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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家破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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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從地上爬起的陸氏,徑直走到成守堅馬下。

“我認識你,你叫成守堅,是顧永昌的異姓結拜兄弟。多年不見,別來無恙?”陸氏道,“是黃薇瀾,還是……顧永昌派你來的?”

成守堅並沒有立刻回答陸氏問話,在月光下打量陸氏——村婦的打扮,依然面容姣好,舉止言談亦文雅有禮,仿佛還是二十多年前,那個梳著一根麻花辮、和黃薇瀾共用一張書桌的文靜女學生。

成守堅很快在馬背上客氣彎腰,還禮道:“別來無恙,大家安好。大嫂托我向你這個昔日的好友問好。”

他仍然不回答陸玉娥之前的問話。

陸玉娥擡頭看著他,從他的神情中看不出所以然,只有搖頭道:

“當年,的確是我犯下了大錯。可我犯下的錯,和我的家人沒有關系。我的錯,就由我一個人來承擔後果!只請……放過我的家人!”

成守堅在馬背上笑道:“這個……就由不得你來作主了!”

他仍然笑得很客氣,卻對準陸玉娥,舉起一支手 槍。

“不——”金阿大大喊,從遠處奔來。

陸玉娥擡頭沖成守堅笑道:“他是我的丈夫,完全不知道我的過往。我的女兒也完全不知道。他們都是無辜的,還請放過他們!”

陸玉娥突然伸手,手中銅簪,紮進了自己的心口。

她倒在馬蹄下,用最後的力氣,對成守堅道:“放過我……的家人,所有的錯,由我來獨自承擔後果!”

她閉上了眼睛。

馬兒向後退了兩步。

成守堅慢慢垂下手中槍。

金阿大踉蹌倒地,一路爬著爬到亡妻面前,抱著屍體,口中似哭似嚎叫。

“他還真對你有感情,不過是個又老又醜的骯臟鄉下漁夫。陸玉娥你這樣的才貌,到頭來嫁給這麽個漁夫,也真是糟蹋了自己!”

成守堅扣動板機,槍響,一顆子彈打進了金阿大的額頭。

成守堅翻身下馬,收起槍,走到兩具屍體前。蹲下身,抽出一把雪亮的刀,握起陸玉娥的右手。

“我不能答應放過你的丈夫女兒,但我可以為他們留個全屍。至於你,陸玉娥,和其他女人一樣,還得留下一只戴過玉鐲的右手。”

手起刀落,利刃砍下了女屍的右手。

槍聲響。

金萱在顛簸不堪的車中已然無法回頭看後面情形,聽到槍聲,瘋狂掙紮,嗤啦一聲響,束縛雙腕的頭巾竟然扯開一個大口子。

約翰聽到聲音大驚,一只手拉韁繩,另一只手回頭死死抓著金萱雙腕,道:“你再下車……白搭上性命。留著命,至少還能報仇,至少還有機會報仇……對不對?”

金萱停止掙紮,呆呆地看著他。

約翰突然一把扯下脖頸間白金項鏈,轉眼戴在金萱脖子上,道:“今晚命運如何,誰都難以預料。萱,願上帝在你身邊!”

金萱脖頸間的白金十字架,耶穌受難像。月光下耀眼的白色金光。

約翰回頭雙手握韁繩,瞬間大驚。

金萱在旁喊:“小心!”

約翰回頭,見發狂的馬兒,與一株老樹擦身而過,車身一下子撞在一棵樹上。

約翰整個人被彈出馬車,滾下一處斜斜的土坡。

金萱瞪大眼睛,見滾下山坡的約翰,轉眼落入了湍急的大河中。

兩匹發狂的馬拉著自己繼續向前狂奔。

金萱最後看到的,是約翰在湍急的河流中掙紮出一個腦袋,然後是一只手,高高的揮起——揮向自己。

傳教士約翰,在河中拼盡力氣,對疾駛而去的馬車喊出一句:“萱,願上帝保佑你!”

