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林的身世

關燈
林晨楓在車上大笑:“原來你知道我是林少爺啊,我當你如此孤陋寡聞呢,連我都不認識呢。”

白蝶菲道:“林少爺的風流之名,可是在上海灘赫赫有名!”

“風流?哪裏風流了?我眠花宿柳了嗎?我始亂終棄了嗎?唉,怪只怪我林晨楓這個人模樣風度太過漂亮,招惹得太多姑娘像蝴蝶撲花一樣撲過來,哪裏應付得來。我只是不忍心駁姑娘們的臉面,又實在沒有那麽多閑功夫一個接一個去愛,她們就認定我絕情無情濫情。什麽風流啦,什麽浪蕩啦,根本就是冤枉啦。誰叫我長得這麽漂亮呢,誰叫有那許多姑娘都愛我的漂亮呢。怪誰,總不能怪自己吧,要怪就怪我的模樣太漂亮吧。”林晨楓說著,以手托下巴,把自己“太過漂亮”的臉端起來,沖白蝶菲眨了眨眼。

白蝶菲忍不住笑了,笑著連連搖頭,道:“知道有戀慕自己的,卻還不知道有戀慕自己如這般的。你父母一定是太過寵你,才把你寵成這般戀慕自己的樣子。”

“你錯了!”林晨楓收回“嬉皮笑臉”樣,哼一聲,道,“我的父母是一對世界上最不負責的父母,除了生下我再給我一副漂亮皮囊外,就扔下我再不管我生死了。後來他們都死了,我都沒見過他們的模樣,稍大些才見到他們的照片。我生母果然是個大美人,和我一模一樣的臉孔;我生父……嘿嘿,還好沒長成他那副模樣。我生母是個南洋華僑的女兒,跑到倫敦成了個小有名氣的交際花;我生父是在倫敦做生意的華僑,很能賺錢,後來認識了我那個……生母……後來多了一個我。然後生下我就不管了,把我隨意丟給別人養。從小到大,我換了七個領養家庭,就像一個皮球,從一個領養家庭,被踢給另一個領養家庭。”

林晨楓斜斜倚在黃包車上,仰頭看著星空,不言語了。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外人都看著他風流瀟灑的表象,卻未必能想得到他身世的坎坷。

記憶中從來不曾有父母真切的臉孔,只在七八歲時才第一次見到生父生母的照片。在倫敦長大,後來知道生父也在倫敦,跑去找親爹,在有穿制服的印度人做門衛的雕花黑鐵大門前險些遭狗咬,鐵門內穿著綢緞長裙戴珠寶的女人和幾個同樣綢緞衣裳的小孩大罵他“小雜種”讓他“滾蛋”。那時候就知道了家財萬貫的生父有四個兒子三個女兒,根本不缺他這個“小雜種”。當時生父不知何處,他在鐵門內戴著金項圈的名種獵犬狂吠中轉身奔逃。

又過了幾年,在他十三歲那年,生父去世。當時的養父母,給他換一身黑色的西裝和一束花,讓他去生父的葬禮上獻一束花。他捧著花出現在葬禮上,當時只想著親手把花放在生父墓前,並沒有想其他。然而,葬禮上以黑衣寡婦為首,幾乎所有人都罵他“交際花生的小雜種”“妄想來奪遺產”……黑面紗上有一大顆黑寶石的寡婦咬牙切齒地當眾說“丈夫親口定下的遺囑已經把所有財產分給婚生兒女們”“交際花生的小雜種別想得到一個便士!”眾人唾棄聲中,他把手中的鮮花踩在了腳下,轉身離去。

