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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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克慎在旁嘲笑道:“一個大世界的歌女,竟然如此輕而易舉得到許家庇護。傳出去不怕毀了許家清名?”

沒人理他。

汽車聲。一前一後開來兩輛汽車從遠及近,轉眼即至。

汽車先後停下,走下兩人。走在前面的是許炳元,走在後面的是周克慎軍閥父親周德征。

許炳元仍然是長袍馬褂,周德征是綢緞衣褲一身便裝。

許炳元身後跟著寥寥數名侍從,周德征身後卻是空空如也——一名隨從都沒帶。

兩人一前一後走下汽車,周德征一眼看到混帳兒子和坐在馬背上兀自有淚痕的許二小姐,當下笑道:“犬子一直仰慕二小姐。想必是偶然邂逅二小姐,一心想請二小姐到家中做客。不知怎麽引起誤會。失禮之處,回頭讓犬子向二小姐賠禮道歉。”

“爹你才誤會。我明明是想把許二小姐帶回咱們家先做做老婆……”周克慎梗著脖子叫嚷,卻不料一向對自己“寵溺有加”的老爹當眾快步走上前,揚手就給自己一記大大的耳光。

“混帳東西,每日裏都要說的胡言亂語什麽時候才能改正?還不快向二小姐及許老爺道歉?”周德征張口怒罵。

許炳元從父子二人身邊走過,皮笑肉不笑:“咱們老祖宗有句老話,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更何況這話還是當著這大家面說的。周大帥,您養的好兒子啊。”

周德征唉一聲道:“犬子其實就是太不懂事了。”

許炳元不理會他,徑直走到駿馬前。

陳兆軒見老爺來了,已經伸手,將二小姐從馬背上扶下。

“琳兒,讓你在外受委屈了。爸爸這就帶你回家。”許炳元拉起女兒的手,向汽車走去。

許琳娜走了兩步,突然掙脫出手,指著白蝶菲咿咿呀呀幾聲,又沖父親打了幾個手勢。

“琳兒是說,這位姑娘救了你?然後這位姑娘有點麻煩,琳兒想讓她先到咱們公館做客?”許炳元問女兒。

許琳娜立刻點頭。

許炳元回頭,看白蝶菲,客氣道:“多謝這位姑娘出手救助小女。只是不知道姑娘名諱?”

“白蝶菲,大世界的歌女。”白蝶菲仰頭答。

“哦,原來是……是白蝶菲小姐啊。”當著顧永昌的面,許炳元沒有說下去,只是著意打量了白蝶菲兩眼。心中暗想,原來她就是那位當日讓顧大少爺“沖冠一怒為紅顏”的大世界歌女。

照片一直很模糊,如今面對面站著,見其相貌是真不錯,但也真不是頂尖絕色。倘若單論相貌,應該還不至於讓顧維崧一反常態大動幹戈。不過這姑娘站面前,這通身的氣派……還真不像是個大世界的姑娘。

面對不那麽“頂尖絕色”的白衣歌女,許炳元心中突然冒出一句“白玉淖入泥中”。

這姑娘的氣派舉止,流落大世界,還真是可惜了。

心中只是這麽一轉念,臉上可沒有任何異樣。許炳元拉起女兒的手,呵呵一笑,道:“你幫助了琳兒,許家上下自然感激。白小姐不嫌棄的話,陪著琳兒,到許公館一敘,如何?”

“蝶菲榮幸之至。”白蝶菲說著,很快隨許氏父女鉆入汽車。

許家汽車就要開動了,周克慎瞪著眼睛看眼前一切,回頭沖父親不滿道:“爹,許二小姐就這麽走了,那個害慎兒當日坐一屁股碎玻璃的白歌女也跟著走了。爹你巴巴地跑來,就幹站著,竟然也不去攔下?!”

周克慎是氣急敗壞。周德征當著旁人的面咬緊牙關,突然伸手,又是重重地打了混帳兒子一記響亮的耳光。

陳兆軒縱馬跟著老爺汽車後,奔出一大截了,還聽到周家少爺氣急敗壞大叫大嚷:“爹,你胳膊肘兒往外拐。你兒子明明被欺負了,你竟然還當著這許多人的面來打自己親生兒子!”

又是啪一聲脆響。

這一次,是周克慎的嚎啕大哭聲。

周克慎很快坐著父親的汽車一路大哭著離開了。

顧永昌在自家汽車旁站了一會兒,獨自搖頭,心想“這個白歌女,可真有造化!”

竟然這般輕巧逃脫,真是始料未及!

也是因為今晚的變故,那個神秘“厲害角色”,竟似沒有現身。

不過,她能尋求得了許家的庇護一時,只怕尋求不了許家的庇護一世!