約翰就這樣被湍急的河流卷走了。

已然不受控制的馬車仍然向前疾奔。

巨大的悲痛下,金萱瘋狂掙紮,雙腕出血,頭巾終於從中裂開。

此時離爹娘跳車的所在,一定已經跑出老遠。

她爬到車夫的位置,拉起馬韁繩,卻哪裏勒得住發狂的馬?

跳下車,十有八九落在那群黑衣人手裏,白丟掉一條性命;

留在車上,逃脫性命,還有報仇的機會,只是……到頭來,只有自己一個人逃得性命,連無辜者約翰,都因為自己落入河水中生死不知。

金萱在車上淚流滿面,未及真正做出決定。馬聲長嘶——

發狂的馬兒,在黑暗中沖出一處斷壁,連馬帶車掉落湍急河流中。

成守堅帶領人馬趕至斷壁處,見馬車栽進河流中,兩匹馬兒分明溺斃。

至於陸玉娥的那個女兒……馬車離去不久,路上也已查看,只有新鮮的車輪印,沒有新鮮的女人腳印。

她肯定沒有下車逃跑,如果現在不在車中,多半也被河流卷走。

斷壁高高的在河流之上,險且峻,其下河流又太過湍急,下去查看,還要冒些危險。

成守堅率領手下,舉槍射擊河中大車。

一陣密集槍響,馬車“千瘡百孔”。如果有人躲在車中,斷沒有活命的可能了。

成守堅率心腹手下,掉轉馬頭,馳向了上海城的方向。

沒有再令人下崖查看,說到底,對方只是個姑娘而已。

區區一個年輕姑娘,就算能逃脫,又能成什麽氣候?

眾騎一路馳回上海,半夜三更的,自然沒遇到什麽人,只在上海城外附近,與一人一騎擦肩而過。

黑衣黑駿馬,又戴著黑色禮帽遮掩了面孔。像個有些來頭的。

不過嘛……該“處理”的都處理了,馬鞍包袱裏,還有陸玉娥的一只斷手。

眾騎與一騎擦肩而過。成守堅只斜睨了其人一眼,見其目不斜視,很快奔馳回城。

眾騎在身後遠處。

陳兆軒稍一勒馬,停在路邊,緊緊握著手中韁繩。

看樣子,成守堅一夥,已經得逞了。自己終究是晚了……

他一咬牙,揚鞭策馬,繼續向前奔馳而去。

總得……親眼證實!

金萱在馬車掉落一剎那,就跳出車,落入河中。沒有被車砸死,也沒有被水淹死。剛剛被河流沖出,就抱住了一棵長在河邊的歪脖子樹。

土壁上是滑溜溜的青苔,向上爬,根本無可攀附。

金萱只有雙臂緊緊抱著小樹,河水及胸,在湍急又冷冷的河流裏,苦苦支撐著。

馬車應是陷落淤泥中,她眼睜睜看著兩匹馬在數十米外溺斃。

親耳聽到密集槍聲,看著馬車被打得篩子一般。然後是眾騎馳離的聲音。

“金萱,堅持住,你不能枉死!你還要留著性命,找到爹娘……找到這些仇人!”金萱在冷冷河水中咬緊牙關,抱著樹身,對自己說。

陳兆軒騎馬,在金阿大和陸氏的屍身邊稍一停留。

陸氏的斷腕,讓他幾乎在馬背上昏厥。仿佛二十年前,親眼看到母親慘死的情狀。

在馬背上支撐著坐穩的陳兆軒,死死握著馬韁繩,咬緊牙關,用力一策馬。

駿馬向前疾奔。

前方的路上,還能看到新鮮車輪印。

還沒看到那個姑娘……還有一線希望。

大半個身子泡在湍急又冰冷的河水中,抱在樹身上的雙臂幾乎失去知覺。金萱只覺得意識越來越模糊,眼皮慢慢地垂下,死死摳在樹皮中的十指,似乎也在慢慢松開。

不,不能就這樣被河水沖走!

