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折翼的白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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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舞臺最近的位置,顧永昌陪貴客落座。名茶細點,流水價般的奉上。

臺上,是一個穿著大紅舞衣的妖艷歌女,濃妝艷抹,走動起來扭動著水蛇腰,賣力地歌唱,同時將眼風一陣又一陣向臺下貴客們送來。

朱老板回頭沖顧永昌笑道:“久仰大世界大名,以為有些多麽了不得的玩意兒。不過如今來看,也只是些俗脂庸粉罷了。還不如在老家小地方,聽當地姑娘們彈評詞唱小曲兒,還清雅些。”

“其實大世界不都是些俗貨,也有不那麽俗氣的。剛剛餘經理所說的那位白蝶菲,據說長相端正不俗,還擅長英文呢。”

“哦——還擅長英文?”朱老板笑道,“不瞞您說,馬某人有六房妾室,彈琴唱曲做詩文擅女紅懂烹飪會劍術的……都有一兩項長處,唯獨沒有一個懂洋文的。果然我們是鄉下小地方,再漂亮的姑娘也只會些土氣的玩意兒;比不得上海這花花大世界,連個歌女都這般洋派。倒要親眼見識一下。”

“快了,最多這碗茶變溫,愛穿白衣洋派歌女就會登臺獻唱!”顧老板立刻道。

兩位老板相視一笑。

青花瓷蓋碗中的茶,兀自冒著熱氣,看上去還明顯發燙。

顧永昌回頭,一眼就看到人群中一身白西服的林晨楓,坐在偏僻角落裏,離得甚遠。

顧永昌想崧兒的這位摯友是出了名的風流浪蕩,他要來大世界,絕不會是單單看歌舞。不過也奇了,以這位林少爺的俊俏風流,光是上海本地中等以上清白人家的小姐桃花債已經處理不過來,還又跑到大世界來玩什麽花樣?

只因是長子摯友,才這麽稍一多想。遠遠的,林晨楓也看到了顧老板望向自己,趕緊欠身行禮。

顧永昌沖他點點頭,遠遠地微笑示意,然後又回頭和朱老板閑聊了。

顧永昌可沒打算在這個時候把林晨楓叫過來一起坐。心中另有謀劃,他可不想讓年近五十的朱老板身邊坐一個太過俊俏時髦的年輕人,關鍵時候搶光了老板的風頭!

幕布後,白蝶菲將臺下顧永昌看得一清二楚。

她回頭,面對鏡面,華美的白色長袍,將高挑身段勾勒得玲瓏有致;精致的蝴蝶狀銀色面具,遮掩了大半張面孔,越發神秘冷艷。

身後有姑娘讚道:“這身行頭,再坐在秋千架上從天而降,足以將全場的男人們都鎮住。”

另一名姑娘笑道:“餘經理都說了,白小姐現在可是大世界頭號紅人了。不過可惜,據說顧家大少爺為了避嫌,以後再不會來大世界了。這不,臺下坐的可是顧老板不是他們家的年輕大少爺。白小姐只怕要失望了!”

“又在這裏嚼舌頭了是不是?”餘經理快步走入後臺,瞪了“嚼舌頭”的姑娘一眼,嚇得對方趕緊彎腰說“無心”。

餘經理哼道,“不管什麽有心無心借口。以後再讓我知道後臺哪位姑娘有嚼舌頭搬弄事非之事,直接把人趕出大世界!”

