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家宴風波

關燈
如水的月光下,果香四溢的梨樹下,許琳娜踮起腳尖用絲帕擦陳臉上的傷,哪裏能擦得掉?大大的眼睛中,慢慢充滿了淚水。

“臉上的傷,只要養一段時間就好,醫生說過,不會留疤,以後不會總是嚇著二小姐的。”陳兆軒沖二小姐搖頭,“看,平日裏最愛幹凈的二小姐,怎麽能拿這麽幹凈的白色絲帕來擦一張可怕的臉呢?二小姐一定是被我這張臉嚇壞了,連幹凈都顧不上了,對不對?”

二小姐放下絲帕,破啼為笑,拉著陳的手向燈火輝煌的洋樓走去。

洋樓窗前,許老爺和他的夫人楊太太看著這一切。

雍容華貴的楊太太輕嘆一聲,回頭問老爺:“你真的就這麽樂意讓琳兒和他在一起?兆軒本人是沒的挑了,但畢竟……畢竟沒什麽家世。唉——不過也好,以後也可以把兆軒招贅進來,琳兒也可一直伴在咱們左右,不用擔心她會受任何委屈……”

她沒有說下去,真要家世體面,她和老爺一樣,還要擔心琳兒在大家族受委屈。只是把琳兒許給“公館下人出身”的陳,終究不甘心。雖然陳本人夠出色且人品絕對可靠。

“不,不會把軒兒招贅的。以後要讓軒兒自立門戶,許家的女婿,不能在外讓人看不起!英雄不怕出身低。軒兒的下人出身,以後會隨著他事業上的成就被人忘記。以軒兒的能為,只要讓他放開手腳做事業,不出幾年,會成上海灘響當當一號人物。琳兒跟著他絕不會受委屈。只是琳兒現在還小,至少再等兩年,等她滿十八歲了,軒兒事業多少有了起色,再來場正式的定婚儀式,再辦場熱熱鬧鬧的婚禮,琳兒要風風光光地嫁,軒兒要風風光光地娶!”許老爺斬釘截鐵,語氣中不容絲毫置疑。

楊太太不作聲了,老爺面前,她從來不會爭執。

楊太太沈默半晌,見琳兒和軒兒雙雙進洋樓,也跟著老爺轉身,慢慢走下樓。

樓梯口,楊太太突然又笑問:“你還說英雄不怕出身低呢,顧永昌幾次托人為他家的長子向瑛兒求親,瑛兒是滿心情願,你卻總是不允。還私下裏說顧永昌根本就是個暴發戶門第般配不上!唉,顧家縱然比不得咱們家,在上海也是有頭有臉。顧家長子本人,只怕比軒兒更挑不出毛病。今天鬥膽在老爺面前說一句,我倒是覺得,憑顧家長子顧維崧的人才,這門親事,也真不算委屈了瑛兒呢。”

許家大小姐許瑛娜,和顧家大少爺顧維崧,一樣英國名校留學,一樣學成歸來,一樣的出類拔萃。一個年少老成,堪稱完美君子的典範;一個文雅嫻靜,被認為是真正的名門淑女。一個美豐儀,一個善窈窕,相貌風儀都是一等一。

青梅竹馬的顧家大少爺和許家大小姐,在上海無數人眼中,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金童玉女”!

只是顧永昌數次為長子求親,卻一直被許家老爺婉拒。

幾乎所有人都以為是許家老爺嫌顧家根基淺、門第差。就連楊太太都這麽認為。

然而,許老爺許炳元沈默片刻,才第一次對發妻吐露心聲:“門第差些不打緊,關鍵是顧永昌的脾氣為人……又做土行生意,我是著實擔心此人不定什麽時候惹上大禍端。而且顧維崧此人,平日裏是挑不出短……但也過於挑不出短。要知道,人無完人,看上去過於‘完人’,反而給人感覺太不可靠。顧家長子這個人,旁人看著是萬般好,我看著卻是琢磨不透!至於顧家小姐,脾氣太驕縱,戴兒喜歡這種愛使小性子愛發脾氣的驕縱女孩子,我可不喜歡,許家怎麽能要一個脾氣驕縱到三天兩頭得罪人自己還滿不在乎的兒媳?我許炳元看人不會看錯,顧氏一門,以後前途如何,實難預料。我可不能在瑛兒和戴兒的婚姻大事上冒如此風險!”

楊太太在旁還是不理解:“顧家壞脾氣的小姐也就罷了。但是顧家的大少爺……老爺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許炳元看著窗外,頭也不回地跟太太說:“是不是我想太多……以後會慢慢知道的。但是,至少到現在為止,許家,是絕不會和顧家結親的!”

當晚。

一排黑衣人在一個大房間內,個個低頭垂手,大氣也不敢出。

皮鞋在陶磚地板上來來回回的聲音。

高大挺拔的背影,一身挺刮的西服。

中年男子的聲音:“再說你們是廢物,也於事無補!兩次了,一對手無寸鐵的母女都抓不到……也罷,這一次,只能由我來親自出手!”

