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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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夜風中搖曳的玫瑰花叢。

張庭楨在花叢旁,追上許瑛娜,一把拉住她的手。

許瑛娜背對他不肯回頭。但張庭楨卻在月光下看到有大顆的淚珠從她臉頰滑下,墜入腳下泥土中。

“他根本配不上你的這份心!”他拉著她的手,低聲對她說。

許瑛娜仍然不回頭,只說:“你放手!”

張庭楨卻並不放手,望著她,見又有兩顆淚珠,在月光中墜下。

“顧維崧會做到的,我能做到;顧維崧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到!”

張庭楨這樣說著,突然用力,將她一把拉過,迫得她轉身,與自己面對面。

他看到她月光下美麗的臉,已經被淚水浸濕。

他突然一低頭,吻住了她的唇。

許瑛娜瞪大眼睛,眼淚兀自不斷地流;近在咫尺,她看到他兀自睜著眼睛,望著自己。

四目相對。她淚眼朦朧,卻分明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是恁般異樣——深情、悲苦、不甘……

她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張庭楨終於放開她,卻兀自盯著她的眼睛,盯著她滿臉的淚水,沖她咬牙道:“沒有人會比我更愛你!只要給我一個機會,我張庭楨會做一個絕不讓許瑛娜哭泣的男人!”

許瑛娜眼淚奪眶而出,突然一把抱住張庭楨,伏在他肩膀上哭泣。

他說他要做一個絕不讓她哭泣的男人。

可如今,她伏在他肩膀上哭泣,卻是因他而哭泣。

張庭楨內心,先是慌亂,然後是驚喜,繼而是尷尬。

他舉著雙手在空氣中,慢慢向下,然後抱住了她的肩膀,在她耳邊輕輕道:“現在的哭泣,當然不算。我想說,剛剛,我想要的那個機會,那個……讓許瑛娜此後幸福快樂,絕不傷心難過的機會,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他已然結巴,聲音都顫抖,前所未有的緊張,終於鼓足勇氣,在她耳邊,低聲問一句:“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是……是一生一世!”

聲音一直很低,唯有說最後四個字“一生一世”時,卻有意拔高了許多。

他突然大聲在她耳邊說出“一生一世”!

許瑛娜沒有開口,她已經哭得說不出話來。她只是張開雙臂,用力抱緊他。臉向下,埋在他胸口處,突然用力一點頭!

大門外,原本等待接送許大小姐的陳兆軒,目睹了玫瑰花叢旁的羅曼蒂克,當下轉身離開,走到一排排汽車的最後,坐進自己的汽車中。

看樣子,今晚接送大小姐的任務,會由名門公子代勞了!

老爺得知這樣的大好消息,不定有多高興!

又羞又窘的白蝶菲奔出大廳,奔過花叢,她突然回頭,看到玫瑰花叢旁,一對緊緊相擁的年輕男女。

他們在月光下是抱得那樣緊,仿佛已經忘記了身遭的所有。

白蝶菲輕輕地走開,唯恐打擾到這對沈迷的戀人。

她突然撞到一個寬闊的胸懷中。

她回頭,與顧維崧四目相對。

顧維崧伸指在唇間,示意她噤聲。然後拉著她手,從緊緊擁抱在一起、已然無暇顧及身遭一切的張庭楨和許瑛娜身邊,悄無聲息慢慢走開。

他拉著她的手,走出了大門,在一排排的汽車中,找到顧家的汽車,坐進去。發動了汽車。

坐在汽車中,並沒有立即離開的陳兆軒,目睹顧維崧拉著白蝶菲上了汽車,駛離。稍等片刻,也發動了汽車,遠遠跟在後面。

顧維崧開車向小公館的方向駛去。

白蝶菲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突然道:“許大小姐,終於和張少爺在一起了。幹爹知道了,不定多麽開心!”

“許老爺知道了,自然開心得緊。他當眾收你為幹女兒,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顧維崧道。

白蝶菲低頭不語。

“我們顧家,論根基門第,自然不能和張家比。張少爺的祖父,是會青史留名的張狀元;而我的祖父……”顧維崧說到這裏,突然停下,半晌,才道,“我顧維崧一向不喜歡被他人左右。可這一次……”

他突然停車,在路邊。

白蝶菲擡頭看著他,神情中已然頗多異樣。

他卻沒有回頭,只是頭也不回地對她說一句:“即使是這一次……不管許老爺或者其他什麽人,如何打算如何看待。我顧維崧的感情,只能由我自己做主!”

