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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聰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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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維崧親自開車,停在了一座大醫院的門前。

林晨楓第一個下車,然後打開前座的車門,微微彎腰,向坐在駕駛座旁邊的白蝶菲伸出手。

白蝶菲自己扶著車門下車,有意避開伸向自己的那只手,冷冷說聲“不必!”從林晨楓面前走過。

林晨楓瞪大眼睛看著她的背影。

轉過車頭的顧維崧,從友人身邊走過,回頭看林晨楓一眼,笑著搖搖頭。

白蝶菲突然腳步一踉蹌,已然走到她身後的顧維崧本能地一伸手,白蝶菲堪堪地扶住了那條伸向自己的灰色西服袖的手臂。

“謝謝!”白蝶菲回頭,漆黑的眸子,望著顧大少爺的眼睛。

此時此刻,顧維崧第一次和她如此近距離面對面,第一次發現,這張其實算不得傾城絕色的臉上,那雙眼睛,看上去是如此的聰慧。又像是一潭古井,幽深不見底,望著你,仿佛能望進你的心裏。

一時間,他不由得發了呆。

林晨楓在兩人背後咳嗽。

顧維崧松開手。

白蝶菲垂下眼皮,低聲道:“不敢煩擾顧大少爺。”

白蝶菲舉步踩向臺階,卻險些摔倒。

顧維崧和林晨楓同時伸手,白蝶菲卻恰恰只抓住了顧維崧的手臂,只回頭對顧維崧說:“竟然煩擾大少爺兩次出手相助。”

“你腳傷不便,我送你進去。”顧維崧客氣道。

林晨楓縮回手。

顧維崧扶著著白衣的高挑女子慢慢走上臺階,步入醫院大門。

林晨楓獨自站在臺階下,伸手摸了摸鼻子。

“少爺,要買花嗎?”

林晨楓回頭,見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穿著打補丁的布衣裳,倒也幹凈整齊,面黃肌瘦的樣子,眉目間倒也有幾分清明,提著一籃鮮花,怯怯地望著自己。

竹籃中的鮮花,幾枝菊花、幾枝牡丹、一把月季……兩朵玫瑰,卻又一紅一黃,明顯雕零的樣子。

林晨楓隨口問:“這兩枝玫瑰看著都不太好,有新鮮些的紅玫瑰嗎?”

“有,少爺您先等著,小如這就去給您拿!”賣花女說著,把竹籃往林晨楓腳下一放,然後轉身就跑,破爛的衣衫,在風中飛起一角,露出一小片黃黃的腰。

林晨楓在她背後喊“餵——你回來!”無奈對方腿腳太靈便,轉過一處街角,轉眼就跑沒了影兒。

林晨楓看著腳下花籃,心想這倒難辦了,小姑娘明顯是窮人家的女兒,這一籃鮮花,也許夠她全家一天的口糧了。倘若自己就這麽走開,回頭再找不到人,這籃花被人拎走了,賣花女說不定要挨餓甚至回家挨打罵。

林晨楓想剛剛隨口一問真是多嘴!無奈之下,只有站在原地,守著這一籃花,等著賣花女回來。

醫院。白蝶菲坐在走廊上的木椅上,看著顧維崧從走廊另一端走來,手中拿著一袋藥。

“這些藥,上面都有說明,你照著說明用藥,按醫生說的,最多十日,傷勢自當痊愈。”

顧維崧將一袋藥遞過去,白蝶菲接過,道聲謝。

顧維崧突然嘆口氣。

白蝶菲擡頭,漆黑眸子,望著那張英俊的臉上——眉頭微皺,低聲道:“大少爺嘆息,是因為令妹的緣故?”