當著他的面,白歌女倒是沒多說什麽。等到許公館,難保不說出自己被顧家帶走囚於地牢之事。

這個無妨,她和許家無親無故,僥幸救了許家二小姐,自然得許家禮待。禮待而已。

許家周家都已遠去。

顧永昌擡頭,見幾名手下從遠處暗處走出,向自己躬身示意。

他打個手勢,示意眾手下自行離去——不必聲張。

一時間,四面八方,黑暗角落裏,許多的黑衣人悄悄離去。

顧永昌獨自坐上汽車,開車自行離去。

許公館。

陳兆軒悄悄向許老爺匯報了今晚的一切。不過關於白蝶菲真實來歷什麽的,倒是只字不提。

提了對誰都沒什麽好處的。這事隱瞞下來,對許家也沒有任何壞處的。

陳兆軒固然是許老爺的心腹,但是涉及自家血仇的,從來也不會多說一個字。他想他只要問心無愧,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會對不起許家就是了。

許老爺沈吟片刻,道:“原來今晚大世界被顧老板的朋友包了場子辦壽,沒其他賓客啊。”

陳兆軒點頭道:“已經打聽清楚了,當時除了周家人,就是大世界的人。餘經理已經再三說他能管得住自己手下的嘴巴。至於周家人……周大帥是位有分寸的,這個不說他自然也明白。只要周少爺不多講,今晚之事,應該不會傳出去。”

“那就好。”許老爺點頭道,“餘經理和周大帥都是有分寸的人,然後就看周大帥能不能管束得住他們家的少爺了。好在琳兒也沒真受什麽委屈。然後就看該閉嘴的能不能閉嘴。不然的話,嘿嘿,周許兩家這筆帳,早晚也要算得一清二楚!”

陳兆軒站一邊不作聲。

許老爺繼續道:“至於白蝶菲小姐的麻煩,這個交給軒兒你辦。那位朱老板,我多少也知道其人,是個有錢沒權的,對付他不是什麽大問題。也多虧白小姐及時出手救了琳兒。是個聰明好女子,只是這樣的女子,流落大世界確實可惜了,我看八成是因為的錢的緣故。先準備十根金條,問白小姐是否夠用。不夠用的話,再添些。”

陳兆軒在旁低頭答是。

“對了。”許老爺又囑咐道,“白小姐的麻煩沒有解決前,先請她暫居此處。不要輕易出公館大門就是了。”

“老爺考慮得周到。”陳兆軒欠身道。

許琳娜的房間內。

許琳娜把所有女傭支出房間,只留白蝶菲在房內。然後搬出大大的畫冊,讓白蝶菲看她最喜歡的繪畫習作。

“這些畫都是二小姐畫的啊,畫得真不錯。很有天分,而且一看就是從小得名師指點。”白蝶菲不住的稱讚,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頓住了。

最後一而,是“全家福”——許家老爺太太,許家大小姐和大少爺,還有就是陳兆軒,把個穿學生裝的許琳娜簇擁在中間。

許琳娜小手拂過畫像上每一個人,然後指著自己心口,表示:畫上每一個人,都在她的心中。

白蝶菲擡頭看著許琳娜燦爛的笑臉。

白蝶菲合上畫冊,笑道:“二小姐真有福氣!”

許琳娜笑得更燦爛了。

篤篤敲門聲,門外女傭恭謹的聲音:“白小姐,時候不早了,已經為您準備好客房。”

白蝶菲輕輕放下畫冊,對二小姐笑道:“時候不早了,二小姐也該入睡了。蝶菲就此別過。”

她站起,向門外走去。突然身後腳步聲,許琳娜追來,手中拿著紙筆,刷刷寫了兩行字,然後遞給白蝶菲。

紙上兩行字:多謝你幫助了我,我也喜歡你。但是,不要再去接近顧家大哥哥,否則,姐姐不喜歡,我也會很不喜歡你。

白蝶菲看得分明,笑了。面對許琳娜那張稚氣十足的臉龐,她彎腰笑道:“二小姐真是誤會了。蝶菲區區一介貧賤女子,又怎麽能真的接近得了顧大少爺呢。顧大少爺這般身份,要接近的,也只能是名門淑女。”

白蝶菲笑著轉身走出二小姐閨房,輕輕掩上門。門內,二小姐有些苦惱地抓起了頭發。

白蝶菲被女傭引至華美的客房,掩上門,才搖頭道:“這位許家二小姐,還真是小孩子一樣的心境。”

深夜,客房內,白蝶菲突然睜開眼睛。

雕花玻璃,被人輕輕地敲了三下。

她穿著絲緞的華美晨袍,赤足走下床,至窗邊稍一猶豫,窗外人低聲道“是我,打開窗,有事跟你說。”

白蝶菲立刻打開窗,守在窗外的陳兆軒悄無聲息躍窗而入。

“你這個時候闖入,被許家人發現了,不怕……不怕二小姐知道了多心?”白蝶菲低聲道。

“雪枝姐,死了。”低低的聲音,卻是悲愴之情溢於言表。

白蝶菲擡起頭,與他四目相對。

“怎麽會?”她的眼中,亦湧出淚水,搖頭道,“走之前,還好好的……”

她沒有說下去,一把捂住口,竭力壓抑著,免得自己哭出聲。

“是被成守堅害死的,在她心口處插了枚匕首。成守堅……其實只是顧家的爪牙。要對顧家追回的血帳,又多了一筆!”陳兆軒坐在床前,雙手抱頭,道,“我恨我,恨我無能,沒能在關鍵時刻,救得了雪枝姐!”

他的手在抖,他的全身抖。他也在竭力壓抑著,不要在夜深人靜的許公館,哭出聲。

只是他壓抑的,分明比自己更多。

白蝶菲蹲在他面前,什麽也沒說,突然一把抱住他。

她的眼淚,在不停地流;

他的眼淚,也在不停地流。

無聲的哭泣中,兩人的淚水交匯在一處,沾濕了兩人大片的衣襟,落在了大片的地板上。以許許多多的淚水,來完成對雪枝姐的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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