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2章 番外 卷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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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塞拉在枝葉間漏下第一縷陽光的時刻睜開了眼。

很暖和——這是她的第一感覺。慵懶, 舒適,似乎骨頭都泡在了溫泉之中,每個細胞都發出閑散滿足的嘆息。

這是南美洲亞馬遜森林雨季中最普通不過的一個早晨, 昨夜連綿不斷的雨水把土地浸得濕軟。她發現自己的眉毛和頭發上都是凝結成滴的露水,但停雨後貼身的衣服卻被體溫幾乎給蒸幹了——不僅僅是她, 抱著她的那個人, 卷卷的頭發上也淌著露珠,睫毛長而垂落, 閉著眼睛, 呼吸平穩緩長。

塞拉一動不動地看著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睡眼,心裏慢慢浮出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她似乎很少見到這個靜如僧侶動則風風火火的偵探如此安靜的睡顏,少見的不咄咄逼人鋒銳畢露的模樣。這樣近距離面對面的凝視, 她發現偵探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翹,只不過他很少微笑, 通常都是紋絲不動地陷入思考,或者嚴肅沈重地揭發真相, 而此刻呼吸相聞的親近裏, 他睡著了, 唇角卻猶自噙著很淺的微笑,似有好夢。

真奇妙。塞拉心想。這個家夥和她所有見過的人都不同, 他最為純粹——並非純凈, 也不是溫和, 而是純粹。他的眼神中似乎含有一種力量, 能讓一潭死水蕩起波瀾。

你在做什麽樣的夢呢?你的美夢中有何人身影掠過?塞拉很好奇這些問題的答案,可就如以前所有好奇心發生時那樣,她總能有意將它們忍耐下去,於是漸漸成為一種沈默而理智的習慣。相比起來,她更擅長制造疑問。

她正出著神,冷不防抱著她的人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你在偷看我?”很篤定的語氣。

塞拉目光瞬間清醒,她忍不住挑高眉,微笑比思維更快占據了唇頰,顯而易見她低啞的聲音裏也含著很淺淡的笑意,“你不也趁我睡著占我便宜麽,夏利?”

卷毛偵探閉著眼睛,不動聲色默默移開了不知何時放在她腰上的手指。

於是塞拉順利地起身,鉆出倒下的樹幹,深深吸了一口雨林裏特有清新而濕潤的空氣,待它充滿了整個肺部,精神愈發清醒後,才轉身拿出帆布包裏的水,倒了一點出來,簡單地洗了把臉。

跟著一起坐起身來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審視著她的背影,思索了幾秒。

“你更適合黑色,”他忽然開口,待塞拉轉過頭來看著他的時候,他指了指頭,以及眼睛,“我是說,這裏——還有這裏。”

塞拉微頓,彎起眼角,問他,“為什麽?”

據她所知,很多人都非常愛塞拉·瓊斯這雙碧綠如貓眼,極富靈性和神秘色彩的眼珠,尤其是它們呈現在陽光下的模樣。有人把全球一百一線明星的眼睛照片單獨截圖出來放在一起投票,結果屬於塞拉·瓊斯的那雙眼睛是其中最有辨識度的,狹長的弧度,極其深邃,仿佛眼睛裏無聲流淌著一條暗河,所有感情深藏其中。她的眼中沒有星辰,卻蘊有深海。

更別提她的深栗色長發。稍微在雜志或網絡上了解過塞拉·瓊斯的人都知道,她天生一頭燦爛耀眼的金發,卻從青年時期起就被染成了深栗色,此後從未變過。所有人都認為她更適合深色,因為她獨具一格無法被模仿的氣質,即便作為造型多變的模特她的發色也從沒再染色過。

而現在,這個向來不按常理出牌的家夥,居然對她說,她更適合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頭發?

