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可憐人

關燈
一老一少坐在一處,許炳元噓寒問暖,張庭楨彬彬有禮地應答。許炳元又將話題轉其他,談當下時政,談前朝歷史,談異國見聞,說到有趣處,兩人齊齊拍掌大笑。

“這一老一少啊,還真是談到一塊去了。我家老爺,見了誰家青年,都不像見了張公子,這般能言談投機。你們兩個可真是緣分。”

楊太太坐一邊,什麽時政歷史,早聽得雲裏霧裏,不過見二人相談甚歡,也不由得掩口笑。一擡頭,又立刻笑道:“哎喲,是瑛娜啊,這麽快就回來了。快看看,看看是誰來了。”

一身藍色洋裝的許瑛娜,出現在大廳門口。

一聽到“瑛娜”兩個字,張庭楨立刻住了口,擡頭,見到藍衣倩影,立刻站起,欠身致意,開口道:“許大小姐,別來無恙。”

“張少爺別來無恙。”許瑛娜禮貌回應。

沙發上,許炳元和夫人全都站起。許炳元笑道:“什麽大小姐……這般生分。張公子,以後你就直接喚她瑛娜好了。”

“豈敢。”張庭楨低頭道,淺棕色的臉皮,卻微微有些泛紅。

許炳元和太太都看在眼裏,兩人不由得全是笑。

“不叨擾了。”許瑛娜淡淡道,轉身就要上樓梯。

“豈有此理。貴客來家門,瑛娜你是主,哪能這麽快撇下客人自顧自?”許炳元明顯不悅。

許瑛娜站在樓梯口邊,低著頭,一言不發。

張庭楨察言觀色,立刻道:“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回了。改日再來公館叨擾。沒記錯的話,本月底,是許老爺大壽,對不對?”

“沒錯。”楊太太立刻在旁接口道,“我家老爺大壽,張公子可不能不來。”

“張公子要來賞光。”許炳元也在旁道。

“榮幸之至。”張庭楨笑道。

許炳元和楊太太親自送張庭楨出門,在門前,笑對張庭楨:“對了,聽說張公子之前還在歐洲的騎術比賽得過獎。我家瑛兒平日裏就愛騎馬,張公子有空,倒是可以陪陪瑛兒。”

二老身後,許瑛娜立刻道:“我已經很久不騎馬了!”

說完就上樓了。

張庭楨再一次臉皮泛紅,這一次卻是尷尬。

許氏夫婦亦是臉色有異。楊太太也是尷尬,許炳元卻純粹是氣的。

楊太太尷尬笑道:“我們家大小姐脾氣真是……回頭說她去,張公子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許炳元怒道:“這個瑛兒,這般不知禮數,定不能饒她。”

“不——”張庭楨情急下明顯失了禮數,又低頭笑道,“千萬不要因為庭楨的緣故責罰大小姐,否則,庭楨只有愧疚的份兒了。”

得到許老爺太太不會責罰許大小姐的“保證”後,張庭楨才放心離去。

站在門前臺階上,許炳元和太太遙望著“張公子”的身影,直到其走出公館大門。

張庭楨是在英國游學時,偶遇許瑛娜,據說是一見鐘情、從此念念不忘。一度對許大小姐熱忱追求,卻遭對方多番拒絕,此事早已在英國留學圈裏出了名。消息傳回上海,許炳元聽聞是“張狀元之孫”,設法將這位“張公子”查了個清清楚楚,關於其人品家世學歷……知道的越多,就越是滿意。恨長女“有眼無珠”,竟然拒絕這等“完美無缺的金龜婿”,早在一兩年前聽聞張公子在上海,就設法令人來公館會面。言談得多了,一老一少簡直是相見恨晚。

許炳元對張庭楨是十二分滿意,張庭楨又是十二分地念念不忘許瑛娜。可許瑛娜偏偏……在父親眼裏,就是十二分的“有眼無珠”!

“這位張公子,才是真正無可挑剔的好青年,又對瑛兒這般真心誠意。瑛兒錯失這般真心好男人,老了也要後悔的。”許炳元嘆道。

“唉,還不是因為瑛兒念念不忘顧家大少爺。我要說了,怕老爺又聽不進去。這個顧維崧,雖說家世明顯不及張公子,可論到人品為人才幹,不見得比張公子差呢。”楊太太笑道。

“你對顧維崧了解多少,就這樣肯定他的為人?”許炳元哼一聲,道,“還是那句話,至少到現在為止,許家是絕對不會和顧家結親的,絕不!”

他沒有再多說下去——

長女之所以念念不忘顧維崧,說到底……是素有君子之名的顧維崧,似乎從未對任何女子“上心”過。

酒醉下鳴槍救歌女,已經是顧維崧前所未有的“出格”行為。只是在之後,他分明也對歌女淡了。

不過,畢竟她是令他唯一一次“出格”的女子。

倘若真有一個女子,能令顧維崧真正“上心”……

許炳元就不信自尊心極強的長女不會不“回頭”!