她坐在車裏,呆呆地望著他。

他仍然沒有回頭。

她突然打開車門走出去。

顧維崧亦下車。

她轉身背對,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上前,一把拉住她,拉得她與自己面對面。

他看到她已經是淚流滿面。

“你哭成這個樣子,卻又是為何?”他笑著問她。

她在他手中掙紮,哭道:“你放手,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顧維崧並不放手,死死抓著她的手,低頭對她說:“我……我這人一向不擅長說漂亮話。或者說,我並不擅長甜言蜜語。我顧維崧現在,要真心誠意問你白蝶菲一句話,你只要回答願意,或者不願意!”

他盯著她的臉,見她一雙美麗的眼睛中,兀自不斷湧出淚水。

路燈下,她淚光閃爍。

他死死盯著她,終於,開口問出一句:“你願不願意……願不願意,做顧家的大少奶奶?”

仿佛頭頂上一個霹靂,她呆在了當地。

雖然整個人都呆住了,眼淚卻還是不斷地往外流。

她淚眼朦朧望著他,望著他在路燈下,一張真正完美的臉。

她嘴唇顫抖,顫抖著回答:“我不……不……”

顧維崧死死盯著她的臉。

“我不……不配!”她突然用力一把推開他,轉身跑開。

已經停車在路邊、遠遠目睹一切的陳兆軒,見淚流滿面的白蝶菲由近及近奔來,突然打開車門,走下車。

心神俱亂的白蝶菲,險些撞進他的懷裏。

他伸臂,攔住了她,望著遠處的顧維崧,在她耳邊輕聲說一句:“事已至此,切莫讓多餘的感情誤了大計;切莫……前功盡棄!”

他的聲音極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到。

白蝶菲已經說不出話來,嘴唇顫抖,沖他搖頭。

顧維崧已經遠遠走來。

陳兆軒回頭打開車門,將六神無主的白蝶菲塞進後座,兀自敞開車門,又轉身面對由遠及近的顧維崧,微微欠身,道一聲:“顧大少爺!”

顧維崧立刻欠身還禮,道:“軒少爺,切莫如此多禮。”

“可白小姐現在分明情緒不太好,倘若一個人回小公館,似乎不太穩妥。我現在載白小姐回許公館,請太太幫忙照料。白小姐如今狀況如此,倘若這回去的路上,身邊能有個人陪伴自是最好不過。不知顧大少爺,意下如何?”陳兆軒再次欠身道。

此番言語,絲絲入扣。更何況對方身份不凡、態度又堪稱“謙卑”。

顧維崧看著車門內,兀自掩面低泣的白蝶菲,道一句:“她現在……身邊是需要有人陪伴。”

顧維崧坐進了許家汽車,在白蝶菲身邊。

陳兆軒笑道:“等回了許公館,我會找人到此地,將大少爺的汽車,開回顧公館。”

他說完,輕輕關上車門。擡頭,深呼一口氣,讓心緒略平靜些,自己坐進駕駛座,開車向許公館的方向駛去。

許炳元是天黑後才回到上海,路途勞乏,一回公館就先洗了個熱水澡,然後——提早睡下。

待陳兆軒開汽車載後座一對年輕男女回到許公館,卻得知當晚剛回上海的老爺,已經入睡了。

老爺一旦入睡,許公館上下,再無人敢打擾。

除了陳兆軒。

陳兆軒暗道事不宜遲!今晚大事倘若拖到明天,顧家那邊得了訊息,難免有變!

他不顧其他人勸阻,徑直走向老爺的臥房,輕輕敲門。

被驚醒的許炳元,明顯不客氣的聲音:“誰?”

陳兆軒咳嗽一聲,道:“老爺,有要緊事稟報。”

不多時,臥室門打開,穿著睡袍的許炳元,看到門外果然站著軒兒,當下問道:“何事?”