她知道夏洛克·福爾摩斯總喜歡在不註意的瞬間突然冒出一句常人難以理解的話,那代表著兩種可能:一個是觀察多時後得出的確鑿結論,另一個麽……

“——不知道。”卷毛偵探也非常迅速誠實地給了她答案,“直覺而已。”

塞拉挑眉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我以為,合格的偵探辦案更依靠證據,而不是直覺。”

夏洛克立刻予以回擊,“對你不能用通常方法。”

噢。這句話裏可藏著很多訊息。塞拉整理著自己的衣服,慢條斯理地開口,“所以,你還沒有放棄抓捕我。”

夏洛克將濕漉漉的一縷卷毛弄到額頭旁邊去,斬釘截鐵地回答,“從不。”

塞拉彎腰拿起包,對他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嗯……我喜歡這種真情告白,屬於夏洛克·福爾摩斯式別樣的浪漫,不是嗎?”

顯然經過這一年來的同行,偵探已經對塞拉的這一套有自己的解決辦法——他轉過頭去,以同樣的方法洗了把臉,然後打量周圍,一臉的鎮定自若,“我們該出發了。”

我們?對向來喜歡特立獨行的福爾摩斯先生而言這可真是一個極為罕見而可貴的詞。塞拉沒有選擇戳穿他,而是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指著三點鐘的方向,微笑道,“那邊。”

夏洛克一頓,回過頭來,疑惑地看著她,眼裏的情緒表達得十足明顯:你怎麽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塞拉又從背包裏神奇地掏出一個芒果拋給他,看偵探動作利落地接住,她則慢吞吞地邁出一步,一點兒也看不出來像是在追蹤兇手的模樣,更像是來森林裏遠行的旅客。

“在你睡著的時候,合格的偵探先生,”塞拉刻意拖長了聲音,“我很幸運地找到了他們的營地——就在三點鐘方向不超過兩百米的地方,和我們一樣,他們沒有生火。”

看著夏洛克臉色微妙的發生了變化,塞拉眼角眉梢的笑意愈發深了,“但不幸的是,昨晚後半夜雨停了,於是總會有人在泥地裏留下一些印記……”

她看向偵探,對方一動不動似乎陷入了思考,她朝他擡了擡下頷示意他吃掉自己的早飯,偵探沒多做猶豫就照做了,快速撥開了皮,咬下一口,然後盯著她,暗示她繼續講下去。

於是塞拉微微一笑,“在你安心抱著我的背包熟睡的時候,我用附近生長的曼陀羅給他們下了毒……我想你應該很清楚它的毒性吧?我記得你好像用它給哈德森太太的狗做過實驗?”

偵探保持了沈默。

塞拉擡頭看了看天空,“他們走不遠的,現在去時機正好。”照劑量來看,也許現在出發還能順利救回幾條命,雖然她並不在乎這一點。

不過和一個總愛“多管閑事”的家夥在一起旅行的話,為了保持旅途順利,有些東西,還是微微收斂一點兒更好。

出乎意料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並沒有首先詢問那幾個正在抽搐痙攣口吐白沫偷獵者的情況,而是直擊另一個他更關註的問題——

“你昨晚……?”不是生病了?——說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這件事並非第一次發生,事實上這種情況很有前例可循:就如有“人體測謊儀”之稱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從不能有效判斷出塞拉是否在說謊,也猜不出她的下一步計劃究竟是什麽一樣。他,以及麥克羅夫特,甚至他找回來的妹妹歐洛絲,他們都很難從她的細節反應中辨別她的真實情緒。因為她是一個可以控制自身生理反應和思維習慣的人,一個可怕而極度危險的犯罪者。一本翻不到結局的書。

她和福爾摩斯們一樣,很善於將劣勢轉化為優點,將不可能變得輕而易舉。她是為數不多能給夏洛克·福爾摩斯都帶來驚喜的人。

當然了,其中“驚”的成分占據絕大部分比例。

不過……

“下毒?”夏洛克瞇起眼。要知道他們這次的兇手可不是生活在城市中毫無自保能力只靠聰明取勝的白領們,這群人對於森林裏的流亡生活經驗豐富,熟知大部分有毒植物,而且心狠手辣,絕不會對一個柔弱漂亮的女人手下留情。想要在他們的食物裏下毒很難,而且據他所知,他們的手裏並沒有現成的毒-藥,所以……