一群姑娘作鳥獸散。

餘經理向白蝶菲笑道:“白小姐,不要和這些人一般見識,她們是在嫉妒您呢。”

白蝶菲欠身笑道:“餘經理言重了。蝶菲所要做的,就是做好本職之事。其餘的,不足為慮。”

朱老板面前的茶水還沒變溫。

坐在秋千架上的白蝶菲,盛裝華服,唱著英文歌,華美亮相。

全場騷動,眾賓客集體伸長脖子——見秋千架在空中旋來轉去,歌聲宛轉,秋千架上的姑娘蝴蝶仙子一般地翩飛,長裙下雪白的赤足若隱若現,飛掠過眾人頭頂。

白蝶菲第二次以蝴蝶仙子的行頭,坐在千秋架上,亮相大世界。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的千秋架,分明比以往調低了不少。

很多男賓客紛紛站起,伸長手臂,跳躍向上,想要觸摸一片裙角、一點足尖,卻始終差那麽一點,沒能觸摸到。

朱老板目不轉睛地看著遠處空中白衣倩影,不禁嘆道:“美、白、雅、洋,翩翩若仙,超凡脫俗。此女子,摘不摘面具,都是一等一的美雅女子。歌聲動聽,英文地道。這樣的女子,怎麽會落入大世界!”

顧老板笑道:“此女子,比朱老板的六位如夫人如何?”

朱老板唉一聲道:“之前還道每日坐擁花叢,享人間雅福。可如今才知道,朱某人每日得享的,不過是些土福罷了!”

顧老板又呵呵笑道:“倘若兄弟出力,設法幫朱老板娶到第七位蝴蝶仙一般的如夫人,朱老板以為如何?”

朱老板當下一呆,未及答言。見那白衣倩影坐在千秋架上,轉眼已旋飛至頭頂。

長裙下的雪白赤足,就在頭頂上輕輕一點。

朱老板情不自禁站起身來,伸長手臂,眼看就要摸到足尖。

千秋架倏地旋轉而離。

朱老板和顧永昌同時回頭。

見秋千倩影,飛至兩人身後座席上。突然,一個胖大青年跳到桌上,伸臂一拉,握緊佳人赤足,竟然將整個人從秋千架上生生地拽下。

歌聲止。女子尖叫聲中,胖大青年將個佳人整個抱入懷中,當場大笑道:“蝴蝶美人,歸了我啦!”

懷抱中的佳人拼力掙紮,胖大青年站立不穩整個人向後栽倒,重重栽到桌下。

周圍眾多男子,不分老少,一窩峰擁上。然後是女子尖叫聲,衣衫被撕裂的聲音。

隔著桌椅人群,朱老板看不清情況,急道:“快……快救人啊!”

顧永昌吩咐隨從:“立刻救人!”

隨從手下一窩峰沖上。

顧永昌擡頭,見林晨楓連跑帶跳,已然越過重重桌椅人群,沖至,然後拳打腳踢,甚至舉椅狂砸,將被壓在人群下的白衣歌女救出。

被救起的白蝶菲,面具已不知掉落何處,頭發蓬亂,臉上明顯淚痕,身上衣衫更是多處被撕破。

多名明顯失控的賓客還想沖上來。林晨楓未及出手,顧家眾手下已然沖至,擋在白林二人身前,甚至於和幾名賓客大打出手。

“多謝!”林晨楓沖遠處的顧永昌點頭,然後拉起白蝶菲的手,道,“還不快跑!”

林晨楓拉著白蝶菲的手沖出大世界。

顧永昌怒問手下:“怎麽不把人攔下?”

手下面面相覷。

有人低聲道:“老爺只說了救人。剛剛……剛剛那位是林少爺……”

顧永昌咬緊牙關不作聲。身後朱老板開口問:“林少爺?又是何許人也?”

顧永昌回頭笑道:“是犬子的一個朋友,為人嘛……好管閑事得很,自以為是行俠仗義呢。”

“令郎的朋友,很俊嘛。”朱老板笑著說,只是明顯的——皮笑肉不笑。

顧永昌解釋:“朱老板別多心,犬子這個朋友,就是個好管閑事的人。好管閑事,好管閑事得很。”

“自古嫦娥愛少年。令郎的這位年輕朋友,不僅人俊,身手也很俊嘛。”朱老板呵呵地笑,“比不得我們這些老骨頭,唉,骨頭都老了啊。”

