凡煙小說

第79章 死巷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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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渣打銀行,下班後。

辦公區職員,陸續都走光了。

只留襄理辦公室內外的白蝶菲和林家翰兩人,兀自挑燈夜戰。

又過了一個多時辰,白蝶菲終於完成手頭最後一件事,才擡頭,看到林家翰竟然還在門外守候。頗有些過意不去,當下笑道:“上次不是說了,家翰沒有要緊事務,還是按時下班得好。否則這麽天天因我而晚回家,豈不是我的過失了。”

“白襄理嚴重了。工作上盡職盡責,是下屬應當做的。倒是白襄理……不加班也能將事情做好;天天加班,只是把事情做得更好。這一點,勝過大多數須眉男子了。”林家翰說真心話。

“家翰真是過獎了!”白蝶菲說著,已經收拾了東西,步出辦公室。

和平常一樣,兩人一起走出渣打銀行大門,見天色已晚,怕是等不到電車了。再舉目一望,街上不過三三兩兩的行人,竟無一輛黃包車。索性走開幾步,雙雙站在馬路邊上,等著黃包車。

“顧家真是運氣好。”林家翰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白蝶菲看著馬路不言語。

“能得白襄理做大少奶奶,顧家內外事務,自是多個極難得的能幹人,幫忙打理了。”林家翰繼續道。

“以後這樣的話,不要再提了。”白蝶菲頭也不回說出這麽一句。

林家翰止聲,心中多少有些納悶——白襄理言語之間,竟然對“嫁入顧家”這件大事,似乎有些不太願意?

這還真是讓人奇怪。

白蝶菲突然回頭問他:“過幾天又有一部新電影上映,你不打算和孫嬌茜孫小姐一起去看嗎?”

林家翰一怔,又笑道:“我倒是覺得,孫小姐對看電影此事,興趣不大。”

他一直沒和她說,那天在電影院門外,孫嬌茜吃栗子燙了嘴之後,就哭得一塌糊塗然後回家了。

他當然能看出其中究竟。不過……顧大少爺都把定禮留在許家了,看樣子白襄理嫁入顧家做大少奶奶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又何必說太多?

白襄理還想說什麽,就聽得銅鈴響——一輛半舊的人力車至兩人面前,臂膀上肌肉虬結的壯實車夫肩搭毛巾,放下車把。

林家翰先請白蝶菲上了車,說了小公館的地址。再擡頭一看,又見一輛黃包車,遠遠奔來。

林家翰坐在第二輛車,見車夫亦是體格健壯,倒也不多在意。吩咐車夫跟著前面那輛車。

兩輛黃包車一前一後緊跟著。

白蝶菲回頭,沖林家翰道:“真的不必相送,並非順路,總要繞一大圈的。”

“白襄理不必如此客氣。天色已晚,白襄理不方便單獨回去,還是送送的好。”林家翰道。

白蝶菲倒也不再堅持,只客氣道:“多謝家翰了。”

夜風中,她伸手,掠了一下額前的亂發。

無論是白蝶菲還是林家翰,都沒有看到,兩個車夫,一個背對白衣姑娘,一個盯著前方的白衣姑娘背影,一先一後,都忍不住舔了下嘴巴。

跑過了兩條街,兩輛黃包車,一先一後,同時轉入一條小巷。

從小在上海長大的林家翰,識得這是條死巷,當下道:“不是這條路,你們這是……”

他突然頓住了,看到死巷內,一群臉上蒙著黑布的男子,約有七八個,從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裏奔出,前後左右,將兩輛黃包車包圍在中間。

兩輛黃包車已經停下。

白蝶菲伸手入塞得鼓鼓囊囊的布包中,臉色異樣一閃即逝,笑道:“幾位好漢,我這包中有幾塊銀元,盡可拿去……喝頓酒。”

幾名蒙面人對視一眼,集體大笑。

為首的色迷迷的看著白蝶菲,笑道:“這小娘們兒模樣還真不錯。錢我們不要了,我們幾個,要的就是人!”

