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鴉片匪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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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閉的小艙內,光線不透,甚至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是偶爾開門,牛大娘高壯的身軀硬是擠進來,將幹糧清水等物放在地上,就此離去。

也不知在江水中漂泊了多久,這一日,船終於停下來。

小艙門打開,牛大娘闖入,見白衣姑娘,蓬頭垢面,氣息奄奄趴在床上,一身白衣都現出明顯的汙漬,容色亦是明顯的憔悴。

船老大從老婆身後探出個肥腦袋,搖頭道:“貨色明顯不新鮮了,這樣子……只怕不能帶到寨主面前。”

“誰說要這般模樣帶到寨主面前。先把人帶上岸,帶到寨子裏,再好好梳洗打扮一番。我看不成問題,這姑娘模樣著實不錯,雖然病中,打扮得好了,也是城裏人嬌怯怯的小模樣。寨主見了,包管喜歡。”

牛大娘說著,直接上來把姑娘從床上拎起。

白蝶菲雖說病中,卻也將剛剛的言語聽了個明白,不由得臉現驚懼之色,掙紮道:“我沒有騙你們!我是租界名門許家許炳元的幹女兒,只要你們放我走,讓我回上海,開價多少都可以!否則……我幹爹總會查到這裏……”

“哈哈,上海灘到處認幹爹的小娘們我見識得多了。什麽許什麽餅……你就是說你幹爹是蔣老頭子,也得乖乖跟我們走!到了這邊,天高皇帝遠,別說你的什麽幹爹,就是□□還是滿清小皇帝,他也管不到這裏!”

牛大娘說著,將她硬生生拖出船艙。見她還是掙紮不休,不耐煩起來,朝丈夫丟個眼色。

船老大立刻拿個結實的繩索將白蝶菲雙手捆綁,稍一用力拉扯,白蝶菲重重倒在甲板上。

“這姑娘看樣子是走不了山路。也罷,就讓她享享福,和你我一樣,坐著轎子上山!”

牛大娘揮手,很快有多名水手擡著三頂竹椅轎,接連下船。

白蝶菲擡頭,望向前方,見岸上,青山蒼茫、石路崎嶇,想到什麽“寨主”,驚懼到:“這……這是什麽地方?”

沒人回答她。

牛大娘扯過一塊青布,將她的嘴也堵住了。

三頂竹轎。當先一頂是牛大娘高壯的身子硬是擠在明顯窄小的竹轎中;然後是船老大,也是肥胖的身子在竹轎裏坐了個滿滿登登;第三頂就是白蝶菲,口中塞著青布,雙手已然反綁,被綁在了竹轎上。

三頂竹轎後,尾隨著十多名水手,個個挑著擔子,擔子兩頭是空木箱,排成一條長蛇,緊跟其後。

青山深處,大片花田。

鮮花盛開,姹紫嫣紅,一望無際,起伏連綿。陣陣風來,花香醉人。

醉人的花香,卻分明是異香——醺得人都幾乎要入醉夢。

白蝶菲嗅著醉人的異香,瞪大眼睛,打量著眼前從未見識過的美麗花朵。

這些花,美得妖嬈,香得異端。田中又有三三兩兩穿土布衣衫的農夫,穿梭於花叢中,尋找著青綠色的果實,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割開果實,搜集著從果實中流淌而出的乳白色的汁液。

白蝶菲無法開口,但她幾乎可以肯定:大片的鮮花,是罌粟花!

正前方,船老大夫婦前往的方向——花田另一邊,隱隱可見成片的吊腳樓。

她要被帶去的地方,是鴉片匪寨!

船老大夫婦和手下,很快被迎入寨中。而臉色慘白的白蝶菲,被一群穿著蠟染衣裙戴著銀首飾的寨中女子簇擁著進入一吊腳樓中。

很快備好一木桶的草藥浴。

手中繩索被剪去,堵在嘴上的布條也除掉。眾女七手八腳來脫她的衣衫,白蝶菲拼命掙紮——她寧願現在一身的臟臭。可眾女齊力,她又如何掙紮得過對方?

