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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祝雪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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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雪枝又夢到了初次遇到他的時候——

她躺在泥土裏,懷中銀元撒了一地。她拼命地護著自己的肚子,卻抵不住那個喪心病狂的賭徒丈夫擡起腳,用力踹向了自己懷了六七個月的大肚皮。

“從大世界出來的臭□□,不幹不凈的錢也敢不給老子花。老子踹死你,踹死你肚子裏不知和哪個野男人懷的小雜種!”

……

賭徒突然發出殺豬般的嚎叫。她瞪大眼睛,看到幾粒沾血的牙齒從賭徒嘴中飛出。賭徒跪倒在地,捂著半邊臉,一聲慘過一聲的哭嚎。

穿一身黑衣的年輕男子收回拳頭,轉身大踏步到她面前,看著她身下不斷流出的汙血,皺眉道:“竟然下得這般狠手,得趕緊找醫生。”

月光下,她第一次看到他年輕英俊的臉。

轉眼間,年輕男子身後,賭徒猙獰的面孔,以及舉在手中的匕首。

“小心——”她高喊。

黑衣男子突然一轉身,一只手已經緊緊抓住賭徒持刀的右臂,仿佛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將賭徒手中的匕首——反向刺入賭徒自己的胸膛。

賭徒砰然倒地,只抽搐了幾下,就不再動彈了。

他轉身,掏出一張黑手帕擦去濺在臉上的血跡,然後將手帕揣懷裏,走上前彎腰將她抱起。

“是不是死了?”她驚恐地問他。

“死了一個畜牲而已,不必在意。”他輕描淡寫,然後打個唿哨,從遠處很快奔來一匹黑色駿馬。

他將她小心放在馬背上,然後自己翻身上馬,在她背後。

“可是……我擔心你會……會吃官司!”身下仍然不斷流著汙血,她想這個孩子也保不住了,意識越來越模糊,想自己隨時會暈過去,只有支撐著繼續道,“人要是真死了,你要是……要是因此吃官司……”

“不必擔心,一個能狠踢女人大肚子的畜牲,死了也是白死,不會有人為一個畜牲之死做交待的。”他在她頭頂上這樣說著。

她沒能再支撐下去,眼一閉,倚在他懷裏,暈了過去。

他把她送進一所大醫院,為她付清所有醫藥費。但孩子還是沒能保住,而且她永遠也不能做母親了。

西裝外套著白大褂的醫生對他反覆說明:“我們真的已經盡力了!”

他嘆口氣,只說:“怪我不夠及時。”

他塞給她一包銀元,囑咐她好好養病……然後離去。

她坐在病床上,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不顧醫生和護士的阻攔,抱著銀元奔出病房,恰恰看到他一聲唿哨,叫來搖頭擺尾的黑色駿馬。

她赤足跑到他面前追問“恩人的名字”、“以後我去哪裏能找得到你?”。

夕陽西下,她看到他驚詫的英俊面容和明顯皺起的劍眉。

他斥責她:“胡鬧,你這樣會落下病根子的。”

他讓她立刻回病房,她不肯回,只要他回答她之前的問題。

他低頭看她的雙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已經凍得發青,當下不由分說,將她抱起,抱到馬背上。

“你這樣不愛惜自己,落下病根子,早晚後悔莫及。”

他讓她呆在馬背上不要動,然後快步去叫人。很快喊來的護士捧著棉鞋為她換上,然後幾名護士簇擁著她回病房。

“你的名字。”她回頭沖他喊,回頭看到他翻身上馬,在夕陽下的挺拔身影。

“陳國之陳,兆頭之兆,軒昂之軒。”他終於回答。

“陳兆軒。”她默念這個名字,然後高聲道,“我叫祝雪枝,祝福之祝,雪花之雪,枝頭之枝。”

“祝雪枝,很好聽的名字。”他沖她點頭,初次綻開一個笑容。然後縱馬離去。

她沖他離去的背影高聲喊:“以後倘若有事找我,只要打個唿哨,我就知道是你!”

……

祝雪枝從夢中驚醒。

她聽到他的唿哨聲。

她翻身下床,奔到窗前,果見小院門外,坐在馬背上的黑衣身影。

祝雪枝轉身撞在木櫃上,捂著額頭,手忙腳亂點燃一支蠟,披衣趿上拖鞋,待要出門,又奔到鏡前,對鏡自照——

三十歲出頭的年紀,額頭上明顯的皺紋,還有一塊撞出的青印。沒有施脂粉的臉,黃黃的。縱然能從五官中看出昔日的姣好,但畢竟……人老珠黃。

手忙腳亂打開脂粉盒,又縮回手。此時夜半時分,真要在這個時候塗脂抹粉出門,未免太過造作。

只有匆匆地用毛巾沾清水擦擦臉,梳梳頭發。聽到小院外第二聲唿哨,急忙奔出。

“你終於來了……”她奔出院門,仰頭說出這半句話就沒說下去,分明在月光下看到綁在他身後的年輕姑娘。

姑娘雖然雙目緊閉,臉色慘白,月光下依然可見年輕姣好的容顏。

“這位姑娘家人都被歹人所害,只有她一個逃出性命。如今……也許是驚嚇昏迷。歹人可能還在尋找她,現在不方便到醫院。我想……先把她送到這邊來,麻煩雪枝姐了。”他沖她客氣道。