陳兆軒壓低聲音,將今晚親眼目睹的兩樁求婚事件,說與老爺聽。

許炳元眉頭舒開,笑容滿面,背著手來回走幾步,回頭一把握住陳兆軒的雙手道:“好,很好,你今晚報告的這兩樁要緊事,報告得甚是及時!”

陳兆軒又道:“白小姐仍然情緒不穩定,兀自垂淚。就在樓下會客室,顧大少爺在她身邊陪伴。不過看樣子……白小姐仍然沒有答允。”

“蝶菲好生糊塗!這般極好的親事,她竟然還猶豫!她有什麽好猶豫的!我這就去見客,為蝶菲做下這個主張!”

許炳元往外走幾步,又回頭,道:“如此大事,不可衣冠不整。軒兒,你去穩住顧大少爺,讓他千萬不要立刻離開。還有,傳出話,倘若張公子送瑛兒回來,務必請張公子進門一見!”

陳兆軒領命而去。

欣喜若狂的許炳元,轉身進臥房,拉起同樣穿睡袍的太太,讓她立刻梳洗打扮,迎接貴客。

會客室,女傭奉上灑了花露水的熱毛巾。

顧維崧接過,見身邊的白蝶菲兀自低頭垂淚,當下將毛巾伸過去——輕輕地擦試著她滿臉的淚水。

白蝶菲擡起頭,淚眼朦朧望著顧維崧。

顧維崧邊為她擦臉邊笑道:“你哭成這般模樣,是因為我……我做得不夠好嗎?”

“不是!”白蝶菲含淚道,“顧大少爺,你……為人做事,真的過於好了。這樣的好,其實我根本……根本不……”

一聲咳嗽。

兩人回頭。

見陳兆軒站在一邊。

陳兆軒沖兩人客氣道:“已經吩咐廚房,為二位準備了宵夜。稍等片刻,宵夜很快到。”

顧維崧放下毛巾,看一眼墻上的西洋掛鐘,站起來道:“時候真不早了,我也不方便久留。先行告辭了。”

陳兆軒立刻道:“顧大少爺請留步!”

顧維崧回頭,見陳兆軒上前笑道:“我們老爺聽聞顧大少爺上門拜訪,已經準備下樓會客。顧大少爺切莫先行,稍等片刻,老爺很快下來。”

“深夜驚擾許老爺,真是顧維崧的過失了。”顧維崧笑道。

“顧大少爺切莫如此客氣。老爺說了,顧大少爺是許家貴客,登門造訪,公館上下,一定要禮數周到,切不能怠慢了貴客!”

“軒兒說得極是,顧大少爺如今是公館貴客,倘若上門片刻就早早離去,那是他們執行不周,怠慢了貴客。待我許某人查清楚是誰害的顧大少爺早早離去,定要追究這欺客之罪!”許炳元的聲音,由遠及近。

三個年輕人同時回頭,見衣冠楚楚的許炳元,攜衣飾華貴的楊太太,來到三人面前。

顧維崧和白蝶菲同時站起。

許炳元笑道:“都不必客氣,坐,請坐!”

他說著,已經攜楊太太坐到兩人對面。

顧白二人也只有坐下。

陳兆軒慢慢後退,退到門外,就此回避。

走廊裏,陳兆軒遇到用一個大托盤捧著兩碗蝦仁餛飩的傭人。

“是要送到會客室的宵夜嗎?”陳兆軒問。

傭人立刻答是。

“不必送進去了。”陳兆軒擺手。

傭人捧著托盤就此離開。

陳兆軒很快走出洋樓,到花園裏,躺在一條一人多長的青石上,望著夜空。

此時已然六月初,天氣已熱。身下石涼,他仰望夜空,突然伸手,啪一聲脆響,打死剛剛飛到臉上的一只蚊子。

用力過度,不僅掌心多了一抹蚊子血,連半邊臉都多了個巴掌印。

“陳兆軒,你是在跟誰慪氣呢!”他自言自語。

夜風拂來,陣陣花香。

可是不多時,又有多只蚊子,不顧死活飛到他身周,有幾只竟然又飛到他臉上。

陳兆軒連打自己幾個耳光後,帶著一掌心的蚊子血,心煩意亂地早早回到臥房。

楊太太見白蝶菲兀自用手擦試臉上淚水,沖她招了招手。

白蝶菲當下站起,來到楊太太面前。

楊太太拉她坐到自己身邊,替她籠了籠頭發,又拿起桌上熱毛巾,給她擦了擦臉,以母親的姿態,和顏悅色笑道:“姑娘家,無時無刻,都要註意自己的儀容。倘若發亂而不知整理,面有汙穢而不知試凈,豈不……讓外人看了笑話。”