林家翰突然開口,大聲喊:“救命——”

“讓他閉嘴!”為首的一名蒙面男子道。

兩名車夫轉身,直接上前將兀自喊救命的青年從車上拉下。

林家翰還在掙紮對抗,然而身為文弱書生,卻哪裏是兩個壯實車夫的對手?

一名車夫用手捂住他的口,掌心卻被深深咬出一個血口。

另一名車夫直接從地上拎起塊板磚,重重地砸在了林家翰的腦袋上,瞬間將對方打得頭破血流撲倒在地。

白蝶菲沒有回頭,但身後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為首的蒙面人喝令:“把這個女的,給我拉下來!”

兩名蒙面男子上前,白蝶菲突然伸手,從包中摸出一把槍,砰一聲響,直接打中了為首男子的肩部。

兩名蒙面男子呆在了當地,已離黃包車很近,又一左一中撲上……又聽得砰砰兩聲響,被兀自坐在車座上的姑娘打中,哀嚎著滾地。

為首的蒙面人,躺在地上,不顧受傷的肩部兀自汩汩冒著鮮血,咬牙用右手從懷裏摸出一把槍,對準白蝶菲,只聽砰一聲響……他的右肋處,又中一顆子彈!當下痛得連手中的槍都掉在了地上。

白蝶菲暗道一聲“僥幸!”她的槍法,其實沒那麽準,本來瞄準對方持槍的右臂,卻打中了對方的右肋。不管怎麽說,總算讓對方棄槍。

她跳下車,剛奔上前兩步,又突然後退一大步。

她持槍對準身中兩彈又掙紮著剛剛拿起一支槍的蒙面人,道:“放下手中的槍,再挪開幾步,離槍遠一些。否則的話,你持槍對人,我手中第三顆子彈,會打進你的腦袋;你扔下槍仍然不挪開位置,這第三顆子彈,會打進你的……除腦袋外任意其他部位!”

她言語不慌不忙,神態間鎮定自若。非但周圍蒙面人集體退後一大步,就連為首的那位,都不自禁瞪大眼睛,說一句:“你還是不是個娘們兒?”

他認得對方手中的槍是勃朗寧,這種槍,往往會有七發子彈,而剛才只打出三發!

好漢不吃眼前虧,倘若這次出來做買賣,在一個“簡直不像娘們兒的娘們兒”面前,賠上一條性命,就大大就不值了!

為首的蒙面人,一咬牙,扔下手中的槍,然後連滾帶爬挪開幾步,離槍遠一些了。

白蝶菲一枝槍仍然對準他,然後上前,迅速拿起地上的槍。

雙手在手,她後退到黃包車旁,然後命令兩名兀自站一邊的車夫,將他們腳下頭破血流的林家翰,擡到黃包車上。

林家翰已然昏迷。

白蝶菲手持雙槍,坐在林家翰身邊,令車夫立刻拉起車奔出死巷。

一名車夫順從地蹲下身,拉起車把。當他站起時,突然雙臂一用力,將整輛黃包車翻倒在地。

砰砰砰砰砰——接連五聲槍響。

轉眼車翻,連人帶車翻倒在地的白蝶菲,倉促受驚之間,扣動了手中的板機,接連打出五發子彈。

為首的蒙面人在地上嚎叫:“臭娘們兒手中的槍最多只剩一發子彈了,還不快制服她!”

白蝶菲還想打出手中兩只槍,怎奈雙臂一左一右,被兩雙大手牢牢攥住。又是砰砰兩聲槍響,她打出的兩發子彈,全都失了準頭,飛向天空。

兩名車夫,一左一右,死死抓住她的一雙手臂。

兩只槍亦被奪下。

白蝶菲驚得面無人色。她看到頭破血流的林家翰,睜開眼睛,想支撐著站起,卻被人一腳踹出老遠。

“抓住了抓住了,抓住了小娘們!”多名蒙面人都在興奮大叫。

為首的蒙面人,躺在地上,身中兩彈,已經沒多少力氣了,卻還是嘶啞著喉嚨下命令:“這個小娘們兒,老子是享受不到了。不過……不能讓兄弟們白忙活。誰抓住的小娘們兒,誰就第一個享用,就在這裏,不必再帶走!”

