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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玫瑰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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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和英國公使及其夫人交談的法雷爾,一眼看到穿著白色禮服戴著珍珠項鏈和耳墜的白蝶菲,當下一招手。

白蝶菲果然走來。

英國公使回頭,當下笑了,笑道:“原來是許炳元先生的幹女兒。”

“許炳元……”法雷爾倒也聽懂這個名字了,又遺憾道,“可惜許先生前兩天剛離開上海,不能來赴宴。不過露易絲的兒子,和許先生的女兒是朋友,已經發了請柬,不出意外,應該也會來赴宴。”

“許先生的女兒,就是這位美麗的小姐嗎?”公使夫人在旁問一句。

“不是。”法雷爾解釋,“聽說是許先生的長女,姓許,也是位非常美麗的小姐。”

話音剛落,白蝶菲已經走到三人面前,先是向法雷爾慶祝,然後轉身面對公使夫婦,欠身道:“真是榮幸,又遇到藍普森先生,還有藍普森夫人。”

“許……許先生的這位幹小姐,真是記性好。上次在許公館初次見面,還是半年前,時隔已久,竟然還記得藍普森的名字。”英國公使藍普森笑得不住摸胡子。

公使夫人在旁讚道:“不僅記性好,英語說得極好,人也美麗出眾,真正是位上海少見的難得的出色……女孩。”

“人如其名,要不怎麽叫白蝴蝶小姐呢?”法雷爾亦用英語笑道。

三三兩兩步入大廳的客人們,已經在仆人們的指引下,坐到已經安排好的座位下。

法雷爾卻親自領著藍普森夫婦,還有白蝶菲,坐到頭一張鋪著繡金餐布的餐桌前。

白蝶菲卻站在當地,見公使夫婦已經落座,當下笑道:“白蝶菲何德何能,和公使夫婦同桌。”

“白蝴蝶小姐,你就不要推托了。座位全是安排好的。這張桌子,除了我和露易絲,露易絲親愛的兒子安東尼,就是公使先生及夫人,以及白蝴蝶小姐你和另一位你很熟悉的先生!”法雷爾道。

“另一位先生……”白蝶菲分明疑惑。

法雷爾笑道,“另一位先生,自然是白蝴蝶小姐的好朋友——顧先生了!”

白蝶菲站在原地不作聲。

公使夫人直接將她拉到身邊坐下,握著她的一只手笑道:“既然為客,當然要聽從主人的安排了。”

白蝶菲勉強一笑,擡頭,一眼看到衣冠楚楚的顧維崧,在一名男仆的指引下,由遠及近走來。

“白小姐,你好。”顧維崧彬彬有禮地欠身問好,又看向已經坐在桌前的公使夫婦,見其夫人珠光寶氣,公使本人亦是衣飾華貴氣派不凡,一眼望之這對洋人夫婦身份不凡,當下猶豫著,回頭向白蝶菲用英語笑道,“不知這二位如何稱呼……我們年輕晚輩,不識得人,不敢喊錯。”

白蝶菲立刻用英語介紹:“這二位,是英國公使藍普森先生有公使夫人藍普森太太。”

顧維崧一怔,立刻面現恭謹,欠身道:“得遇公使大人及夫人,著實是晚輩的莫大榮幸。”

“顧先生不必多禮。”英國公使和夫人雙雙站起。

公使夫人伸出一只手,笑道:“真是位英俊瀟灑的年輕人。”

顧維崧看著夫人戴著一只大鉆戒且敷了粉的手,當下一低頭,以西方的禮節,輕吻了夫人的手背。

夫人亦滿意地收回手,和丈夫雙雙落座。

顧維崧仍然站在原地。

男仆拉過座椅,笑道:“顧先生可以坐這裏!”

顧維崧當下用英語笑道:“這位置,分明是全場最顯赫的。我區區晚輩,哪有資格和公使夫婦同桌?”

“這座位,都是安排好的。”公使夫人示意年輕人落座,又笑道,“法雷爾先生認為顧先生是白蝴蝶小姐的好朋友。白蝴蝶小姐已經被安排坐這張桌上,顧先生自然也要坐同一張桌上。”

公使夫人已經發言。

顧維崧一低頭,坐在了白蝶菲身邊。

大門外,安東尼剛剛迎下好友張庭楨。

兩人曾經參加同一場歐洲騎術比賽,都爭得名次,只是安東尼的名次卻在張庭楨之後。兩個年輕人從此亦成為極要好的朋友。

張庭楨到上海後不久,得安東尼邀請一起騎馬至城郊踏青,邂逅同樣騎馬踏青的許瑛娜……安東尼自然對好友的情感甚是了解,這次邂逅,更是有意結交了好友傾心的名門千金。

既然成為朋友,孀居多年的母親訂婚,安東尼對待許瑛娜如對待多年好友張庭楨,分別發出兩份請柬。

張庭楨獨自前來,安東尼立刻拋下其他事務,一路到大門外迎接。

一見面,免不了捶肩說笑幾句。

安東尼看看友人身遭,故作驚訝道:“怎麽,張這次赴宴,還是沒有攜手一位……美麗迷人的小姐嗎?”