“蝶菲哭成這般模樣,莫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難不成,是顧大少爺讓我們蝶菲受委屈。”許炳元言語間像是問罪,神色間,卻全是笑意。

“不是!”白蝶菲立刻道,“幹爹誤會了,顧大少爺,為人極好的。”

許炳元和楊太太相視一笑。

許炳元和顏悅色面對顧維崧道:“這就是老頭子不懂了。看樣子是顧大少爺讓我們家蝶菲哭了,可蝶菲卻只說顧大少爺的好。顧大少爺今晚到底說過什麽,才讓蝶菲一邊說顧大少爺極好一邊要不顧儀容地哭?”

許炳元言語如此,楊太太在旁笑得直搖頭。

白蝶菲幹脆拿熱毛巾捂住了臉。

此情此景,顧維崧卻不再顧忌許多了。他突然站起,沖許氏夫婦鞠一躬。

“顧大少爺不必如此多禮,有什麽話,直說,直說!”許炳元趕緊道。

顧維崧直起腰道:“白小姐哭,是因為我問了她一句話。”

白蝶菲兀自拿熱毛巾捂臉。

許炳元和楊太太全都滿懷期待註視著他。

顧維崧深呼一口氣,終於對許家的老爺太太,說出了:

“我問蝶菲的一句話,就是問她……她願不願意做顧家的大少奶奶!”

突然門外砰一聲巨響。會客室內諸人,集體回頭望向門外。

張庭楨開著汽車送許瑛娜回許公館。

一到公館,已然得了命令的許家下人,集體賠笑臉請張庭楨進公館內做客。

張庭楨只看許瑛娜。

許瑛娜臉上兀自帶有淚痕,卻笑道:“爹的耳報神真快。這麽快就知道會是你送我回來。既然如此,張少爺也不必回避了,隨我進去就是。”

張庭楨開心地笑了,當下跟在許瑛娜身後,步入公館。

進洋樓前,許瑛娜問一名傭人:“我爹現在……何處?”

傭人恭謹回答:“回大小姐的話,老爺和太太現在在會客室。”

許瑛娜微感詫異,想這麽晚了,也差不多到全家人入睡的時間,爹娘竟然在這個時候會客。

她於是問:“是哪位貴客嗎?”

傭人稍一遲疑,再看看大小姐身後的“張公子”,還是老實回答道:“是白小姐和顧大少爺。”

許瑛娜呆在了當地。

張庭楨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

許瑛娜回頭望向他。

張庭楨:“你還在猶豫嗎?”

“怎麽可能!”她當然知道他問的是什麽,當即斬釘截鐵道。

“你不再猶豫,就好。跟我來,我們……一起去見這二位貴客!”

張庭楨說著,拉著她的手,往前走。

許瑛娜果然沒有猶豫,任由他拉著手,來到會客室門外。

剛剛走到會客室外,就聽到顧維崧的聲音——

“我問蝶菲的一句話,就是問她……她願不願意做顧家的大少奶奶!”

許瑛娜突然向後退出一大步,不提妨踢倒一個半人高的花瓶。

只聽得砰一聲巨響,青花瓷瓶倒地,倒在走廊地毯上,摔成無數的碎片。

動靜極大,剎那間驚動了會客室內外的所有人。

張庭楨突然拉過許瑛娜,讓她站到前方,然後自己退後,退到墜地花瓶原先擺放的位置旁。

作者有話要說:

陳兆軒外冷內熱,表面冷似不近人情,口口聲聲說“多餘的感情”內心卻是熊熊烈火在燃燒;

顧維崧,長年正人君子風範,看似無可挑剔,一旦轉變,基本成另一個極端;

只有張庭楨,是真正的溫潤如玉,完美紳士,般配完美淑女才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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