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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舍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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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尚且怒容滿面的父親,許瑛娜按著桌角道:“爸,我都二十四了,當著這許多人的面,你也太不留情面了!”

“都二十四了,還不嫁!”許炳元怒道,“從上海到英國,那麽多青年才俊還不夠你挑的?偏偏只看中一個顧維崧!光是在上海,家世、門第、為人勝過顧維崧的,又不是沒有。嘿嘿,外人都道顧家幾次向許家求親,可是……瑛兒你是個聰明人,應該看得分明,幾次求親,都只是顧永昌替兒子作主,至於顧維崧此人……求親這事上,他本人可有一次上趕著?女孩兒家,倘若到頭來非要跟一個你愛卻不愛你的人,吃虧的,只能是你自己。你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顧維崧,他根本不愛你!你何必如此下賤非要跟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一年又一年地耽擱了自己!”

許炳元說到後面,語氣已然明顯緩和,然而卻句句如尖刀,紮進了長女的心裏。

外人都道顧許兩家長子長女是一對“天造地合的金童玉女”,也只道許家老爺“因門第不般配”不滿意兩家結親……事實上,許家父女都看得明白:對兩家結親真正熱情的,只有顧永昌,而不是顧維崧!

面對父親,許瑛娜一言不發,只是死死抓著蕾絲邊桌布,雙眼慢慢湧出淚水。突然,她轉身奔開,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間。

望著長女的踉蹌背影,許炳元長嘆了一聲,低聲道:“爸爸說話是很難聽,也確實太不留情面。但也是為了你好。你有這般好的人才,偏偏就為了不愛自己的人,一年又一年的耽擱了下去……”

許公館外,陳兆軒已然翻身上馬,向東南方向城外急馳而去。

二十二年前的畫面,在腦海中重新浮現——

“小宣啊,咱們玩個好玩的游戲。你躲在水缸裏,不管聽到什麽,都不準發出半點聲音。一直到娘喊你的名字,你才能從水缸裏出來,好不好?”

娘彎腰,將一只中空的蘆葦管插在他的口裏,又笑瞇瞇道:“咱們的小宣啊,是真正的小男子漢,不怕水冷,對不對?”

他記得那是個小院裏有很多落葉的秋天。

廚房裏,有著鴨蛋臉面、水秀眼睛的娘,笑容是那樣的美麗。

他用力點頭,被娘抱進大大的水缸裏。全身沒入水中,刺骨的寒,但娘的“小男子漢,不怕水冷”的誇讚,讓他忍受著刺骨寒冷,乖乖地蹲在比自己還高的水缸裏,用一支蘆葦管來艱難呼吸。

然後,沒多久,隔著一層冷水,他聽到陌生人的腳步聲,聽到有人倒地的聲音。

然後,他聽到陌生人的腳步靠近水缸,一雙大手伸向了他的頭頂。

大概離他的頭頂、蘆葦管不過一只手掌距離,那雙大手停下,在水中清洗。

陌生人哼著一支小調,幾年後,他才知道,那是一支蘇州小曲。

水缸的水,變得有幾分腥甜。

陌生人轉身走開,腳步聲漸漸遠去,直到無聲無息。

娘的聲音終於響起,卻是那樣的微弱:“小宣……”

他爬出水缸,扔掉蘆葦管,跑到娘面前。竈臺下,娘半躺在地上,胸前插的一只菜刀,流了好多的血,在地上,他滑倒在娘的血泊裏。

他放聲大哭,卻被娘按住了嘴巴。

娘一只手按著他的嘴巴,對他說出一句:“小宣啊,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娘死了,說完這句話就頭一歪,死在他面前。

他大哭著抱住了娘,抱住了娘的胳膊,拼命地搖晃——娘一直藏在身後的右臂,就這樣暴露在他面前。

那是一只殘臂——娘的右手,白皙光滑纖長的美麗右手,不見了!手腕處,被齊刀砍,觸目驚心的斷口處,血汙、白筋、殘骨,兀自嘀嘀嗒嗒淌著汙血!