“你們這幫畜牲,不怕遭天譴嗎?”林家翰在罵,卻很快被人用布團塞了口。

“可是抓住小娘們兒的是兩個人,怎麽分前後?”又有人喊叫著問。

“那就……兩個,一起上!”為首的,吼出這麽一句。

兩名車夫,對視一眼,眼神中都有殺氣。

一個出手快,提出青筋暴露的拳頭,一拳將同伴打倒在地:“不是我弄翻了車,怎麽能將這個使槍的娘們兒捉到手!”

倒地的黃包車旁,白蝶菲已然面無人色,見打倒同伴的車夫,將他那張肥膩的醜臉湊過來,還嘻笑著露出一口黃黑的牙,當下眼一閉,直接朝旁邊車把撞去。

她真是寧死也不要受這樣的汙辱!

然而瞬間被車夫拉回。車夫獰笑著在她耳邊說:“小娘們,看老子怎麽讓你舒服……”

嗤啦一聲響,白蝶菲旗袍的前襟,被撕裂一大塊,露出裏面銀白色的肚兜!

砰砰兩塊槍響,兩個站在倒地黃包車附近的兩個蒙面男子,雙雙中槍倒地。

剛剛撕裂白蝶菲旗袍前襟的車夫,愕然回頭,將他那肥大的腦袋,探出老高,嘴巴還半張。

砰一聲槍響,一枚子彈,直接射進他的嘴巴,從他的後腦勺飛出,落在黃包車後方數米處。

車夫目瞪口呆撲倒在地,至死都是嘴巴半張的狀態。

白蝶菲臉色慘白手捂前襟擡起頭,見劍眉星目的青年,手持一槍,從巷口走來。

還有一名車夫,三個蒙面人,站在地上。

車夫轉身就跑,砰一聲槍響,腿部中彈,嚎叫著倒地。

滿地哭嚎聲,除了欲行施暴的車夫,其餘中彈者,都未傷及要害處。

陳兆軒持槍快步走來,沖最後三個蒙面人道:“你們是每人中一彈,再跟我去巡捕房?還是都毫發無傷再去巡捕房?”

三個蒙面人面面相覷。

一個轉身就跑,腿部中彈,哀嚎倒地。

另外兩人不再猶豫,轉眼奔到陳兆軒面前,雙雙跪下,一個口齒伶俐的,懇求道:“我們做這樣的營生,也是被逼的。大哥饒命,放我們走,我們從此再不做壞事,回去後給大哥立長生牌,天天燒高香!”

陳兆軒翻個白眼,一槍打中他們膝蓋前方的一小塊石頭,崩出一堆石頭渣。

兩人跳起。

另一個口齒不太伶俐的,當下點頭如搗蒜:“我們走,我們走,我們跟大哥去巡捕房!”

陳兆軒不再理會此二人,伸出一只手向白蝶菲。

白蝶菲一只手掩前襟,另一只手放在他手心中,被他一把拉起。

“真對不起,我來晚了一步!”陳兆軒低頭,歉聲道。

“倘若不是你……”白蝶菲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眶濕潤,沒能說下去,當下痛哭失聲。

