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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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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封的口供,也很快交給白蝶菲私下裏看過。白蝶菲當時很快看完,又將口供折好交給許炳元,低頭道:“有幹爹庇護,蝶菲自然不必再擔心什麽。”

“有人不懂事,不知道事情之嚴重。我會叫她來,親自點拔幾句。蝶菲你不必擔心。以後類似的危險,不會再發生。”許炳元胸有成竹,又問,“還不知道呢,蝶菲你會打麻將嗎?”

“會一些,不過不夠熟練。”白蝶菲如實道。

“只要稍微會打,就夠了。明天,我和太太會叫黃太太來打麻將,三缺一,正好可以讓蝶菲一起上陣!”許炳元笑道。

黃薇瀾接到邀請,坐著成守堅開的汽車弄到許公館。

楊太太親自出門迎接,見黃太太時和顏悅色,和往常一樣,先是一陣寒暄,然後拉著她的手到麻將桌前。

桌前已經坐了兩人,並非往常熟悉的另外兩位太太。黃薇瀾見此二人,臉色一變。

對面坐的是許炳元,許炳元旁邊,坐著毫發無傷的白蝶菲。

昨天,重金雇傭的一幫人,說是“會有動作”。到如今,那幫人,竟然全都音訊全無。做此事,她沒有和任何人商量,所以徒自心中焦急。今日,接到許公館楊太太的邀請,也是內心打鼓——倘若白蝶菲真的出事,楊太太不會有這個心情和她在麻將桌上見面;倘若白蝶菲沒有出事……

她是硬著頭皮來到許公館,特意讓成守堅充一回司機。

成守堅很快被下人帶走另外招待。

她跟著楊太太來到另一室,麻將桌上,見桌前兩人,心中紛亂,卻還是表面上強作鎮定。

三根金條雇來的一幫人,真是一幫廢物!

至於許炳元,久聞此人麻將技藝不凡,卻從來只和達官貴人打。許炳元堂堂身份,是向來不會混在“太太小姐堆”裏上麻將桌的。

見黃薇瀾,許炳元擡頭一笑,然後回頭沖白蝶菲道:“見黃太太,蝶菲,你竟然還這麽坐著,太也失禮了!”

白蝶菲立刻站起,沖黃薇瀾欠身,恭謹道:“見過黃太太!”

“哎喲,白小姐真是多禮了。切莫如此客氣!”黃薇瀾和顏悅色,親熱地拉起白蝶菲一只手,在桌前坐下。

楊太太掩口笑道:“黃太太說得很是。以後,早晚一家人,誰也不必互相客氣了。”

黃薇瀾松開白蝶菲的手。

白蝶菲不言語,倒了一杯茶,雙手捧過,恭恭敬敬放在黃薇瀾面前。

“蝶菲真是乖巧懂事!”黃薇瀾這樣和顏悅色對桌上另外兩人說,然後伸手一抹麻將,又笑道,“這一副和田玉麻將,全上海灘也就許公館才有。用的時間久了,還是這麽溫潤有光。不知多少太太羨慕我黃薇瀾,說我這些年,上許公館,搓和田玉麻將搓了不知多少次,這多少次摸玉的福氣,旁人是想都不敢想!”

“黃太太真是會說話!”楊太太在旁笑道,“這副麻將,黃太太自是摸了無數次,今日卻還是頭一遭,這般誇讚。總覺得今日的黃太太,和平常不太一樣。莫非是這一兩日,有什麽變故不成!”

黃薇瀾不言語,只是用力搓著麻將。

麻將牌在桌上嘩啦嘩啦的聲響。四人都不言語了,只是伸手拿牌,在自己面前壘成長條。

許炳元第一個發牌,又擡頭笑道:“黃太太現在面色很好,自是不會有什麽變故。倒是昨日,蝶菲頗是受了些驚嚇!”

楊太太和白蝶菲相繼發牌。

楊太太嘴角含笑;白蝶菲神色如常,仿佛所談之事,壓根和她無關!