很快衣衫被扒掉,脖頸間戴的一條白金十字架項鏈也要被除去。白蝶菲突然一把抓住胸前的白金十字架項鏈,將十字架尖銳的一頭,用力劃向自己的心口。

十字架終究不是匕首,卻還是在白皙的胸前劃出一道鮮艷的血痕。

眾女齊聲驚叫,集體退後。

寨中最大的吊腳樓裏,山雞、野菌、辣椒、菜蔬,擺滿一大桌;白酒滿壺;又有一大碗菜湯,白水青苗,望之寡淡,卻是撲鼻的異香。

寨主特地將桌上“白水青苗”湯,奉於船老大和牛大娘面前。

“這是罌粟苗煮成的湯,滋味甚好,補身更好!外界輕易見識不到如此美味,聽聞貴客送上大禮一份,小小寨主,就罌粟苗湯一碗,拿來待貴客。貴客可千萬不要推辭!”

已有妻妾五人的寨主聽聞這兩位熟客這次送來“上海漂亮姑娘”一名,心裏甚是高興,所以破天荒頭一次將寨中頭一個美味“罌粟苗湯”,拿出來款待“外來客”。

船老大和牛大娘對視了一眼。

這對夫妻,一直是運送鴉片為生,但自己從來不食鴉片等物。倒沒曾想,好心為寨主送來“漂亮姑娘”一個,對方竟然拿出這麽個“稀罕物”來回贈。

船老大瞥一眼老婆,用眼神來討主意。

牛大娘相貌雖說“粗豪”,內心卻比丈夫精細得多,腦筋轉了幾轉,當下雙手推在罌粟湯碗上,擡頭沖寨主笑道:“這麽珍貴的罌粟苗做成的湯,給我們這些粗人吃了,豈不浪費?那位上海的姑娘,不僅是年輕又漂亮,更主要的……人家可是黃花大閨女呢。寨主這樣的人物,一定是個憐香惜玉的,罌粟苗湯這般頭號珍饈,自然是要緊著那位從上海來的黃花大閨女呢。寨主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說著,牛大娘已經不動聲色地將整碗湯全推到寨主面前。

“黃花大閨女”的說辭,倒不是信口開河。牛大娘在船上為“奄奄一息的漂亮姑娘”洗身擦澡時,已經檢查了個分明——見其完璧之身,更覺奇貨可居。所以才珍而重之當作“重禮”,送進鴉片匪寨。

寨主卻是以手推碗,又將湯直接推了過去:“我說是款待貴客,就是要拿來款待貴客。二位要是不喝這個湯,就是分明看不起我烏某人!”

烏姓寨主,說話間噴著酒氣,兩道粗眉都立起來。

船老大和牛大娘呆坐對面。

匆匆腳步聲,踩在竹樓上,咯吱吱聲響。

船老大和牛大娘齊回頭。

見一人奔至門外,彎腰向寨主道:“那個上海姑娘弄傷了自己……她弄傷自己的,是這個……這個項鏈!”

他捧起手中物事。

寨主做個手勢。

來者彎腰捧物一路小碎步到寨主面前。

船老大夫婦看清他手中捧著一塊紅綢布,綢布裏,是一條白金十字架項鏈。

十字架一端,還有明顯的血漬。

船老大和牛大娘不禁對視一眼。

這樣的十字架項鏈,他們在上海也見識過,知道是洋人喜歡戴的“玩意兒”;上海信洋教或者愛洋玩意的少爺小姐太太們很多也有這樣。不是白金就是黃金,有時候也會是白銀……不過般洋玩意兒,鴉片匪寨應該不多見。

卻見烏寨主死盯著有血漬的十字架項鏈,臉都變色了。

“那位上海姑娘,現在何處,傷得重不重?”寨主急問手下。

手下惶恐道:“傷得不重,只是劃破一層皮。已經敷了傷藥。只是這位姑娘總是掙紮不肯讓別人靠近她,所以……所以現在被綁在……在一張床上了。只等寨主了。”

“放肆!”寨主拍桌而起,怒道,“這位姑娘,是上海來的貴客,自然要待以貴客之禮,怎麽能把人綁起來?”