她的目光,終於從姑娘的年輕姣好面容上轉開,仰頭看著他,笑道:“當日如果不是陳兄弟,我早已沒了性命。我這條命也是陳兄弟救下的,卻一直沒有報恩的機會。如今……陳兄弟何必如此客氣。”

她伸手去扯姑娘身上的繩索,卻根本扯不動。

陳兆軒雙手一用力,將繩索生生地扯斷。然後抱著裹在他大衣裏的姑娘,回頭再對她客氣道:“給雪枝姐添麻煩了。”

“你還是這麽客氣。”她淡淡道一句,然後引著他到自己臥房中,開口讓他把懷抱中分明濕淋淋的姑娘放在一張椅上。

“不是我要怠慢,這位姑娘,先得洗個熱水澡。然後從裏到外衣裳全換。你放心吧,有我在,這位姑娘不會受半點委屈。只是……不知她如何稱呼?”

“我……我也不知道。我和這位姑娘素不相識,她的名字……確實不知道。等她蘇醒後,再來問她好了。”陳兆軒老實回答。

祝雪枝聽此言不由得笑了,回頭看著陳兆軒,笑道:“陳兄弟,你還是這樣子……這樣子喜歡多管閑事嗎?”

“這位姑娘,橫遭不幸。既然遇到了,就不能坐視不管!”

他回頭望著年輕姑娘,眼中突然閃過一絲火花。仿佛剎那間,火焰在他眼中一閃而過。

“深夜打擾,實屬冒昧,得罪得罪!這位姑娘,就有勞雪枝姐照應了。”他對她一躬掃地,然後轉身離去。

祝雪枝不由得怔住了,少頃,見他已然走到小院門外,趕緊追出,對著他的背影喊:“你放心,這位姑娘,我一定悉心照應!”

他翻身上馬,對她欠身道:“多謝雪枝姐。”

然後縱馬離去。

“千萬不要去大城市,尤其是上海,太多的兇險……”

“我有一個人品為人絕對信得過的傳教士小朋友,叫約翰,比你大兩三歲,如今在上海。去上海,找約翰。以你的才貌,在小鎮只會埋沒,在上海,有約翰幫助,你會慢慢闖出一番名堂,不要辜負了自己的才情……”

……

“他們是來找我的,和你無關。”

娘縱身跳下了飛馳的馬車。然後是爹……

“萱,願上帝保佑你!”

掙紮著揮舞起一只手臂的約翰,被河流卷走……

爹娘都倒在血泊裏,娘的右手不見了!那截血肉模糊的斷腕……

金萱尖聲大叫,包紮著紗布的手,死死的抓住了床帳,扯下一大片布帳。卻仍然雙目緊閉,滿面通紅,死死抓著床帳,半截身子在床外,身子顫抖,無法從噩夢中醒轉。

腳步聲,門開啟的聲音,有人奔進房門,將她抱在懷中。

“好了好了,沒事了。你現在已經平安了,福星保佑,再沒有人能傷害得了你了。”一個女人的聲音。

金萱勉力睜開眼睛,影影綽綽中,看到有著一張略施脂粉的圓盤臉女子,盯著她的臉,突然綻開個笑容。

尚有餘溫的藥湯灌入她口中。

“喝下去,好好睡一覺,快快痊愈,也不枉我這幾天的日夜照應。”女子哄勸著。

藥太苦,她咽下去一大半,噴出一小半。

“對不起。”她在模糊的意識中低聲道歉,又道,“不知……如何稱呼?”

“我年齡比你們都大,叫我雪枝姐好了。你呀,不必客氣,快快好起來就是。你這個年輕姑娘啊,是不知道自己多有福氣。”女子古怪的言語,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藥湯。

濃濃的倦意襲來,她沒再說什麽,在對方的懷抱中,沈睡了過去。

終於徹底醒來,是在午後,恍惚間似聽到窗外馬蹄聲。

陽光透過白紙糊成的窗欞灑入。

陌生的房間內,她支撐著下床,赤足踩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一步步來到屋角一面鏡前,對鏡自照——分外清瘦又憔悴的容顏。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整個人瘦了許多,原本的鴨蛋臉幾乎瘦成瓜子臉。眉目之間,難掩憔悴,倒是多了幾分楚楚可憐的韻致。

這是什麽地方,誰救了她?

她轉頭看著窗欞——窗外,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

窗是虛掩的,看上去一推就開。

她走向窗,卻因身體太虛弱,突然向下栽倒,恰恰撞倒一個圓凳。連人帶凳子摔落地面,發出巨大聲響。

門一下子被推開。

高大的黑衣身影帶著一陣風,大踏步走到她面前,彎腰將她扶起,扶她坐在桌前另一張圓凳上。低頭看到她踩在冰冷地面上的□□雙足,很快又從床下拿來一雙棉布拖鞋,蹲在地上,將她的一雙赤足放進拖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雪枝,其名可以解釋為“雪落枝頭,冬日一景”,亦可看作“風刀霜劍,寒雪壓枝”。

總之這個女配,是位苦命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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