顧維崧擡眼看她,恰與她目光相交。兩個人又同時收回目光。

“我妹妹從小嬌生慣養,確實被我們父親和我這個當哥哥的寵溺太過了。其實心眼並不壞,就是有時候說話太過不知分寸。今天確實有言行不當處。”顧維崧面對白蝶菲彎腰,“我這個做哥哥的,就當代妹道歉了。”

“大少爺太客氣了!”白蝶菲立刻道,同時想站起,卻很快被顧維崧按回椅上。

“不必如此拘禮。”顧維崧說著,坐到她身邊,回頭看她一眼,眉頭微微一皺,又是輕聲一嘆。

白蝶菲低眉笑道:“這一次,大少爺嘆氣,卻是因為白蝶菲不爭氣了。”

顧維崧當下笑道:“你這個姑娘,還真是冰雪聰明。別人心裏想什麽,你一雙眼睛,全都看得分明。不僅看得分明,還要說的分明。其實……有時候姑娘家太聰明外露了,不見得是好事。”

“但至少在顧大少爺面前,也不會成為壞事。白蝶菲再怎麽小聰明,也根本及不上大少爺。大少爺面前,再聰明的姑娘,也總是會笨上那麽一點點。所以,白蝶菲一點小聰明小外露,在大少爺面前,最多只能是一點小笑話罷了。”

顧維崧撐不住又笑起來,笑著搖頭道:“你這個姑娘,還真是能說會道。真是可惜了!”

顧維崧收回笑容,正色道:“你模樣長得端正,人也聰明,英文又好,還能說會道。你這樣的人才,在上海很容易找到一份體面的差事。又何至於到大世界當歌女?”

白蝶菲低眉道:“家道中落,父債未還;為還父債,別無他法。”

顧維崧沈默了。

看她言行舉止,又說得一口流利英文,多半是體面人家出來的女孩子,如今卻淪落到大世界當歌女。其間變故,家道中落,原本就在意料之中。

她說父債未償以至於當歌女,自然是大筆債務。顧維崧雖然為此女惋惜,不過他和她無親無故,甚至連她的真實身份來歷都一無所知,可沒有義務為她償還大筆債務。更何況他在酒醉下鳴槍護歌女,早已是滿城風雨。再為她大筆還債,越發對外說不清道不明。

沒什麽人會輕易在銀錢上做傻子,即使是不那麽看重銀錢的顧大少爺。

顧維崧沈默片刻,開口道:“我開車送你走。”

“不敢再勞煩大少爺。”白蝶菲垂目道,“蝶菲所帶餘錢,足夠坐黃包車。”

“你足傷未愈,行動不便,身邊不能不有人照應,至少讓我送你安然回家。”

顧維崧伸出一只手。

白蝶菲擡眼看他,很快又垂下眼皮,終究伸手,握住了那只寬厚的手掌。站起,剛走出一步,突然腳步一踉蹌,重重地向下栽倒。

顧維崧不假思索地一把抱住她,恰恰把高挑女子抱了個滿懷。

身後哢嚓聲,兩人回頭,見是一個西裝青年扛著相機對準兩人連拍幾張照,然後轉身就跑。

“大少爺……”白蝶菲滿面飛紅,掙紮著坐回到椅上。低頭道,“那人一定是記者……萬一照片再上報,只怕……只怕……”

她滿面通紅,樣子又羞又窘,竟是難以再說下去。

顧維崧轉身走開。

白蝶菲回頭,見他腳步匆匆走下樓梯,背影很快消失在視線外。

白蝶菲咬緊嘴唇。

其實她剛剛已然在顧維崧背後看到扛著相機的青年記者,所以才在站立時故意倒下,順勢被顧大少爺抱入懷中。

不出預料,明天上海的某家報紙上,又會出現關於顧大少爺的“花邊新聞”。

她白蝶菲固然是個聰明人,可這位顧大少爺不見得不夠“明白”。剛剛玩的這個小伎倆,只怕未必能瞞得過顧維崧的眼睛。

也許,真的是自己報仇心切,行動上太魯莽了。以後,倒要加倍小心謹慎。

顧大少爺這一去,只怕一去不覆返。

白蝶菲低頭坐在椅上,聽到腳步聲,擡頭,見是顧維崧去而覆返,身後是多名護工擡著擔架。

“你行動不方便,所以要委屈你坐一下擔架下樓梯了。”顧維崧淡淡道。

“大少爺……真的不必如此大費周折。”白蝶菲低頭道,“剛剛的拍照……只怕又連累到大少爺了。”