許公館,家庭小宴。

許老爺、楊太太、許家大小姐許瑛娜、許家二小姐許琳娜、陳兆軒,坐在鋪著潔白桌布的餐桌前。

多年來,公館上下,也只有陳兆軒一人,能被允許和許氏一家同桌進餐。

桌上菜宴並不算多,但□□精致,中西合璧,盛在精美的銀器中,在水晶燈的照耀下,倒也頗有幾分華麗。

陳兆軒將面前一塊冰糖肘子切成小塊,悉數放在二小姐面前的一堆生菜沙拉上,回頭對二小姐道:“二小姐生得太單薄了,偏又總挑食,總是不吃肉,這樣可不好。”

話畢,二小姐許琳娜用刀叉將面前的小塊肘子,一塊接一塊,放在口中,慢慢吃下去。

二小姐的挑食,除了陳兆軒,公館上下,沒人能“左右”得了。當然不止“挑食”一樣,很多時候,在許公館,二小姐連老爺太太的話都不肯聽,唯有對陳兆軒,可謂“言聽計從”。

其實平日裏,陳兆軒時常為二小姐的食盤裏“增加營養”。雖說今日如往常,但桌上另外三人看在眼裏,心中都有些“思量”。

許老爺和太太對視一眼,眼神中幾分讚許。許家大小姐許瑛娜在旁察言觀色,看父母神色,心下明白,不由得綻開笑容。

穿著一身淡藍色西式長裙的大小姐許瑛娜,烏黑的長發燙成很多個卷,自然地垂在肩頭,發間插著一枝藍紫色水晶的玫瑰花。大眼睛,長睫毛,高高的鼻梁,雪白的皮膚,容長臉面——偏西洋式的美。相貌縱然極美,氣質亦是極雅,一笑如百合花綻放。

此時,她正微笑看著對面的陳和琳娜,笑道:“只要以後有兆軒能一直陪在二妹身邊照顧,我和爸媽,還有戴傑,真的什麽都不用操心了!”

楊太太在旁輕咳一聲。一桌人果見琳娜低下頭,只羞得兩只小耳朵都變粉紅了。

陳兆軒也低下頭不言語——旁人看來,都道是他在發窘。

許老爺呵呵笑起來。

許瑛娜輕輕搖頭,知道自己這個妹妹平日裏“最愛難為情”,剛才不過稍稍一調侃,就羞成那般光景。小孩兒家,真經不起半點……言語。

許瑛娜自然不好再“打趣”了,只要低頭吃東西。兀自微笑,手中銀制刀叉卻優雅依舊,永遠不會在餐桌上出半點錯。

一時間,桌上安靜得有些讓人發窘。

窗外一聲汽車笛聲。

許老爺明顯不滿道:“都說今天是家宴,這個戴兒,竟然到現在才回來!”

陳兆軒笑道:“大少爺一直很忙。”

許老爺哼一聲道:“洋行的事不做,家裏的生意不問,他忙什麽?還不是擺弄他那些瓶瓶罐罐,真不知道在一些亂七八糟瓶罐上面有什麽好忙的!”

許瑛娜笑道:“那是化學……戴傑畢竟是從劍橋化學系畢業的,戴傑一直說他要做國內一等一的化學家的。”

許老爺哼了一聲,當著陳兆軒和小女兒的面,倒也不好再多說下去。只在心中不滿:“家裏的洋行生意不聞不問,偏去搞什麽化學;給他談的好幾位溫良嫻淑的大家閨秀也是不聞不問,偏去死追個顧唯妍!這個戴傑啊,沒一樣能讓我這個當父親的省心的!”

腳步聲,許戴傑快步走進餐廳。

“真對不起了,做實驗耽擱得晚了些,來晚了。”許戴傑沖桌上眾人至歉,坐在姐姐身邊。

戴著一副玳瑁眼鏡的許戴傑,臉皮白凈,相貌雖不很出眾,也還斯文。只是個子不太高,又生得明顯單薄些,看上去頗有幾分文弱書生的感覺。

父親沈著臉不說話。其他人也都不作聲,個個低頭吃東西。

沈默得有些讓人尷尬。

許戴傑好不容易嚼下一小塊牛肉,打破沈默,擡頭笑道:“說來也巧,在路上遇到顧家的人。是成守堅……就是維崧和唯妍平日裏喊的阿堅叔,帶著一群穿黑綢衫的下人,騎著馬兒,一陣風似的往東南方向城外去了。也不知道他們什麽事情趕這麽急。”

陳兆軒擡頭看了許戴傑一眼,又很快低下頭,臉色微變。

許老爺瞪了兒子一眼,哼道:“開口顧家,閉口顧家!顧家到底有什麽好?連他們一個下人都這般註意!”

許戴傑低頭笑道:“阿堅叔是顧……老板的結義兄弟,也不算什麽下人了。”

“你給我閉嘴!”許老爺怒道,“從現在開始,至少一個月,你不能給我去找顧家的人。否則的話……我叫人砸了你的那些瓶瓶罐罐!”

老爺發怒,桌上一片死寂。

許戴傑突然站起,道一聲:“我……沒胃口,回房!”

轉身走出餐廳,回到自己房間。

“還有你……”許老爺回頭對長女道,“至少一個月不要去見那個顧維崧。否則的話,我把你那匹天天吃蜜果的白馬‘公主’賣給別人家!”

“爸——”當著桌上一家人的面,尤其是“外人”陳兆軒的面,和顧維崧一樣酷愛馬術的許瑛娜臉都變得通紅,第一次當眾不顧淑女禮儀,以手按著桌角對父親明顯怒色。

陳兆軒立刻站起,道一句:“二小姐……喜歡吃的水果沙拉竟然還沒上來,我去催一下。”

陳快步走出餐廳。

許琳娜看看滿臉怒色的父親,再看看滿臉通紅的姐姐,用力揉著裙子,也站起,轉身跑出餐廳。

楊太太不知該勸哪個好,道:“你們父女兩個,好好談談。”轉身上樓梯回自己的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