顧永昌不作聲了,只是回頭,瞪了眾“愚蠢”手下一眼。

星空下,路燈閃爍。

已然遠離大世界的馬路上,坐在黃包車上的白蝶菲,兀自掩面痛哭。

同坐一輛黃包車的林晨楓舉起手帕,見一雙纖手將大半張臉遮掩得嚴嚴實實——手帕無處著落,林晨楓有些苦惱地摸起了鼻子。

車夫邊跑邊氣喘籲籲問:“這位少爺,到底要去什麽地方,您到底是說個地兒呀。”

林晨楓唉一聲對身邊痛哭不止的女子說:“你都這麽哭了半天了,我問你到底住哪裏或者要去哪裏,你光是哭,就是不說話。難不成,要坐黃包車繞整個上海一圈才肯開口?”

白蝶菲仍然掩面痛哭不作聲。

林晨楓一本正經道:“既然你還是不開口,幹脆去我住的地方住一夜得了。”

“停車!”白蝶菲放下雙手,滿面淚痕對車夫道。

車夫依言停步,放下車把。

白蝶菲跳下黃包車,轉身就走。

林晨楓趕緊扔了一把銅板給車夫,說聲不用找了,然後也追了上去。

車夫將大把的銅板揣兜裏,高興得眉開眼笑,沖眼前一前一後兩個白衣男女的背影喊:“這位少爺,下次溫柔些,不要再毛手毛腳把人家姑娘的衣裳撕成這個樣子了。”

車夫拉起黃包車吹著口哨跑開了。

衣衫多處被撕破的白蝶菲停下腳步,身後林晨楓亦停下腳步。兩人一前一後,夜色籠罩中,無言的沈默。

林晨楓頗有尷尬,摸著鼻子對白蝶菲說:“那個車夫……大老粗,誤會了。嘿嘿,其實……其實我想說,一個姑娘家走夜路不太妥,你不想坐黃包車,好歹讓我送你回家。嘿嘿,之前的言語不當,你也別放在心上。嘿嘿……”

林晨楓本來想說“去我那裏,我打地鋪你睡床。”不過想想這話說出來貌似更不妥,所以也只是嘿嘿笑兩聲不再多言語了。

白蝶菲突然轉身,臉上的淚痕兀自沒有被風吹幹,只是對著林晨楓一鞠躬,客氣道:“今晚多謝這位少爺出手相助。大恩大德,他日定報。不敢再煩勞少爺了。”

白蝶菲快步走開,恰見不遠處一輛黃包車,招手叫來,跳上車。

林晨楓也跟著跳上車。

白蝶菲回頭看他,道:“剛剛說了,真的不敢再煩勞這位少爺了。”

林晨楓打量她一下,笑道:“難道你就準備這個樣子回去?”

夜風吹來,白蝶菲只覺得身上衣衫多處被撕爛處,□□在外的皮膚,被風吹得陣陣發涼。

林晨楓繼續道:“你現在這個樣子回去,不定引起什麽誤會,被人傳些什麽風言風語。總歸不妥。總得換一身衣裳。”

白蝶菲以手背擦去臉上淚水,默然不語。

林晨楓對車夫說了個地址,又回頭對白蝶菲笑道:“這個時候,很多店鋪都打烊了。我倒是認識一位老裁縫,做的好旗袍。他一向晚睡,找他去。”

白蝶菲朱唇微啟,未及開口。

林晨楓:“不準拒絕哦,再拒絕,可太也不給別人留臉面了!”

白蝶菲只有低頭,低聲道:“煩勞林少爺了。”

車夫拉著車向前奔跑。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的發展方向有些……瑪麗蘇了。

後來算是砍掉林晨楓和女主的這條線索——畢竟太瑪麗蘇了,讓女主的感情線,專註於陳兆軒和顧維崧兩大男主。

之前不是沒想過改這章,讓落難女主被陳兆軒救下——也算兩人感情線一個進展。然而……後面有較大篇幅的林晨楓身世概述,身世篇幅不好刪,姑且這樣了。

最主要是文冷,不影響整體閱讀的前提下,文中些許問題,左右不影響主線發展,姑且擱置,暫不修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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