他不再哭泣,在娘的可怕殘臂前,昏了過去。

後來他蘇醒,得知不僅是娘,還有爹,還有做飯兼照顧他的劉媽,和專為一家人做粗活的劉媽丈夫伍叔,全都死了,小院裏的血,染紅了好多的落葉。

後來他又知道,是兇手在他頭頂上清洗著手上的血跡——殺害他全家人時染在雙手的血跡——一大缸水,甚至因此變作了淡紅色。

全家遭滅門,他是唯一的幸存者。

再後來,案子沒破,不了了之。旁人都說爹娘是從他處私奔到無錫的男女學生,雙方父母家皆不明了。鄰裏們憐他孤苦,又因他的聰明與好模樣,爭著收養他。

五歲的小男孩,卻還是獨自離開無錫,來到上海。只因為案件唯一的線索,是兇手上海口音。

在上海無親無故,很快淪為小乞兒。卻也只半年,學會了上海口音。至少單從口音上,無人能聽得出他來自無錫。

再後來,他在和其他小乞兒爭食過程中滾到一輛氣派的洋汽車下,遇到了改變他命運的許老爺。

……

陳兆軒微閉了眼。

如果成守堅帶領手下確實是追殲那位姑娘一家,那麽即使有一個洋人,也無法阻止今晚再發生一次血案!

聰明又精通英文的藍旗袍姑娘,和她的家人,個個都逃不出毒手!

他沒有多猶豫,離開餐廳後很快從許公館馬廄裏牽出自己的黑色駿馬,厚厚的布團包裹著馬蹄,帶一個有可能用到的必要布包,悄無聲息牽馬潛出許公館。

縱馬馳離上海城,向東南方向。

成守堅突然勒馬,側耳細聽。

荒郊野外,風吹樹葉沙沙作響。遠處,隱隱馬車的聲音。

一般沒什麽人在荒野中半夜三更趕路。

“追上去!”成守堅低聲喝令。

十幾個手下,個個都是自己的心腹,個個都在腰裏別著槍和刀。聽得自己一聲令下,齊齊揚鞭策馬,馬蹄奔騰,眾馬齊齊向前奔去。

金萱倚在娘懷裏打著盹。

陸氏摟著女兒,輕輕拍打她的背,仿佛金萱還是個繈褓中的嬰孩。

窗外,河流湍急。馬車下的地勢,由低到高,越往前走,河流聲愈急。

陸氏閉上眼,想起二十二年前,被一群人追殺——她將尚是繈褓中女嬰的萱兒,放在一塊木板上,推入河中。

那時候的河水流,可不如車外這般急。

然後,自己跳入河水中,沒有就此去見閻王,卻被打漁為生的金阿大救下。撿回一條命,卻終究落下了久治不愈的咳疾;

當年是金阿大沿河岸走遍十一個村落,才為自己找回被當地村民從河中撈起的萱兒。

大恩不知何謝,自己亦回不得家鄉見不得爹娘。於是嫁漁夫為妻,在鄉間隱姓埋名。只是為了萱兒的教育,在萱兒七歲那年,搬離了周圍人大字不識一籮筐的小漁村,來到一處小鎮開小小魚店,有意將魚店地址選擇在了有一處小教堂的街道。

早年就讀蘇州最早女子學堂的陸氏,又豈能讓親生女兒做一輩子的村婦?

果然,教堂的洋嬤嬤很快喜歡上了聰明美麗又懂事的萱兒,教她英文和洋式女紅,甚至還有彈鋼琴。

加上陸氏早早授予的數千字,幾十篇古詩文。金萱很快成為小鎮上一等一的才貌雙全女子,但婚姻大事卻在小鎮成了老大難題。

有些人才的青年男子,莫不是出身當地富戶或小官人家,縱然男子們本身都願意,他們的父母也都不樂意全力反對,全都嫌棄金萱出身太寒微,不願和漁家結親;

至於“門當戶對”的,出來的子弟也多是販夫走卒之徒,陸氏又如何能把女兒嫁給這樣的人物?