“這幾年,我一直沒有交女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張庭楨擺手。

安東尼低頭一笑,道:“別擔心,真正出色的年輕男子,總會有一位真正美麗迷人的小姐般配得上。但願你,在今晚,能遇到一位真正般配得上你的小姐,在身邊!”

安東尼親自陪同友人,到大廳,將他領到第二張桌席上。

第一張桌席,已經坐了英國公使夫婦,和一對形貌出眾的少爺小姐。

顧維崧回頭,恰與張庭楨四目對視。

兩人都是一怔。

張庭楨先開口,客氣笑道:“不曾想在這裏遇到顧大少爺,倒也巧了。”

他又轉頭對白蝶菲:“白小姐,你好。”

顧維崧和白蝶菲同時站起。

顧維崧客氣回道:“張大少爺,你好。”

白蝶菲在他身後,亦微笑道:“你好!”

三個年輕人同時落座。公使夫人拍手笑道:“上海的年輕人,果然個個都這般出眾,漂亮得像是油畫裏走出來的。哎喲,正說著呢,又來一位非常漂亮高貴的小姐。”

三個年輕人都回頭,見穿著長款禮服許瑛娜在一名女仆的指引下款款走來。

安東尼親自拉過張庭楨身邊的一把椅子,對款款而來的許瑛娜道:“許小姐,請坐!”

三個年輕人先後站起。

顧維崧微笑道:“瑛娜,能在這裏遇到你,很開心。”

張庭楨有些手足無措道:“許大小姐,我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這座位會這樣安排。”

“已經安排好的座位,還望尊貴的女客不要拒絕。”安東尼道。

白蝶菲綻開一個笑容,道:“我在銀行收到的請柬,並不知道許大小姐也會赴宴。在這裏遇到許大小姐,真的很高興!”

白蝶菲在許瑛娜面前,總是小心翼翼。可如今……不經意間,說完話才發現最後一句,和剛剛的顧大少爺“重”了。

許瑛娜氣質高貴,神色如常,看上去並沒有任何異樣。當下彬彬有禮、儀態萬方地沖三人欠身道:“張大少爺,你好!顧大少爺,你好!白小姐,你好!”

然後她款款坐下,大幅的裙擺在包金的座椅上散開來,華美異常。

英國公使夫人著意打量她幾眼,不禁用英語問道:“請問,您是中國的公主嗎?”

許瑛娜站起,用英語彬彬有禮回答道:“這位夫人如此過譽,許瑛娜愧不敢當。中國的公主,滿清的公主,自然是最尊貴美麗的人兒,豈是區區一個許瑛娜所能及?”

“許小姐真是過謙了!”公使夫人笑道,“倘若中國的公主們,真有能勝過你這般美麗高貴,那自然是全世界範圍,也一等一的最美麗公主了。”

安東尼坐在顧維崧身旁笑道:“許大小姐,雖說不是公主,卻也是勝過多數公主的美麗高貴了。”

眾人聞之一笑,包括公使夫人在內,也都不多言語了。

公使夫人的目光,從許瑛娜身上,轉到顧維崧身上。

剛才四個漂亮年輕人的言行舉止,她也看出幾分古怪。雖然並不明白這四人之間的關系,不過嘛……

看來看去,分別坐在兩張桌上的四個年輕人,也就是同桌的顧維崧,和鄰桌的許瑛娜,儀表氣質最出眾,看上去也最是般配!

相比之下,白蝶菲和張庭楨,外形上,卻是略遜一籌了。

公使夫人正胡思亂想著,突然一片讚嘆聲。

她和周圍所有人一起擡頭,見女主人露易絲,穿著綠色天鵝絨的長款禮服,高高梳起的發髻上,插著一枝黃金鑲嵌綠寶石的玫瑰。儀態萬方,站在樓梯口上,被法雷爾牽起一只手。

“我母親很美,對不對?”安東尼很高興地向周圍朋友道,“我母親年輕時候,就是伯克郡出了名的大美人!”

法雷爾挽著未婚妻的手,向眾人道:“上帝的眷顧,能讓我法雷爾有幸擁有一位全世界最美麗的未婚妻!”