黃薇瀾低頭死盯著面前的一排麻將,內心算計,也終於發出一張牌,又擡頭愕然道:“哎喲,剛剛光顧著看牌,一時沒聽清楚。剛剛是我聽錯了嗎?白小姐,受了驚嚇?”

她臉上的愕然,看上去竟然不像作偽。

許炳元一雙手在幾張牌上摸來摸去,終於還是扔出一張牌,擡頭笑道:“好在虛驚一場,不礙事的。一幫入城的土匪,要搶蝶菲手中的包,好在當時是軒兒去接送,輕而易舉,打倒十個左右土匪,把他們全送巡捕房了。經過一夜審訊,口供結果比較奇怪。那幫土匪,咬定是一位姓黃的人指使他們……故意搶蝶菲的包,還說這位姓黃的,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就納悶了,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又姓黃,究竟是誰要和我們許家過不去呢。我想來想去,還真是想不出這麽一位姓黃的許家對頭。想黃太太在上海灘認識的人多,對方又同姓黃,也許黃太太識得此人。倘若真識得,幫許家破案,許家上下,自當感激不盡!”

黃薇瀾一雙手在一排麻將上來回摸了七八遍,終於揀出一張牌丟出去,擡頭笑道:“許老爺這可是難為我們婦道人家了。我是認識的人不少,不過就是打麻將看戲喝茶做旗袍的一些老朋友,這些老朋友中,和我一樣姓黃的倒有幾位。可他們個個老實本份,誰又會那般不知天高地厚,和許家作對?”

許炳元點頭道:“黃太太所言甚是,我也想,我們許家在上海灘其實也排不上號,但向來與人為善,很少結仇怨。可倘若真有人非要和我們作對,我們許家卻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必要時,自然是有仇報仇、以牙還牙。怕只怕,上海灘有人不懂事,以為蝶菲幹小姐的身份,算不得許家的人,不必有所顧忌。這般不懂事的,自然不知道,我許炳元眼裏,幹女兒,其實和親女兒,沒啥區別。昨晚,還好只是一幫土匪只是搶包,包內不過幾塊銀元,包被搶走當然不算什麽大事,一幫土匪因為幾塊銀元被送到巡捕房,其實是真正不值得。可是呢,我許炳元偏偏有些杞人憂天,總想著今天能搶包,明天就能傷人,後天還能殺人!倘若真要這麽一步步來,也著實讓人頭疼。好在也只是奪財,沒有其他更離譜的。不然的話……嘿嘿,倘若對方有女兒,蝶菲身上發生什麽變故,對方的女兒自然也別想躲得過同樣的變故!”

黃薇瀾摸著一排麻將,聽此言,手一顫,一排麻將全都被推倒。連手旁茶杯也倒下。

旁邊白蝶菲手疾眼快扶起茶杯,但還是有少許熱茶濺到黃薇瀾旗袍上。

白蝶菲立刻拿出手帕,彎腰為黃薇瀾擦試旗袍上的茶漬。

楊太太在旁道:“可曾燙了不曾?燙了的話,這裏有藥,快跟我來,蝶菲也來幫忙。還有,黃太太應該去換件衣裳。讓黃太太跟我上樓,找件衣裳換上。蝶菲,你也跟過去幫幫忙。”

白蝶菲低眉垂目,答是。

黃薇瀾擡頭笑道:“沒燙著,用不著藥。也不敢叨擾了,我回去換自己的衣裳就是。”

楊太太倒也不挽留,道:“我是糊塗了,明明比黃太太胖得多,我的衣裳,黃太太自然穿著不合適。黃太太既然沒燙著,早些回去的好。”

黃薇瀾轉身往外走。

許炳元在她身後道:“蝶菲昨晚被搶包,雖說意外,足見上海灘現在治安不太好。黃太太回去之後,也要照顧好顧小姐,當心她的安全。當心……顧小姐哪天一不小心,和蝶菲一樣,遇到同樣的變故!”

