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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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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愛爾蘭的法雷爾,一身青色的禮服和禮帽。禮帽下的短發已經花白。五十多歲的年紀,持一柄手杖,英聯邦紳士的裝束。此刻卻是揮舞著手杖,一臉怒氣地沖多名渣打銀行的職員咆哮。

他說的自然是大段的英語,卻是帶著濃重口音,還夾雜著不少愛爾蘭俚語——聖約翰大學英文系高材生的林家翰一步步走近,側耳傾聽,卻也只能勉強聽懂不到一半。

幾名職員見是林家翰趕來,全都自發散開。

因找不到一個“能懂地道英語”的銀行職員而發怒的法雷爾,立刻將“火力”對準了林家翰,用簡短英語沖他發怒道:“你就是此地的負責人嗎?貴行上下,沒有一人能懂最地道的英語,以及熟悉銀行相關規則的嗎?”

這幾句英語,林家翰總算全都聽明白了,立刻陪笑,用英語道:“貴客登門,實是本行之榮幸。還請法雷爾先生入內一敘。”

他將貴客往會客室引。

“剛才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我法雷爾要找的是能懂最地道英語,以及熟悉銀行相關規則的職員。至於您這位先生嘛……”法雷爾用濃重的口音,突然又說了一大串英語,英語中還夾雜著不少俚語和專業詞匯。

林家翰呆在了當地。

當年他在聖約翰大學的校園,可以用熟練的倫敦腔英語,和教授同學以及不少洋人們天文地理式的聊天。可如今……聽著這哪怕英國人都未必能聽明白的濃重口音以及俚語……竟然有一大半都完全聽不明白。

眼前中國職員神情的異樣,被法雷爾悉數看在眼裏,他突然停住,停止了對渣打銀行一些細則的追問,然後哼一聲,轉身就往外走。

“這些中國職員,都是廢物。連一個能懂最地道英語以及了解本行細則的職員,都沒有!”法雷爾如此下結論,持著手杖就往大門外走去。

“法雷爾先生,請留步。”一聲英語響起,卻是女子的聲音。

法雷爾回頭,見是一個穿白旗袍的中國女子,烏發明眸,美麗端莊,款款而來。

“剛才法雷爾先生的話,本人已經聽得明白。關於法雷爾先生的若幹疑問,其實按照本行規則,事實應該是……”

裝扮素凈的白蝶菲,站在法雷爾面前,大段大段流利的英語冒出,臉上始終帶著迷人的微笑,以銀行職員的身份,回答著法雷爾剛剛的若幹疑問。

眾多職員集體目瞪口呆。

張桂娟和趙墨秀也互相扯著衣袖走近了,面面相覷。張桂娟不由得低聲對趙墨秀說一句:“這位白……白襄理的英語,真的很好。看樣子,竟然比家翰的英語還好呢!”

“而且,”畢業於教會女中的趙墨秀,努力傾聽,回頭再道,“不僅是英語好,白襄理現在說的,是本行許多細則。她竟然比本行的許多老職員都熟悉本行許多細則。這幾天一直見她在埋頭看那幾本英文資料書,倒沒想到……難為她,短短三四天,能記得這般快這般清楚!”

張桂娟低頭,不多言語了。

半晌,一口流利英語的白蝶菲回答完畢。法雷爾當即豎起大拇指:“好,好,好,好個美麗聰慧的中國女士。我法雷爾連走上海多家銀行,找不到一位能懂地道英語又能懂本行細則的銀行職員。到如今,終於遇到,卻不曾料想到,是一位如此美麗迷人的年輕女士。得遇這位女士,是法雷爾的榮幸!”

他甚至微微欠身,脫下禮帽,向白蝶菲行個英國紳士式的禮。

白蝶菲也立刻欠身還禮,客氣道:“身為本行職員,這些,是我應該做的。”

“不,不,不!”法雷爾擺手,“應該做的,和能夠做到,是兩件事。你剛剛做的,本就是銀行職員們應該做的,但他們卻沒有一個能做得到。直到遇到您——這位迷人的中國女士。不知女士如何稱呼?在銀行擔當何等職位?”