星光下,陳兆軒輕拍她的肩膀,見她前襟已然無法遮掩,當即脫下自己身上的西式格紋襯衫,穿在她身上,親手為她系上衣扣。

頭破血流的林家翰已經掙紮著站起,挖出口中布團,見此情景,低頭,恰見用一塊板磚將自己打得頭破血流的車夫,拖著一條中彈的傷腿,一步步往外爬。

他滿地尋找,找到一塊不小的石頭,搬起,重重砸在這個車夫的腦袋上。

頭破血流的車夫,就此被砸得昏死了過去。

赤著肌肉精實的上身、只穿一條西褲的陳兆軒,命令兩個尚未中彈的蒙面人,一人拉一輛黃包車,車上,堆滿了受傷的同夥。然後拉著異常沈重的黃包車,吭哧吭哧跑出死巷。

陳兆軒一手拉著兀自哭泣的白蝶菲,一手叫來頭破血流的林家翰,帶兩人走出死巷,上了巷口附近的汽車。

汽車行駛得極慢,監督著堆滿傷員的兩輛黃包車,被兩名揮汗如雨的蒙面男子,拉著向前跑。

“今天之事,也是偶然,我遵照老爺太太吩咐,送一套首飾到小公館,沒遇到你。想著時間已晚,阿珍又擔心你在路上出什麽岔子,所以我開車尋來——還好,不算太晚!”陳兆軒回頭對身邊的白蝶菲道,“今晚之事,只怕另有隱情。以後,你還是不要每天這麽出來。小公館有幾名保鏢,附近街上有警察巡邏,還安全一些。我也不可能天天護在白小姐身邊,不然的話,萬一真出了什麽事,我也……我也沒法向老爺太太交待!”

白蝶菲回頭看他一眼,不回答,只是低頭垂淚。

林家翰在後座突然道:“這位少爺說得極是。今晚如此兇險,回頭王經理知道了,也必然要白襄理請病假好生休養。”

白蝶菲擡頭,含淚道:“軒少爺,家翰,你們說得對。在事情沒有查清之前,我的確不應該再天天外出,將自己置身危險之中。明天,我就向王經理請長假。”

當晚,白蝶菲回到小公館,林家翰被送到醫院,一眾匪徒至巡捕房。

陳兆軒開車回許公館,向老爺稟明一切。

許炳元聞訊一驚,又皺眉道:“那兩名車夫,十有八九是故意到銀行附近拉人。事出蹊蹺,絕非尋常劫道。多虧有軒兒,不然的話……”

許炳元沒有說下去,想想也是後怕。

好在那群匪徒悉數被軒兒送到了巡捕房,總能查得水落石出。

當晚,許炳元親自給巡捕房督察長打了電話。

第二天,督察長就派出親信,將一眾匪徒的口供,密封好,送到許公館。

許炳元看完口供,不怒反笑。

楊太太在旁試探著問:“案子的結果,可有古怪不成?”

許炳元折好口供,笑著說一句:“這個案子,背後指使人還算個熟人。只是婦道人家,雖說心腸毒辣,但真要做起事來……見識能為,也就這樣了。”

“婦道人家,莫非……”楊太太欲言又止,還是不敢確定。

“是顧家的黃太太,和太太算是麻將桌上的老友了。”許炳元繼續道,“黃太太花了三根金條,找了這些下三濫的地痞流氓,想要毀掉蝶菲清白,這樣她就認為蝶菲沒法嫁顧大少爺了。嘿嘿,婦道人家見識不過如此。她要慶幸多虧有軒兒及時阻止。不然的話……她以為,那些尋常地痞流氓,有能耐不讓許家查到她頭上?她以為,以許家的能為,倘若真出了大事,就沒有那個能耐讓顧家,付出足夠的代價?”

“竟然是黃薇瀾黃太太。我是和她多年來經常坐一張桌上打麻將,可是我和這位黃太太,就算是老友,也是麻將桌上,不是麻將桌下。”楊太太說著,又疑問,“這件事,顧老板知道多少?”

“顧永昌應該不知情。他不至於成他太太那般,花的錢不少,幹的事卻蹩腳。這件事,顧永昌至少是知道事情之輕重的。更何況,就算他要找人,也不至於找那麽一幫廢物。督察長說他會幫忙保密,此事不宜宣揚開來,不然的話,對蝶菲沒啥好處的。”許炳元回頭對太太道,“就這兩天,你請黃太太上門打麻將。只說麻將,其餘的,什麽也不要講。包括顧永昌,不必驚動。咱們這就在麻將桌上,和黃太太談一下……顧許兩家兒女的身家性命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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