之後,許炳元常在圖書室和白蝶菲喝下午茶,品茶論文談歷史等話題。時間長了,難免有忠心的女傭悄悄和楊太太說心中疑慮。

“這位白小姐,之前在大世界做歌女,初次登臺,就引得一向有少年君子之稱的顧大少爺為她大動幹戈。都說此女實在不簡單。許老爺向來為人持重,可如今……太太,您不能不多些心眼啊。”

跟隨楊太太多年的年長女傭,半吞半吐勸道。

“不管那位小姐來歷如何,我相信我家老爺,都不會做錯事。”楊太太淡然笑道,“老爺一生無明顯過錯。以前不曾有,以後也不會有的。”

共枕人,這幾天心中有什麽事情,自然也細細地說與她。對於老爺的打算,楊太太不置可否。這半生來,一直是“夫唱婦隨”,老爺從來不曾犯過什麽明顯的錯,她只要跟著老爺就不會錯。

面對憂心多慮的女傭,楊太太胸有成竹,並不“多說”。

幾天後。

夜幕下,獨自來到顧公館大門前的晴鸝,一身布衣褲,緊緊抱著一個花布包袱,低聲下氣找顧家二少爺,卻遭公館大門內幾名下人的驅趕。

“走,走,走得遠一些。什麽二少爺,現在根本不在公館。”

下人們的臉上,都是明顯的不耐煩。還有人推搡著姑娘,明顯力氣大一些,竟將一身布衣的姑娘推倒在地。

“住手。”門內一身沈穩的聲音,下人們集體後退。

是顧維崧,聽到動靜走出,皺著眉頭看幾名下人,沈聲道:“對待一位姑娘,也是這般沒有禮數,傳出去,還道是我們顧家縱容下人欺淩弱女子!”

說著,他已上前,伸手將地上的姑娘扶起。

下人們盡皆惶恐。有人小聲說:“老爺一早吩咐了,倘若有人來找二少爺,盡管打出去。”

顧維崧看了他一眼,那名下人立刻閉嘴了。

顧維崧回頭對晴鸝客氣道:“是我們不知教導下人,禮數所失處,請這位小姐見諒。二弟現在不方便見任何客人。讓小姐白跑一趟,真是抱歉了。回頭我會找人送小姐到您去的地方。”

晴鸝卻只是仍然抱著懷中包袱,低下頭,一言不發,眼圈明顯發紅。

突然一聲嗤之以鼻。

顧維崧不用回頭也知道身後站著妹妹顧唯妍。

顧唯妍聽到動靜從洋樓走出,趕到大門前,明顯不滿道:“哥哥你也真是多管閑事!父親都說了,凡是來找野種的,一律打出去不用客氣。那個野種平日裏結交的,能有什麽好人?男的自然是些賭場之類地方認識的狐朋狗友;女的嘛,哼,不用問也不知道,自然是些不要臉的賤女人!”

顧唯妍回頭打量著低頭不語滿面通紅又楚楚可憐的晴鸝,鄙夷道:“沒弄錯的話,這位,應該就是那個什麽……什麽樓還是什麽院的紅牌姑娘了!顧公館原本是何等所在,顧家大門豈是等閑人輕易能進的?可如今……什麽臟的臭的,竟然也敢往顧家大門前站!”

“妍兒,這些話,真不應該由一位千金小姐說出來。”顧維崧輕責妹妹。

“難道我說錯了不成?”顧唯妍分明有些著惱了,揚頭對哥哥道,“我的好人哥哥,不是我說你,平時也就罷了,如今顧家大門前站了這麽個臟的臭的,竟然也要充好人。竟然還要顧家人去送她去……去……哼,她能去什麽正經地方,還不是什麽樓什麽院!真要送過去了,讓旁人看見,咱們顧家,還要不要這個臉面?”

晴鸝抱著包袱轉身就跑。

顧維崧看著她逃離的背影略一遲疑,一只手臂被妹妹抱住。

“哥哥不準走。你要真跑去送這個……這個臟臭女人,我可就不認你這個哥哥了。”顧唯妍抱著哥哥的手臂撒嬌。

燈光下,顧唯妍揚起的一張臉是恁般嬌俏動人。

顧維崧對著妹妹的臉嘆口氣,什麽也沒說,跟著妹妹回了洋樓。

晴鸝抱著包袱一口氣跑出老遠,直到遠離顧公館,再也跑不動了,才慢慢地坐在路邊一塊石上,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此番至顧公館,原本是巴望著找到維楠,再一起離開,離開上海!

維楠曾經跟自己說過很多次顧公館的童年,她也不止一次跟維楠慢慢說了自己的曾經。

一對有情人,細述過往,說到傷心時,都是抱頭痛哭。

他是個可憐人,她又何嘗不是個可憐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