於是金萱的婚姻大事就在小鎮上一年又一年拖下去,後來金萱說是在漢口找了份英文教員的工作,陸氏立刻答允讓女兒千裏遠行——至少在漢口這樣的大城市,哪怕中學男教員裏,細細挑揀一番,也不至於辱沒了萱兒。

卻不料,萱兒竟然背著她跑到了上海……

為什麽偏偏又是上海!

陸氏閉上了眼睛,想這次真的是在上海死裏逃生。等回到小鎮,絕不允許萱兒獨自外出。至於婚姻大事,只有再慢慢的另作計較。

陸氏摟著女兒閉著眼,只覺得耳中更加清明。

得得得——遠處,隱隱眾馬蹄聲。

陸氏一下子睜開眼睛,懷中的女兒,也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著自己。

金萱:“娘,後面有很多馬匹,好像有很多人,在追趕……”

陸氏一下子把女兒抱緊了,就像二十二年前,懷中緊緊抱著那個繈褓中的女嬰。

“這道上,總有人乘夜趕路,也許是客商……”陸氏說著,卻突然一掀簾,對丈夫道:“快,快讓馬兒跑得快些!”

對妻子向來千依百順的金阿大,果然揚鞭策馬,兩匹馬跑得愈急。

顛簸不堪的馬車上,陸氏回頭,見烏壓壓足有十多匹馬兒,馬背上十多個黑衣男子,向自己疾奔而來。

“陸玉娥,這次,你跑不掉了!”一個中年男子低沈的聲音。

金萱握著娘的手,只覺得娘的手中,全是冷汗,手心裏,一片冰涼。

她當然知道娘的名諱是“玉娥”二字。

“他們到底是誰?”金萱追問娘。

“不要問這許多!”陸氏,即陸玉娥,明顯有些失控,突然回頭,死死盯著女兒。

金萱突然向後退,娘的眼神,是那樣的可怕,可怕到金萱整個人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寒戰!

娘的目光下,金萱整個人向後縮。

娘突然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手。

娘取下頭巾,一端系住自己的手,一方系在車上。

“娘,你為什麽這樣?”金萱掙紮,頭巾在手腕上打成死結,卻哪裏掙紮得開。

陸玉娥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囊,塞進了女兒懷中。對她說:“這個錦囊,本來準備在你婚後才給你,如今只有提前給了。但你要答應,要等你嫁得一個如意郎君,才能在婚後打開錦囊看裏面我給你的信。”

陸玉娥最後看一眼女兒,然後回頭,對丈夫和洋人說:“他們是來找我的,和你們,和萱兒都沒有關系!”

金阿大和約翰都目瞪口呆,未及開口。

陸玉娥取下發上銅簪,紮進了馬屁股。

馬聲長嘶,發狂疾奔。陸玉娥拔下銅簪,然後縱身跳下疾馳的馬車,翻滾在塵土飛揚的路面上。

“娘——”金萱大喊,如果不是被頭巾束縛,她也會立刻跳下馬車。

“孩他娘!”金阿大厲聲大喊,然後,將手中韁繩塞進了約翰手中,一直少言寡語,這一次,說話是從未有過的幹脆利落,“我不能撇下我的女人。只有拜托你,幫我們照顧好……萱兒!”

金阿大也縱身躍下了馬車。此時馬車已駛出老遠。一群騎在馬背上的黑衣人,已經奔到陸氏身邊,紛紛停馬,盡數舉起手中槍。

金阿大發足向陸氏奔去。

受傷的馬兒,和它受驚的同伴,兀自拉著車向前狂奔。

金萱掙紮,對約翰喊道:“放下我,我要和爹娘在一起!”

約翰手握韁繩:“你現在跑過去,能救你爹娘嗎?他們個個有槍,你現在過去,只是再搭一條性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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