“不必客氣。我說了要安然送你回家,自然要說到做到。中間有什麽變故,另當別論。”顧維崧語氣淡然,又客氣地請身後兩名護士小姐小心翼翼地將白衣姑娘扶上擔架。

白蝶菲坐在擔架上,被小心翼翼地擡下樓。臨下樓前,回頭,看到走廊另一頭陰影裏,捧著一束紅玫瑰的林晨楓。

四目相對,林晨楓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卻說林晨楓站在醫院門口守著那籃花,等了不多時,賣花女氣喘籲籲奔回,手裏捧著七八枝鮮艷欲滴的紅玫瑰。

林晨楓摸了摸口袋,今天可真寒酸——兩枚銅板,還有就是一塊銀元。兩枚銅板肯定不夠買花,索性摸出一塊銀元,塞過去,再拿過紅玫瑰。

賣花女為難了,摸出一大把銅板,低頭說還是不夠找錢。

在洋行做事、每月只拿固定薪水的林晨楓瀟灑道:“不用找了,這塊銀元,全給你,我買下所有的花。”

“可是,連這個籃子在內,都用不了這許多!”賣花女小如搖頭道。

林晨楓拎起花籃:“我說了,這塊銀元,全給你。”

“可是,少爺您這樣太吃虧!”小如急道。

林晨楓笑著搖頭,然後一手捧玫瑰,一手拎花籃,步入醫院大門。

在醫院,很快將花籃遞給一位相貌不錯又總是盯著自己看的陌生小姐,林晨楓沖人家微微一笑,然後擦身而過,捧著玫瑰,剛剛走上二樓,就看到顧維崧將個白衣姑娘抱滿懷的瞬間。

然後是記者拍照片。

他很快站住了,步步後退,退到走廊另一頭的陰影裏,默不作聲看著眼前一切。顧維崧匆匆下樓,又帶著人和擔架匆匆上樓,再擡著姑娘離去,從頭到尾,只回頭看了自己一眼,什麽也沒說,就這麽離去。

林晨楓一手抓玫瑰,另一只手來回摸鼻子。一回頭,見身邊不遠處,站著一名白白嫩嫩的護士小姐。

見林晨楓看向自己,護士小姐立刻沖著白西服美青年綻開笑容,露出一對俏皮小酒窩:“這位少爺是在等一位小姐嗎?這麽漂亮的花兒……真不知是哪家小姐,這般有福氣。”

林晨楓將花塞她手裏:“送給你。”

護士小姐目瞪口呆,捧著鮮花追上去問:“我……你……為什麽?”

“因為……你的笑容,像這盛開的玫瑰一般燦爛!”林晨楓隨口回答,沖她拋出一個“林少爺式”的笑容,然後匆匆奔下樓梯。

林晨楓奔到醫院門前,見顧家車已經不見了蹤影。

“維崧啊維崧,就算你真的重色輕友,也應該是為了許家大小姐而不是一個大世界的歌女對不對?”林晨楓氣得當街叉腰,聽得身後一聲怯怯的“少爺”,回頭,見又是那個面黃肌瘦的賣花女。

賣花女小如道:“少爺,一塊洋錢太多,小如每天在這裏賣花。這塊洋錢先還給少爺。少爺哪天有空,再給小如花錢——二十二枚銅板。”

林晨楓瀟灑一揮手:“都說全給你了,自然全給你,哪有收回之理?”

他很快瀟灑走開。

身上僅有的兩塊銅板,坐電車都不夠,更不用說坐黃包車。

當天,林晨楓步行一個多時辰,才回到租住的弄堂。

作者有話要說:

賣花女小如,很久以後才會二次出場。再次出場時,卻會帶來一個劇情上的關鍵轉折點。

這文中沒有“多餘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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