至於生母,只聽說她後來和一個有婦之夫、南美種植園園主私奔,跑到了巴西,然後又遭園主拋棄,從此下落不明。有人說她被園主妻子雇人殺害;有人說在巴西小城開個小咖啡館;有人說她嫁了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小老板專心等老頭子死,卻在老頭子死後被其子女趕出家門;有人說她愛上了比自己小十幾歲的英俊小夥子,把所有積蓄貼在英俊小夥子身上然後遭拋棄,然後瘋了,天天在街上穿一條永不洗換的骯臟破爛紅裙情意綿綿地唱著英俊小夥曾經給她彈唱過的情歌;也有人說她跑到法國紅磨坊成了一名塗上大團胭脂就看不出實際年齡的東方舞女……

林晨楓的交際花生母下落完全是個謎,沒有人能說得“確切”。林晨楓在十七歲那年第一次到南洋,找到外公家,生平唯一一次見到親人,卻在說出來歷後被蒼老駝背的外公揮著拐杖打出門。“不要臉的野種!”仍然是前清裝束曾經飽讀詩書的外公顫抖著揮舞著拐杖用嘶啞的嗓子大罵他那個不要臉的女兒已經丟盡祖宗八代的臉,好不容易死在外面又跑來這麽個野種來繼續丟他的老臉!

當時外公雙眼幾近失明,追打他的過程中一跤跌倒,他回頭看到外公擡起頭,蒼老渾濁的雙眼滾出大顆眼淚,兀自大罵他“不要臉的野種”。他沒有去扶老人,而是轉身奔逃。坐著輪船逃回倫敦。

林晨楓一直認為他在世上根本沒有一個親人。十八歲之前輾轉七個領養家庭,也從未得到任何意義上的親情關愛。唯一的愛,就是來自姑娘們。從十二三歲起,不同膚色不同國藉不同年齡的姑娘們爭先恐後向他示愛並想從他這裏得到愛。他很享受姑娘們的愛,只是這樣的愛太多也來得太容易。雖然不止一次因為“愛”給自己惹來大小麻煩,並有三次導致了和領養家庭的關系中止。十八歲,最後一個領養家庭說他從此要完全靠自己……完全的自食其力。當時他已考上大學,和“富家子弟”顧維崧成了同學兼好友。為了不中止學業,他省吃儉用日夜打工賺學費生活費,一度因營養不良和勞累過度休克。是顧維崧把他送進醫院。出院後顧維崧把他所有的行李搬到自己住的高檔寓所,每天吃傭人燒的可口飯菜,從此不再有“營養不良”的問題。又是顧維崧輾轉托人為他謀來輕松且待遇優厚的差事,從此不用再“勞累過度”也足以自食其力支付學費。大學畢業後,沒有在倫敦找到一份合心的差事,又是顧維崧買了兩張船票,拉他坐上歸國的輪船回上海謀發展。

洋文憑加上顧家的引薦,他剛來上海就順利進入洋行做事,每個月八十多塊大洋,幾乎是大學教授的收入水平,在年輕職員的收入中幾乎可謂豪闊。如果不是太多桃花債有太多“多情”小姐需要他來設法周旋,靠這洋行薪俸,他完全能在上海過得很瀟灑。不過嘛,太多桃花債,往往和銀錢的大把流出是分不開的。這八十多塊大洋的薪俸,往往都是左手進右手出,月月打饑荒。

如此狀況,已然難得。如果沒有顧維崧,他林晨楓能不能完成學業都是問題;如果沒有顧維崧,他林晨楓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現在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所以,別的不說,光為了顧維崧,為了維崧的終身大事著想,他林晨楓也一定要“教訓”這個白歌女。“教訓”的方式嘛,首先得讓白歌女愛上自己!

黃包車上,林晨楓不再仰望星空,回頭看身邊姑娘,見對方也回頭看自己,一雙因剛剛流過淚而變得格外水汪汪的秀目,似信非信地望著自己。

林晨楓笑道:“怎麽,你不肯相信我剛才說的那番話?”