“是是是……”船老大在旁邊湊趣道,“我們烏寨主最是憐香惜玉了,自然是……”

“放肆!”烏寨主沖他怒道,“如果不是你們有眼不識泰山,怎能讓這位上海貴客受如此委屈!”

“是是是……”船老大嚇得矮了半截,不住答是,被老婆在旁邊用力揍了一拳,才閉了嘴。

可無論是船老大和牛大娘,都著實不明白其中的究竟。

“不是說貴客受傷了?這碗罌粟苗湯,立刻拿去給貴客療傷!至於這兩個人……”烏寨主橫了兩人一眼,吩咐手下,“此二人有眼不識泰山,大大委屈了貴客。先將二人鎖起來,等候貴客發落!”

手下立刻答是,很快退出門,叫來多名腰佩彎刀的小夥子,將船老大夫妻往外拖。

寨中人總有幾百,且小夥子們個個尚武。牛大娘心知憑自己帶來的二十多個人,絕對不是寨中人的對手。如今和丈夫一起,被一群小夥子橫拉硬拽往外拖,只是大呼“冤枉”,對寨主喊“這位姑娘是我們從黃埔江裏撈出來的,我們救了她一命!是我們之前不知寨主這般憐香惜玉……”

烏寨主做個手勢,立刻有人上前,將一大團藍布塞進了牛大娘的口中。

烏寨主急急趕到貴客所在地,一進門,就看到套著本地蠟染衣裙的姑娘,披頭散發,臉色煞白,赤著一雙秀足,縮在木床一角,警惕地看著自己。

寨主站在門口,沒敢再往裏邁進一步。只是一張布滿橫肉的臉上,硬是擠出一個笑容。

“你……你放心,你是我們整個寨子的貴客。我自然待以上賓之禮。你放心,這裏,有我在,沒人敢傷得了你!這是……這是我們寨子才有的滋補湯,大補身的,貴客姑娘受了傷,喝這個,減痛、療傷,最好不過!”

他示意一個寨中姑娘將那碗罌粟苗湯,端到貴客面前。

白蝶菲已經看清湯中“白水青苗”,可此處遍種罌粟,對方又說什麽“大補身”,她又如何敢喝?當下一伸手,將一碗湯全打翻在了地上。

眾人齊聲驚呼,見瓷碗碎裂,湯潑了一地,全擡頭看寨主。

寨主握緊雙拳又松開,再次擠出一個笑容:“沒事,沒事,貴客既然不喜歡喝這個湯,那就……有什麽能助療傷的湯,一樣一樣給我做出來,送到貴客面前!”

十多碗湯,山雞湯、山菌湯、蔬菜湯、牛肉湯、米線湯……流水價被送到房間中,又有一大碗米飯一大碗炒野菜以及一大盤腌肉。

又有兩名寨中女子分別端著一銅盆熱水和洗面巾香皂,前來服侍白蝶菲梳洗。

已經明顯臟臭的白蝶菲,卻在角落裏搖頭:“不,我不洗!”

兩名女子依言放下手中物事,欠身道:“我們兩個就侯在屋外,貴客有什麽吩咐,隨時召喚。”

兩名女子說罷就要退出門。

白蝶菲突然道:“等一下——”

二女立刻站定了。

白蝶菲道:“你們……從外地送來……見寨主的女子,都要被這般當作貴客?”

“當然不是!”二女立刻回答,“寨主說了,貴客是少寨主的救命恩人的好朋友,自然是全寨的貴客!之前是寨子兩位熟客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貴客。寨主已經命人將他們捆綁起來,等候貴客發落。不過寨主已經命人立刻趕到省城裏請救命恩人前來,與貴客相會。”

“救命恩人……哪位?”白蝶菲疑問道。

“這個……我們不好多言。寨主說了,等少寨主的救命恩人趕來,貴客一看便知。”

兩名女子態度分外恭謹,卻也並不肯多言。

白蝶菲又多問一句:“剛才所言的少寨主,是寨主的兒子嗎?現在不在寨中?”