幾秒之內,夏洛克就想出了至少十種她可能采取的方法,但可惜的是,到最後他經過一一排除,只剩下最後一個成功幾率最大的手段,可那很難做到,除非……

“這裏可是森林,夏洛克,看看我們周圍,處處皆是死亡的奧秘。”塞拉聳了聳肩,“我可沒有隨身攜帶毒-藥的好習慣,所以只能就地取材,恰巧這裏原料豐富,我找到了一株曼陀羅,花了一點時間磨碎了它,在他們和你一樣因為疲勞和雨夜進入熟睡的時候,爬到他們頭頂的樹上,將粉末和著滴落的雨水灑了下去——”

夏洛克在心裏暗自點頭,果然他還是聰明的,至少往日的自信又重覆找回了些許,不過……

“守夜人?”他問。這群警惕極了的偷獵者們可不會放心安然入睡,他們通常會輪番守夜,而且稍微有點風吹草叢其他人就會立刻驚醒。

塞拉表情非常平淡,像是在說天氣真好一樣理所當然地開口,“當然有。”

“然而他根本沒發現有人靠近,”夏洛克目光銳利,“也沒發現有人爬到了頭頂的樹上,甚至給他們下毒——難道是雨水掩蓋了所有聲音?……不,他們有野獸一樣的直覺,否則我們也不會如此小心謹慎地追蹤他們這麽多天不敢輕易靠近。”

因為一旦距離過於接近,他們幾乎馬上就會發現身後的追捕者,根本不用懷疑接下來雙方的身份就會顛倒過來——那群人會為了前途毫不猶豫地反過來追殺他們。而在這片偷獵者們最熟悉的領土裏,夏洛克可不敢保證他能帶著塞拉安然無虞地回到倫敦,去見爸爸媽媽。

對於,塞拉依舊只是慢吞吞地拖長著聲音,漫不經心地註視前方,緩緩開口,“嗯……你知道的,畢竟,我是在野外生活了很長時間的人……”

她說的“很長”,其意義可是遠超夏洛克所理解的一輩子,一百年那麽長。

偵探盯著她前行的背影,沈默了片刻。

“看來,你不止對我手下留情。”他的聲音很低很沈,然而她卻依舊聽到了,而且聽得很清楚。

在這個世界上,作為連東風都無法影響其心志,連麥克羅夫特都抓捕不到的人,她多的是手段可以悄聲無息地逃離出他的視線,甚至輕而易舉地殺死他不留任何蹤跡。可是她沒有。

夏洛克不知道她曾經經歷了些什麽,他也無法理解那些經歷給她帶來過什麽,她的人生太長,而他需要關註只是有他參與的這一生。那麽就這一生他所了解的而言,塞拉對夏洛克·福爾摩斯,遠遠超出了“手下留情”。

他聽見那個女人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輕快又愉悅地開口,“和你在一起的時光,總是很有趣的,我怎麽舍得你,親愛的夏利?”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卷毛偵探即便自控力再優秀,也忍不住微微彎起了眼角,聲音依舊低沈,“做完這一切,”他說,頓了頓,“……然後,你回來了。”

回到了一直堅定不移地聲稱要將她抓捕歸案之人的身旁。

雨落時離開了他的懷抱。雨停後無聲回歸共度長夜。

那時候他可還在“沈睡”。而這一次,是她主動伸出手,抱住了他。

而當她踏著迷蒙晨光從遠方歸來,將臉重新邁入他的胸膛,安靜地閉上眼緩下呼吸時,保持一動不動的夏洛克·福爾摩斯才真正放任自己睡了過去,並在那一刻清晰無疑地明確了一件事——

“畢竟,和我相比,”塞拉輕聲說道,“你更暖和呢,夏洛克·福爾摩斯。”