白蝶菲搖頭道:“林少爺的身世如何,那是林少爺的私事。信與不信,旁人也管不著這許多。更何況白蝶菲和林少爺認識不久,這樣的私事,不論真假,和盤托出,似乎也不妥。”

“哪有這許多講究。我的身世又不是什麽秘密,光是在上海,那麽多像蝴蝶撲花一樣爭相撲向我的姑娘們,十個裏面有九個都把設法把我的身世來歷打聽清楚了。知道的人多了去了。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也不少。沒什麽大不了。你大概是奇怪我竟然會親口說我的生母是個交際花吧。”

白蝶菲不言語。

林晨楓在車上伸個懶腰,笑道:“你比我想象的守舊。我以為如今這個年代上海在外做事的女孩子,腦筋都比較新一些呢。我是沒什麽貞操觀念的,這個應該來源於我那對不負責任的生父母。他們要是有所謂的貞操觀念,壓根就不會有我!”

白蝶菲伸手擦試臉上兀自沒有被風吹幹的淚痕,笑而不語。

林晨楓身子前傾,向前看,道:“到了!”指點著車夫,將車停在前方一緊閉的店門前。

他擡頭看店鋪熟悉的招牌——自來上海,他可沒少帶各路小姐來此處照顧這裏的生意,這店鋪的裁縫老板早已是熟人。

林晨楓回頭笑道:“就是這裏,這裏老板好手藝,做出來的旗袍,都別致得很。

店門打開。

老板殷勤地抱來幾十件旗袍,林晨楓從大堆旗袍中揀出一件月白鑲竹青滾邊、下擺又有幾竿淺淡渲染青竹的,然後又從一堆鞋中挑了雙竹青色軟緞平底鞋。

白蝶菲道聲謝,換了衣鞋。

林晨楓和老板都喝彩。

老板笑道:“這位姑娘以後穿這身衣裳走出去,一定不要忘了說小店的招牌。有這麽標致的姑娘做活廣告,小店的生意定當蒸蒸日上。”

林晨楓:“這叫清雅不俗。你本來身段高挑,站臺上也就罷了,平日裏穿高跟鞋反而覺得過高。且雙足還受過傷,就先穿平底鞋,好看大方且方便。暫時把你那些高跟鞋都丟掉吧。”

白蝶菲低頭道:“多謝林少爺幾番出手相助。”

林晨楓笑道:“你這麽客氣,又一再謝恩。可還是把別人當壞人來提妨。”

白蝶菲兀自低頭道:“蝶菲雇一輛黃包車,就能安然到所居處。不敢再煩勞林少爺了。”

“這不,還是把人當作壞人來提妨。夜都這麽深了,你讓我林晨楓看著你一個孤身女子單獨坐黃包車離去……傳出去,以後我林少爺名聲何在、臉面何在、體貼之名又何在?”

林晨楓分明有問罪之意。

旁邊店鋪老板都笑了,對白蝶菲笑說:“這位姑娘,您要是再拒絕,可也太不給人家林少爺留臉了。林少爺這人品我們還不知道?但凡姑娘們不情願的,我們林少爺絕不會來半點勉強!”

店鋪老板跑出門親自叫來一輛黃包車。

白蝶菲終究還是說了所居處,和林晨楓一起上了黃包車,就此離去。

店鋪老板看著黃包車上一對白衣男女遠去,連連搖頭。

光他這一個小店鋪,前前後後,林少爺帶過十多個姑娘來照顧過他的生意了。

之前的十多個姑娘,在林少爺面前個個臉上笑成一朵花兒,從無例外。今兒個見識的,可是破天荒頭一遭。

進店門的時候身上衣衫多處被撕破,不過絕對不是林少爺所為。店鋪老板曉得,這位林少爺再怎麽風流倜儻,也絕不會對姑娘們“硬來”;倒是有心對林晨楓“硬來”的姑娘,聽說過有幾個。

且又滿臉淚痕,幾乎沒怎麽笑過,穿上林少爺親手為她挑選的新衣,也是“冷冷清清”不為所動的樣子。

至少在小小旗袍鋪,老板眼中,這可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他連連嗟嘆稱奇,然後搬過門板,擋住了店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