黃薇瀾不言語,腳步匆匆,奔出許公館。

麻將桌前,白蝶菲恭恭敬敬地向許炳元行個禮,低頭道:“多謝幹爹為蝶菲作主張。”

許炳元道:“這些,都是為父應該做的。之前不是說了,在我許炳元眼裏,幹女兒和親女兒,其實也沒多大分別。蝶菲以後就不要這麽客氣了。”

楊太太在旁犯愁:“黃太太現在是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想必不會再有什麽輕舉妄動了。不過也真是奇怪,就算她不喜歡蝶菲,可偏偏一門心思把事情做絕,卻又是何必呢?”

準婆婆倘若不喜歡未來兒媳,故意刁難人,也實屬尋常。可如黃薇瀾這般,不喜歡白蝶菲到要想方設法毀其清白甚至置其於死地……就著實有些不通情理。

許氏夫婦,加一個白蝶菲,一時間也確實弄不明白其中的究竟。

不過三人都不去多想。

許炳元只寬慰白蝶菲道:“別擔心,有許家在,以後……斷斷不會讓你在顧家吃虧就是了!”

白蝶菲低頭不言語。

楊太太只當她害羞呢,又岔開話題,沖老爺笑道:“對了,關於正式訂婚的事宜,顧家那邊,還沒消息呢。”

許炳元一笑,道:“黃太太這次回去,只要她不再有意使壞,訂婚事宜,顧家很快有消息了。”

返回顧公館的汽車。

黃薇瀾坐著成守堅身邊,從上車起就開始不停地流淚。

成守堅將車開到僻靜無人處,才停車,回頭問黃薇瀾,到底發生了什麽?

黃薇瀾淚眼朦朧望著成守堅——很多事,她根本不敢和顧永昌講,卻可以和顧永昌的結拜兄弟成守堅講。

她將麻將桌上幾番言語,包括之前自己三根金條雇人要毀白蝶菲清白的計劃,全都一五一十告之成守堅。

成守堅神色漸漸凝重,聽到後面,唉一聲,只問:“你做這樣的事之前,怎麽沒和別人商量一下呢?”

黃薇瀾:“你都說了你已經做不到了,我只能靠我自己!”

“可是……”成守堅從來不會苛責她什麽,半晌,只道,“你覺得不能殺人了,就要毀人清白。你以為白蝶菲被毀清白後,就沒法嫁給大少爺了,是不是?”

“反正,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嫁給崧兒就是了!”黃薇瀾年已四十,卻像妙齡女子一般的喜歡意氣用事。

“還好這件事沒做成。不然的話,以許家的勢力,許炳元只要查清真相,不僅會將已毀清白的幹女兒依舊嫁到顧家做名正言順大少奶奶,還會真的……以牙還牙!許炳元在麻將桌上關於大小姐的威脅,還真不僅僅是威脅,以他的為人,我相信他是會說到做到的!”成守堅慢慢道。

黃薇瀾不禁打個寒戰。也許……她之前真的是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

“你不想讓白蝶菲嫁給大少爺,還不是深惡此女的緣故?倘若是深惡此女,倒不如真讓她嫁過來。其實在許家,真正肯用心護這位幹小姐的,也只有許炳元一個。許炳元護得了一時,他總不能護得了一世。都說花無百日紅,許家也許真有一天會倒勢。就算他們真這麽威威赫赫的一直下去,以許炳元的年紀……我相信,太太總會比這位老爺活得久。到時候,沒了許炳元的庇護,太太想怎麽對付白蝶菲,就怎麽對付白蝶菲。就算有許炳元的庇護,太太明裏暗裏,以長輩的身份,給這個白蝶菲點顏色看,誰能說個不字?再說了——”

成守堅壓低聲音道:“陸玉娥一只斷手,就埋在顧公館的花圃下。太太平常沒事,拉著白蝶菲一起到花圃前施肥澆水,經白蝶菲的手,在同一個位置上多上幾次肥料,不也有趣得緊?”