咨詢偵探跟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用一種明明平淡無奇卻怎麽聽上去都格外自信到欠揍的語氣開口,“我可不止‘暖和’一個優點。”

他的優點可是很多的。而且他大概是整個福爾摩斯家優點最多的那個——

畢竟,比他狡猾的沒他削瘦腿長。比他聰明的沒他善良正常。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麽說,如果一個人畢生的心願就是嫁入福爾摩斯家,那麽夏洛克就是那個人最有可能當然也最正確的選擇。

他不知道對方是否理解了他未竟的話語,但他顯而易見地,能夠聽清前方傳出聲音裏隱約柔和的笑意——

“那麽……接下來,就給我更多驚喜吧,夏洛克·福爾摩斯。”

……

……

哥倫比亞,埃爾多拉多國際機場。

正值旅游旺季,來往的乘客熙熙攘攘地穿梭於航站樓的通道和電梯之間。在成功抓捕到偷獵者並將他們綁牢丟到警局門口之後,夏洛克·福爾摩斯和他神秘的同行者來到了機場,隨意選擇了另一個國度,預備搭乘下一班飛機去往更遠更有趣的地方。

然而當塞拉低頭查看機票座位號時,一向對周圍環境抱有更多關註的偵探敏銳地發現幾個通道口散布著神情異樣而且以極高頻率四處張望的人,男女皆有,雖然都拖著行李箱站在原地一副等待登機的模樣,可當所有臨近下一航班的旅客聽到播報聲都下意識查看自己機票的時候,唯有他們仍然擡頭張望。

夏洛克立刻就反應過來如今的境況,他不動聲色地拉低在路邊順手買的卷邊帽的帽檐,在來來往往匆忙行走的眾多人群之中,忽然轉過身,低下頭,抱住正將機票塞入口袋想要開口說話的塞拉。

偵探這一不同尋常的舉動讓她微微一楞,沒有拒絕,也沒有擡手回抱,眉梢一挑,接著就聽見偵探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沈地說了一句話,“別動。”

然而就是這兩個字,塞拉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潛臺詞。她目光幾不可查地朝遠處幾個點掃了一圈,忽然露出一個調侃似的的微笑,“怎麽,又想要和我一起取暖嗎,夏洛克?”

偵探沈默了幾秒,“……抱住我。”

聽上去可真不像是他平常會主動要求的事,看來這次麥克羅夫特派出的人並不如前幾次那樣容易被打發。塞拉擡眼,正對上偵探垂下註視她的眼睛,她朝他笑了一下,卻沒有依言回抱他。

周圍有人朝他們投來微妙不已的目光,那模樣就像是在看一出狗血至極的言情劇:男主在明白過來後,後悔莫及地追到了機場,及時找到了想要傷心遠走的女主,然而女主無法說服自己原諒對方曾經的背叛,在推開男主幾次無果之後冷漠地站在原地不肯作出回覆——

當事人即便從不屑於看這一類型的電視劇,卻能從他們略感怪異的神色裏瞧出些許異常來。不過他向來都不是一個在乎他人目光的性格,能讓他產生情緒波動的卻是隱約感覺到不對勁而開始逐漸朝這邊靠攏的便衣特工們——

好吧。夏洛克低頭,瞅著塞拉一臉看上去無所謂實則幸災樂禍的微笑,在心裏如此想著:既然我早已提醒過她不肯配合,那麽想必她早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接下來會發生的任何事可就不能怪到他頭上了——

在熙來攘往的機場裏,在人聲鼎沸喧鬧不停的快速通道中,英國最有名的咨詢偵探,站在英國最有名的視劇大明星面前,他擡起手,按住對方微微揚起的後頸,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吻了下去。

周圍有小孩發出嘶的吸氣聲,所有回過神來的旅客們都不太自然地轉過臉去,試圖忽略過這極其虐狗的一幕。就連原本朝這裏慢慢靠近的特工們也頓住了腳步,重新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去。

塞拉一動不動。她擡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對方也睜著眼盯著她,一眨不眨,似乎要看進她平靜的眼底裏去。