她努力瞪大眼睛,拼命地向上看,遠遠的,似乎看到斷崖頂上,站著一個穿黑色風衣戴黑色帽子的男子身影。

黑色風衣,在風中獵獵生風。男子高大的身影,像極了使槍救下自己全家又一言不發離去的“無名恩人”。

十指幾乎凍僵,雙臂幾乎無力,松開樹身似乎只在須臾間。她不再猶豫,對著崖頂大喊:“救——救命——”

隨著路途痕跡縱馬趕至崖頂的陳兆軒,翻身下馬至崖邊,只看到卡在河道中的馬車和溺斃的兩匹馬。

下方是黑黝黝一片,月光照不到的所在,除了偌大兩匹馬所拉的大車,什麽也看不見。

山崖距河水甚高,這麽高的地方墜落,下面又是湍急的河流,一個單身姑娘,只怕已經……

陳兆軒微閉了眼,轉身就要離去。

他突然停步,聽到下方,姑娘嘶啞的喊聲“救——救命——”

她還活著!

他不再猶豫,從馬背布包中取出一卷結實的長繩,手腳麻利,最快的速度,一頭死在崖頂一棵老樹上,然後順著繩子,以最快速度攀壁而下,終於看到抱著歪脖樹苦苦支撐的姑娘身影。

“是……是恩人嗎?”金萱死死抱著樹身,面對近在咫尺的高大身影,用顫抖的聲音說出這麽一句。

陳兆軒仍然沒有回答,當即脫下厚實的大衣,一把抱起姑娘冰冷的身子,裹在風衣裏,然後負在自己背上,用結實的繩索,一圈又一圈,將姑娘牢牢纏在自己身上。

“抱緊我——”陳兆軒沈聲道。

她努力抱住他的脖子,雙手兀自顫抖。

她的牙齒,在他耳邊不住的打戰。

陳兆軒不再多言,背著凍僵的姑娘,手握繩索,順著濕滑的山壁,一步步爬上崖頂。

崖頂,黑馬見主,舉蹄高揚,長聲嘶鳴。

陳兆軒翻身上馬,背上的姑娘仍然用繩索緊緊地捆綁在自己背上。縱馬向上海城的方向駛去。

“帶我去……去找……找我爹娘。”伏在自己背上的姑娘,用虛弱的聲音道。

“你最好先去看大夫,免得落下什麽後遺癥。”陳兆軒岔開話題。

然而,一枝槍指在自己腰上。

她竟然抽出自己腰間的槍,指著自己威脅道:“帶我……去找……找爹娘!”

“我今天已經救了你兩次了!”陳兆軒怒道,“你最好放下槍,否則槍走火,免得傷了你!”

“帶我去找爹娘,否則……否則槍走火!”金萱將槍口轉入自己肋下,繼續用虛弱不堪的聲音道。

陳兆軒一伸手,輕而易舉從姑娘手裏奪下“隨時會走火”的槍。

姑娘一只空手在風中顫抖,突然伏在他背上開始劇烈咳嗽。

“你這個姑娘,雖然不自量力,關鍵時候也夠狠。好,我就成全你!”

他這樣說著,縱馬向來的路上馳去。

兩人一騎,馳到兩具屍體旁。

金萱終於見到自己爹娘,看到爹額頭上的彈孔,看到娘插在心口上的銅簪,也看到娘……可怕的斷腕。

陳兆軒掉轉馬頭走開幾步,低聲道:“是你自己非要親眼看到……”

被捆綁在自己背上的姑娘身子一沈。

他回頭,見姑娘臉色慘白,雙目緊閉,頭軟軟地垂一邊——已然昏死了過去!

天未亮。

顧永昌的顧公館。

盛開著黃色薔薇的花圃中,一雙上了年紀、仍然保養得如少女般的纖纖玉手,捧起最後一捧泥土,蓋在了虛土上,再用花鋤拍打結實了。

那只有著蝴蝶斑影的青色玉鐲,和一只女人斷手,已經掩埋在了花圃下的泥土中。

“陸玉娥,第九個。”

穿著鵝黃色絲緞繡花晨袍背影的貴婦,蹲在花圃前,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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