黃薇瀾終於被他說的破啼為笑,現出一個古裏古怪的笑容。

顧永昌從棉紗交易所返回顧公館,一進大門,看到太太手持一把壺,往薔薇花圃裏噴著發黃發黑的汁水。

顧永昌走近,一皺眉頭。

此時已然黃昏。花圃中,固然有大片盛開的黃薔薇散發的花香,亦有羊糞水的臭氣。

顧永昌站在黃薇瀾身後,輕咳了一聲。

黃薇瀾轉身,手持水壺,笑語嫣然:“老爺回來了。”

“澆水也就罷了。至於施肥,不是我非要老生常談——這樣的事情,由下人做就好了,何必太太親勞?”顧永昌柔聲道。

“可是——”黃薇瀾兀自噴著裝有羊糞水的壺,站在夫君面前笑道,“可是,我就是喜歡親手在這片花叢中施肥!”

顧永昌不言語了。

太太黃薇瀾一直是個極愛幹凈的人,除了照料這片花圃時。多少年來,無論是澆水還是施肥,她都親歷親為,輕易不允許他人插手,亦不允許夫君從外專門聘入花匠。

可是顧公館其他地方的花木,她就全然不管了。

公館上下,對太太癡迷於這一片花圃的“略古怪行為”,最多也就是視為“圃內黃薔薇不僅是上等品種,亦和公館女主人名字有所相似,太太自當另眼看待。”

顧永昌在花叢旁站了一會兒,低頭看一大片黃薔薇盛開得華美燦爛,笑著讚一句:“這些花,也多虧太太一直親手照料。開得這般好,這幾年,倒是一年甚是一年的……似太太般嬌艷動人了!”

說著,他摘下一朵“嬌艷動人”的黃薔薇,插在黃薇瀾的發間。

黃薇瀾放下水壺,低頭一笑,又擡頭道:“這些花,能開得這好,也多虧了花叢下施的上好肥料!”

顧永昌聽她又讚“花叢下的上好肥料”,類似的言語,聽了不知多少次,只道太太言語羅嗦,卻並不太多想,只伸手拉起太太的手,道:“跟我來,有事要和太太商量。”

“可是崧兒婚姻大事?”黃薇瀾由他牽著走,語氣自如道。

顧永昌回頭,道:“太太意下如何?”

“如永昌之前所說,此事再無變更可能。倒不如……先訂下婚。至於正式成親,當然不可太過倉促。至於具體事項,全憑永昌主意。”黃薇瀾道。

顧永昌知太太心中並不願意這門親事,他內心亦是犯難。到如今,太太表態如此,頗有些出乎意料。

顧永昌先是一怔,繼而綻開一個笑容,喜道:“太太的打算,和我的打算,是一樣的。當然不能太倉促成親,所以當然要先訂婚。許家那邊,應該沒什麽問題。現在就籌備,不出意外,半個月後,來個正式的訂婚宴。宴席具體事宜,就望太太出主意了!”

“這個自然!”黃薇瀾點頭道。

顧永昌面對太太,終究沒有說出太多——

在棉紗交易所時,幾乎人人向他賀喜,說他顧永昌如今和交易所理事長結成兒女親家,以後在棉紗交易大事上,自當是“前景”一片光明。

那幫交易所的老熟人,竟然沒有一個弄錯許家的幹小姐親小姐!

顧永昌在上海是做“土”成名,雖為土行大老板,家財萬貫,但一直希望在“土”以外的正當大生意中能夠施展出一片天。

多年前,他一度將重心轉到棉紗交易,無奈隔行如隔山。做慣了“土”,再做“紗”,難免出岔子。這些年來,顧家在棉紗這塊,一直半慍不火。雖說這些年終於“奮鬥”出兩家紗廠,但不為外人所知的,是這兩家紗廠,很多時候,基本要靠茂昌土行的財力來支撐著。

倘若有一位上海灘棉紗事業上的貴人,肯在生意中幫助他……

許炳元就是這樣一位“獨一無二”的貴人,而且他膝下一雙兒女,還對他顧永昌一對兒女,皆有意。

能和許家結成兒女親家,對他顧永昌今後在棉紗事業上的幫助影響,是不可估量的。

只是顧永昌怎麽也沒想到,終於就要結成親家了,卻是和許家的幹小姐。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看上去已然再無更改的可能。

作者有話要說:

許幹爹,真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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