白蝶菲略一遲疑,旁邊林家翰立刻道:“她姓白,名叫蝶菲。在我們中國,這個姓有潔白之意;這個名則是蝴蝶芬芳之意。白小姐在本行任襄理之職。”

“原來芬芳美麗的白蝴蝶小姐是襄理!失敬失敬!”法雷爾呵呵笑,“原來在上海,貴國芬芳美麗的小姐,做事之能為,卻是明顯勝過貴國的諸位先生了!”

“法雷爾先生真是過獎了。”白蝶菲又客氣道,“不知現在是否有這個榮幸,可請法雷爾先生到會客室一敘?”

“得蒙芬芳美麗的白蝴蝶小姐邀請,實是法雷爾的莫大榮幸。”法雷爾面對如此“迷人的東方傑出女性”,再次脫帽行禮,然後戴上帽子,由兩名銀行職員引著,到會客室。

見法雷爾走得稍遠了,白蝶菲回頭,悄問身邊的林家翰:“這位先生,到底什麽來頭?”

法雷爾的來歷,並無人告之新任襄理。白蝶菲是聽到外面嘈雜聲才走出,只匆匆問了一名職員得知對方名喚“法雷爾”,然後才憑著明顯勝過在場所有職員的出色英語,留住了貴客。

“總而言之,這位法雷爾先生,攜巨資到上海要辦存儲業務,對上海任何一家銀行,都是極難得的財神爺式的人物。因為英語水平不夠和法雷爾先生溝通,連續幾家銀行都沒能留住財神爺。這次多虧白襄理了。”林家翰真誠道。

“資金還未存儲,就是任務還沒有完成。”白蝶菲看一眼墻上的西式掛鐘,已經下午四點多了,立刻囑咐林家翰,“既然是貴客,自然要格外招待。林先生幫忙打聽一下,上海哪家的英式下午茶做得最好,然後找到,速速送來,要全套!”

“我立刻去辦!”林家翰點頭,匆匆奔出門。

白蝶菲也很快步入會客室。

一直旁觀“看熱鬧”的張桂娟和趙墨秀對視了一眼。

趙墨秀:“真沒想到白襄理的英文水平這麽好。這次,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完成這麽個大任務。”

張桂娟未及開口。兩人身後的錢民英就突然道一句:“白襄理完成不了,難道我們幾個就能完成得了?”

兩個女職員,都不作聲了。

會客室的門一直半敞開。

門外不多的幾名職員,不斷聽到白襄理流利的大段英語,而法雷爾先生濃重口音的英語中,時不時攙雜著爽朗的笑聲。

不多時,林家翰領著幾名穿燕尾服白襯衣黑領結的侍者,將用上等瓷器和銀盤盛放的全套英式下午茶,小心翼翼端入會客室。

法雷爾聞到紅茶的香味就驚喜:“竟然還是我最喜歡的大吉嶺!”

林家翰暗道一聲“僥幸!”,只因對方長年在印度,所以在大飯店對方問哪種紅茶時,他選擇了產自印度的大吉嶺。至於擺在三層銀盤上的各色英式糕點,自然也是最上等的。

林家翰送進下午茶,就和侍者們一起退出。

會客室門仍然半掩。他索性坐在門外一張椅上,靜靜等候。

法雷爾用銀制餐具,在一小塊火腿三明治上塗上魚子醬,放在白蝶菲面前的小瓷盤中,熱情地請“白蝴蝶小姐嘗嘗。”

白蝶菲優雅地吃下一小片三明治,擡頭,臉上綻開一個鮮花一般的笑容,用英語讚道:“非常美味。”

法雷爾開心地笑了,也吃了一口塗魚子醬的三明治,用濃重口音的愛爾蘭鄉下英語,道:“味道是不錯。但是……裏面的火腿,還不是最好的。唉,也是因為我有幸吃到過一次全世界最好的火腿,產自西班牙。那裏有種黑豬,放牧在橡樹林中,以落滿地的橡果為食,做成的火腿,豬肉中自有橡果的異香。當然,這樣的火腿,卻是非常珍貴的。我行遍全世界,也只是有幸吃過一次而已。”