露易絲綻開一個最美麗的笑容。

熱烈掌聲中,法雷爾突然將她一把擁入懷,低頭,印下一個浪漫熱情的長吻。

掌聲愈烈。在場所有賓客,由衷地向一對年已不惑的未婚夫妻祝福。

法雷爾終於結束了和未婚妻的浪漫長吻。

大廳一角,一隊穿著制服的樂手,開始奏起了音樂。

吱呀聲響,一塊足有圓桌大小的訂婚蛋糕,鋪滿了綠色奶油繪成的玫瑰,被兩名仆人推至大廳中央。

法雷爾攜未婚妻的手,在眾賓客們的祝福聲中下樓,來到蛋糕前。

露易絲握著一把銀制餐刀,法雷爾握著未婚妻的手,將蛋糕分割成幾大塊,分置幾張大大的銀盤上。

每一張餐桌上,都放置了一大銀盤的蛋糕。

法雷爾攜未婚妻的手,向眾人笑道:“蛋糕中,還有個小小的驚喜。是一枝由中國綠玉雕成的玫瑰花,古老的東方風格,隱藏在其中一塊蛋糕中。待這枝綠玉玫瑰發現之時,就由桌上最年輕的一位男賓,將這枝綠玉玫瑰,當眾送給同桌的任何一位客人。”

掌聲又起,賓客們紛紛笑著交談。

英國公使都笑道:“法雷爾這個浪漫訂婚儀式,浪漫花樣還真不少。最年輕的男賓,送如此玫瑰,自然是給桌上最迷人的一位女士了。”

“反正這位最年輕的男賓,肯定不會是你。”公使夫人笑言,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對面的顧維崧身上。

安東尼拿起銀叉,將面前的蛋糕切割:“找一找,看這桌,有沒有這麽浪漫的運氣。”

每一張餐桌上的蛋糕,都被至少一支銀叉或者銀刀,在切割著,尋找著……

安東尼手中銀叉一停,擡頭沖眾人笑道:“如此浪漫,看樣子,屬於我們這一桌。”

他手中的銀叉,從松軟的蛋糕中,挖出一點溫潤的綠色。

很快,整枝綠玉玫瑰,被從蛋糕中挖出。

安東尼大聲道:“玫瑰找到了,綠色的浪漫,屬於我們這裏!”

眾賓客紛紛回頭,見此地年輕的主人,高舉著手中沾著蛋糕屑和奶油的綠玉玫瑰,直接送到顧維崧手裏。

顧維崧未及開口,安東尼立刻笑道:“我算是此地的主人,不算賓客。更何況,這張桌上,你的確是最年輕的男賓。”

眾多賓客的目光,都落在了白蝶菲身上。

人們想當然地,男賓送出玫瑰,哪怕是一枝綠玉玫瑰,也是送給一位女士。而這張桌上,除了年長的公使夫人,就只有一位年輕且美麗的女士。

看上去,顧維崧也只能將手中的綠玉玫瑰,送給身邊白色華服的年輕小姐。

顧維崧的目光,卻從白蝶菲身上,轉到了許瑛娜身上。

許瑛娜望向他的目光,剎那間異樣。

顧維崧心中突然冒出一個古怪念頭:倘若許瑛娜和白蝶菲一樣,都在這張桌上。當著眾人的面,該將玫瑰,送給哪一位?

他很快不去“多想”,用雪白的餐巾擦試了綠玉玫瑰上的蛋糕屑和奶油,就要將手中這枝浪漫游戲中的玫瑰,遞給“唯一可以遞給“的白蝶菲。

法雷爾突然又開口了:“剛剛竟然忘了說游戲規則。”

顧維崧停手,和其餘賓客一起,望向法雷爾。

法雷爾滿面笑容,向眾人道:“這場游戲的規則就是,持玫瑰的年輕男賓,將玫瑰送給同桌的另一位賓客時,不可用手,而是用唇。雙唇含玫瑰,致另一位客人的唇邊,令其雙唇相接——接過玫瑰。這場游戲,才能結束!”

樂聲已止。先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不知哪位賓客帶頭鼓掌,然後眾賓客集體鼓掌。

在場客人,以洋人居多,多數註重“浪漫”。乍一聽如此“浪漫”的游戲規則,多數人先是驚呆,繼而驚喜。

熱烈的掌聲中,眾洋人賓客都滿含期待望著顧維崧,不少人亦是暧昧笑容地望著白蝶菲。

眾目睽睽,所有人都等著看“浪漫游戲”的繼續。

張庭楨偷眼看身邊的許瑛娜,見她目視桌面,臉色發白,放在膝蓋上的手,都在微微發顫。

顧維崧望向白蝶菲,見她臉色一白,又是一紅。

白蝶菲一下子站起,用英語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去一下衛生間。”

她轉身就要走,公使夫人一把拉住她,笑道:“年輕人,這樣的浪漫,一生也未必能再遇到一次。倘若現在錯過了,等你慢慢老去,一定會後悔的!”