“少寨主,是寨主的獨子。少寨主當然不在這裏。”

“寨主說男兒讀書才是正理,所以將少寨主送到省城裏讀中學。如今,讀的是省立高中。都說少寨主成績很好,一定能考上大學堂。寨主早說了,等少寨主考上大學堂,就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白蝶菲低頭沈吟;兩名女子垂手侍立。

少頃,白蝶菲擡頭,問道:“寨主是不是因為那枚十字架項鏈,才因此認定我是……是少寨主的救命恩人的朋友?”

一名女子冒失擡頭:“貴客果然聰明!”

另一名女子捅了她一下,擡頭笑道:“這樣的問題,寨主和貴客的朋友自然會向貴客說明。”

白蝶菲證實了心中猜想,當下挪動身子,下床。

兩名女子搶上來服侍,又賠笑道:“貴客是先洗浴還是先吃飯?”

白蝶菲扶一下餓軟了的腰,道:“當然是先吃飯!”

受傷本不重,加上有二女在身邊悉心服侍,以及白蝶菲的配合調養,不到三天,氣色好了很多。

第三天,白蝶菲幽居的吊腳樓,陌生腳步聲踩在竹樓上的咯吱聲響。

白蝶菲穿著已經洗熨好的白旗袍,親自去開門,果見一洋人走上樓梯,來到門前。

“果然是你,約翰!”白蝶菲已經料到寨主獨子的“救命恩人”是約翰,但是乍一見故人,還是悲喜交加,當下忍不住流下淚來。

“當然是我!上帝保佑,萱,你還……你還好端端地在我面前!”約翰綻開一個大大的笑臉,開心道。

如孫嬌茜所說,當日約翰墜入河中,僥幸逃得性命。很快返回上海,一度和孫嬌茜一起尋找金萱一家人的下落,卻始終沒打探出半點消息。數月後,約翰收到從雲南來的信件,得知一個同為傳教士的故友病逝,撇下一家專收孤兒的小小教會學校無人管理,幾十名孤兒面臨著失學甚至生活無著落的困境……一度以為金萱已逝,留在上海亦無益,約翰索性收拾了行囊,千裏南下,至雲南昆明,接替故友,掌管了小小的教會學校,負責幾十名孤兒的教育,也負責了他們的生活。

約翰和烏氏父子的邂逅堪稱戲劇性——他背著一名發高燒的孤兒奔到醫院,看到的是手術室外,被告知“開膛破肚”的闌尾炎手術並非百分百安全的烏寨主持□□對準醫生的頭,疾言厲色威脅他倘若在手術過程中有半點閃失……醫生本人的結局就只有殉葬!

醫生在如此蠻橫無理的要求下雙手拼命顫抖,根本無法拿穩手術刀;醫院裏能做闌尾炎手術的,當然並不是只有一個醫生,但“容不得手術有半點風險”且動輒威脅他人性命的烏寨主,還是嚇退了其他所有人。

而因闌尾炎發作痛到死去活來的少寨主,從狹窄的手術臺上,滾到臺下,甚至痛到爬出了手術室,爬到了約翰腳下。

約翰將背上的孤兒交給一名護士,自己將少寨主抱起,徑直闖入手術室。

從少年起就立志成為傳教士,自然也學過醫理。醫術其實並不甚高明,也算不上專業醫生的水準。然而……闌尾炎這般最簡單的外科手術,他倒也親手為付不起大醫院醫藥費的貧苦中國人做過不下十例了。

烏寨主手中的槍,從那個嚇得雙手拼命顫抖的醫生頭上,轉到抓過手術服就匆匆換上又戴上醫用手套的洋人頭上,同樣威脅“倘若手術有半點閃失,即使洋人,照樣殉葬。”

約翰從盤中取過手術刀,示意麻醉師打麻藥,壓根不理會身後持槍的烏寨主,只待病人在麻藥作用下昏睡後,持手術刀,在病人小腹準確的位置,劃下一刀。

也許是約翰的鎮定,也許是手術已經開始,烏寨主慢慢放下手中的槍,只站在一旁,凝神註視著手術全過程。

手術很成功。

傳教士約翰,不僅得到了寨主大筆謝儀充任學校的經費,更因此成為烏氏父子心目中“救命恩人”。

……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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