“法雷爾先生行遍全世界,一定見識過不少異聞了。”白蝶菲笑道。

“當然,不說別的,就說我居住多年的印度。有次我在印度竟然親眼看到有個可憐的女人,被一群親人驅趕著,要她跳到火堆上***,為剛剛病死的丈夫殉情。這樣可怕的陋習,早已被英聯邦在印度的官員們明令廢除,可竟然還有人這樣做!我揮舞著手杖將那群可怕的親戚趕走,告訴那個女人她已經恢覆了自由。可她竟然趴在地上哭,說她倘若不跳進火堆裏被燒死掉,就只能流浪街頭被同胞不齒最終像一條狗一樣悲慘的死去。”

“後來呢?”白蝶菲像是被故事吸引,追問結果。

“後來……我讓人教會她簡單的英語和烘烤蛋糕的本領,送她到一位英國朋友那裏做女仆。現在她過得很快樂,已經重新嫁了個很好的丈夫,並且確信倘若有人試圖將她燒死,她可以將兇徒送到警察局。”法雷爾開心道。

“可怕的開頭,可喜的結局。”白蝶菲點頭讚道,“多虧,這個可憐的印度女人,能遇到法雷爾先生。”

“我只是做了一個英聯邦紳士應該做的。不止這一件呢,還有一次,我旅行到南美叢林,差點遇到食人族部落……”法雷爾一高興,又開始說起自己旅行各地的奇異見聞。

白蝶菲仰頭傾聽,總是恰到好處地追問一兩句或者配合著讚嘆。

法雷爾因此談興甚濃,越說越高興。喝著大吉嶺,吃著各種家鄉風味的點心,不知不覺,這下午茶,喝到夜幕降臨。

自從英式下午茶送來,白蝶菲再不提一句“銀行存儲”之類的業務話題,只傾聽著法雷爾先生興高采烈談論著世界各地的奇異見聞。

下班時間已到,銀行職員們陸續走得差不多了。

林家翰獨自坐在會客室門外,聽著門內的談笑聲。

面對眼前“迷人的東方女士”,“聊”得甚是開心的法雷爾,終於一回頭,看到窗外天色,才驚道:“似乎很晚了!”

白蝶菲也看一眼窗外,道:“聽法雷爾先生講各地見聞真是有趣,竟然到現在,才發現天黑了!”

“我竟然打擾了白蝴蝶小姐這麽長時間,真是法雷爾老糊塗了。”法雷爾又笑道,“有幸得遇白蝴蝶小姐,真是讓人開心。實話實說,白蝴蝶小姐,是我法雷爾在上海結交到的第一個中國朋友!”

他伸出一只手。

白蝶菲伸手與之相握,笑道:“其實法雷爾先生,也是我在上海結交到的第一個愛爾蘭朋友。”

法雷爾大笑,握手後,第三次在白蝶菲面前脫帽,欠身道:“來上海不久就交得如此美麗迷人的中國女士朋友,改日,法雷爾定當登門再訪。”

白蝶菲琢磨著詞匯,用古雅的英語表示:“恭候大駕!”

法雷爾就此離去。

林家翰向白蝶菲笑道:“沒想到,白襄理英文水平出眾如此。卻是本行眾下屬們遠不及的了。”

“其實也是巧合,”白蝶菲回頭如實道,“當年,我的英語,是跟一位小鎮教堂裏洋嬤嬤學的。一開始學的就是倫敦腔的英語。後來洋嬤嬤一位遠房表親姐妹,來自愛爾蘭,在小鎮上住了半年之久。這半年間,我也因此熟悉了愛爾蘭口音的英語。這位法雷爾先生,不管怎麽說,還是愛爾蘭口音的。只要仔細傾聽,總能聽明白十之八九。當年洋嬤嬤還嫌我說英語時有了明顯的愛爾蘭腔,後來又訓練我改正了。卻不曾想,多年後的今日,碰巧能和法雷爾先生交上朋友。”

“白襄理得此機緣,卻是本行莫大的福氣。”王經理的聲音突然響起。

白林二人回頭,見王經理走來,鼓掌笑道:“這位法雷爾先生,上海灘多家銀行都沒能留住。直到在本行遇到白襄理……白襄理能為本行立下如此大功,真正是本行的大福氣。”

白蝶菲低頭道:“我只是……剛剛和法雷爾先生交上朋友。若說為本行立功,卻還是遠未達到的。”

“白襄理是真正聰明人。”王經理笑道,“白襄理就不必謙虛了。先交朋友,再談生意,才是聰明人的正理!”