白蝶菲又羞又窘,不顧禮節直率道:“這是……這是你們洋人的想法。我們中國人,都會覺得這樣的游戲,真的過分了!”

法雷爾亦上前,壓低聲音道:“白小姐……我刻意為你營造的一次浪漫,你可不能……用你們中國人的話說,不給此地主人這個面子。”

“可是……我們中國人,真的不適應……”白蝶菲已經明顯不給主人留情面了。

顧維崧突然將綠玉玫瑰放在雙唇間。

眾多洋人賓客們集體讚嘆。

許瑛娜眼眶濕潤,當即站起來,想說什麽,卻只是嘴唇顫抖,終究什麽也沒說出來,當即就要“失禮”地跑出大廳。

張庭楨一把抓住她的手。

許瑛娜回頭,張庭楨沖她輕輕搖頭。

張庭楨松手,回頭,突然對白蝶菲道:“白小姐,我和你換一個座位。”

本來就想逃跑的白蝶菲,當即和他換了座位。

張庭楨站在白蝶菲原本的座位上,回頭,對顧維崧道:“現在,我就是和你同桌的客人。你可以將這枝玫瑰,送給我!”

法雷爾愕然:“可是你也是位男賓!”

“游戲規則中,並沒有規定男賓不可以將這枝玫瑰送給同桌的另一位男賓!”

張庭楨說著,突然伏身上前,在眾人的集體驚呼聲中,用牙齒咬過了顧維崧雙唇間的綠玉玫瑰。

“我的上帝!”法雷爾以手扶額,震驚萬分。

掌聲止,所有賓客呆呆地看著同一張桌上,面對面的兩位英俊青年。

許瑛娜亦是目瞪口呆,看著“不顧男士尊嚴、幾乎和另一位男士當眾親吻”的張庭楨。

白蝶菲看看張庭楨再看看許瑛娜,然後扭頭,低頭看餐布。

顧維崧亦是一臉的震驚,只覺得唇邊些許濕潤——見鬼,剛才他竟然真的和張庭楨,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唇唇相碰!

張庭楨將齒間的綠玉玫瑰,吐到手心裏,回頭向大家宣布道:“游戲結束了!”

賓客們兀自面面相覷。

突然一名賓客,東正教教徒,面現鄙夷嫌惡之色,道:“可怕的魔鬼……剛剛看到的,是一對罪惡的同/性/戀,在如此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宣揚他們的罪惡嗎?”

又一名賓客搖頭道:“可憐的姑娘,她身邊的年輕男人,寧願去當眾吻另一個男人,也不願意吻她!”

“莫說這兩個魔鬼一般的男人了。那個被嫌棄的姑娘,倘若她在我們歐洲的上流社會,註定會因此成為一生的恥辱!”

……

人言藉藉。在場洋人賓客,全都信仰宗教。哪怕不同宗教,基本也認為同/性/戀是一種罪惡。

張庭楨一怔,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顧維崧以手抹了一下唇,然後突然伸手,一把拉起鄰桌的白衣姑娘,在眾目睽睽之下,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白蝶菲瞪大眼睛,卻見近在咫尺的顧維崧,雙眼微閉,長長的睫毛在微微地顫動。

她掙紮,他卻死死抓著她,不肯放手。

許瑛娜站起,當眾跑出大廳。

張庭楨將綠玉玫瑰往桌上一放,也跟著追了出去。

人言不再藉藉。眾多賓客,開始鼓掌,由少及多。

法雷爾在旁,高興地笑。

有攜帶相機的貴客,舉起相機,頻頻拍照。

一個浪漫且熱情的長吻,長得甚至超過了剛剛那對未婚夫婦。

顧維崧終於松開手,擡起頭,睜開眼睛,望著白蝶菲。

“如此浪漫的一吻,年輕姑娘,即使等你慢慢老去,你也絕不會忘記!”公使夫人鼓掌笑道。

顧維崧開口,問白蝶菲:“這個吻,你真的……真的會記一生一世嗎?”

白蝶菲望著他,嘴唇顫動,什麽也沒說。轉身,跑出了大廳。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最激動人心的時刻——

張庭楨吻了顧維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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