“經理真是過獎了。”白蝶菲低頭,面現憂愁狀。

王經理察言觀色,道:“白襄理倘若有什麽事情,需要別人出力的,盡管直說!”

“有一物事,怕是全上海灘也未必能找到。”白蝶菲有些憂愁道,“產自西班牙,用放牧在橡樹林中吃橡果的黑豬,做成的火腿。據說極為貴重,連法雷爾先生這樣的人物,平生也只吃到過一次,盛讚是全世界最好的火腿。倘若有這樣的火腿,哪怕少許,做成小小的三明治,款待貴客,也是極為難得了。”

“唉,洋人的火腿,哪裏及得上咱們大中華的宣威火腿金華火腿?不過這個只吃橡果的黑豬,倒真是貴而難得了。”王經理一搓手,“倘若真能留住這位財神爺,再難辦的事,也得想辦法辦到才是。只吃橡果的黑豬,短期內很難找得到。但若是貴而難得的豬……我就不信偌大上海,還真就找不出一條豬腿!”

第二天,下午,王經理特地到白襄理辦公室,進門就是一嘆氣。

“果然偌大上海灘,總有各色奇珍。貴而難得的豬,終於找到了,據說是精選的龍豬一頭,從小就餵食花生板栗柿餅等食,渴則飲糯米酒或者紅豆湯。待其長成,請專門的老師傅做成火腿。僅有的這一對火腿,卻是……”王經理唉一聲,道,“卻是在吳鐵城吳市長家中,據說是他人贈送,只待吳老太太大壽之日才拿出。倘若是旁人家中,哪怕我姓王的自掏腰包,多費些銀元,也要購得一條火腿。可這在吳市長家中……區區一個銀行小經理,真是沒有奈何了。除非……有大人物肯幫這個忙。”

王經理說到最後一句,只看著白蝶菲。

白蝶菲心下明白——王經理是指望著她回去向幹爹開口求幫忙呢。

但幹爹肯不肯幫這個忙,白蝶菲也著實不敢打包票,當下只有含糊道:“既然是在吳市長家中,自然讓人大大為難。”

下班後,白蝶菲先去見了陳兆軒,將法雷爾一事向其說明,又談及一種貴而難得、應該不亞於被法雷爾盛讚的火腿,目前成對的在吳市長家中。

“倘若能得一支,轉送法雷爾,也是個不小的人情。只是在吳市長家中,預備著給老太太過大壽,真正難辦了。”白蝶菲愁眉不展道。

“說來說去,貴行上下,大概是想讓我們老爺幫這個忙。”陳兆軒笑道,“這事,你與其跟我講,不如直接跟老爺講。”

白蝶菲扭臉不言語了。

陳兆軒笑道:“你呀,還是這麽臉嫩。自覺得老爺恩惠太多,眼下又有件為難事想請老爺幫忙,卻又不好對老爺張開這個口了。於是想找人傳話,對吧。”

“你不願意幫忙就算了!”白蝶菲站起來就往外走,“銀行的事,我另外想辦法好了。”

“你放心,我會當一次傳話筒的。不過嘛,”陳兆軒又道,“我只負責傳話,至於結果如何,就不能確定了。”

“多謝軒少爺!”白蝶菲轉身,笑靨如花,致謝道。

“能幫你在銀行站穩腳跟,我們老爺也是願意看到的。只不過還是那句話,結果如何,就真不能確定了。”陳兆軒走到她面前,突然道一句,“稱呼別人的時候,還是這麽生分。叫我軒少爺的,已經太多了。你就不能換個稱呼嗎?”

“叫我白小姐的,也有很多啊。”白蝶菲又道,“軒少爺,就此別過了!”

她轉身離開了。

陳兆軒在她身後搖頭道:“這個……這個白小姐,還真是讓人氣不得,又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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