自動通道緩緩行進著,和特工擦肩而過。一切安然無恙。

只除了親密相貼嘴唇上,那無法忽視的,極其柔軟的觸感,對方無意識停止的呼吸,以及加速的心跳。

塞拉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而這起事件最初的始作俑者在目睹特工轉過身朝其他處投去關註之後,倏然松手松開了她,退後一步,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稍稍平覆了自己的呼吸,表情非常平靜,幾乎稱得上是鎮定自如,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淡淡開口。

“公眾場合接吻會讓人產生尷尬不適和避讓心理,大多數人會選擇轉移註意力。”他說,很自然地解釋,讓人根本挑不出錯來,毫無責怪他的理由。

塞拉眉梢微挑,保持沈默。

夏洛克揣回兜裏的手指忍不住動了動,眼睛朝旁邊移開了一瞬,在下一刻馬上又轉了回來,看著她的眼睛,忽然也變得安靜下去,只望著她不說話。

氛圍有片刻的沈寂。

眼見快速通道就要到了盡頭,夏洛克似乎完全沒註意到這點,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塞拉向他身後瞥了一眼,終於還是開口了,一如既往平淡無波的語氣。

“怎麽,你強吻了我,還一副吃了天大虧的委屈樣子,難不成這還是你的初吻?”

當她一開口就在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的卷毛偵探瞬間從這句話裏找到了關鍵點,目光變得十足銳利,手揣在兜裏,一動不動,聲音低沈地開口,“難道你不是?”

塞拉,“唔……”

作為一個演員,親密之舉總是難免,但他們彼此二人都很清楚他問的到底是什麽,他想要什麽樣的答案。而當夏洛克從這一個語氣詞中得到答案的時候,周圍的氣壓立刻就變低了,他收回目光,似乎是不感興趣地轉過了身,雙手插兜,拉低了帽子,沈默地背對著她。塞拉從他露出的一小部分側臉上看到了他微微抿起的嘴唇,不能更明顯的拒絕意味。

她忍不住低頭無聲地笑了笑,也並沒有如往常一樣開口試圖引他說話,只是任由偵探保持這種陰沈無比的氣壓直至登上了飛機。她看著對方沈默地一屁股重重坐在她旁邊的椅子上,不知從什麽地方扯出一個寫著“nottome”字樣的眼罩遮住眼睛,向後靠在椅背上,顯而易見一副就要全程睡過去拒絕參與任何對話和游戲的模樣。

她饒有興趣地看著夏洛克做完這一切,對方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目光,最多只是在她手指壓到他衣角時平淡無奇地瞥了她一眼,等她收回手後又轉過臉去朝著走道那一邊……塞拉眼裏的笑意終於忍不住浮出了唇角,她輕輕湊到夏洛克側過去的耳邊,只低低地說了一句話——

“這一次……是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難不成這還是你的初吻?

——難道你不是?

——這一次……是的。夏洛克·福爾摩斯。

側過臉去眼睛被遮住看不出任何情緒的卷毛偵探微微一頓。

嘴角微不可察地輕輕一翹,然後在下一刻恢覆正常。

……

……

下了飛機後,在去領行禮的路上,夏洛克·福爾摩斯兜裏的手機輕輕一震,同時引起了兩個人的註意。

“你有短信來了。”塞拉善意地提醒,惹來偵探淡淡一眼,她頗為有趣地笑了笑,看著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是一條短信提示——

“briome.

fromm.h.”

夏洛克理都沒理,重新將手機揣回兜裏。不過還沒等他安靜兩秒,又是輕輕一震。

“嘖。”塞拉發出意味不明的感嘆。

夏洛克頓了片刻,還是再次將手機拿出來,打開了第二條短信,上面依舊只有簡短的一句話,一貫的福爾摩斯風格。

“sheisakiller !

fromm.h.”

大寫和最後的感嘆號足以表達對方想要傳達的所有情緒。

塞拉饒有興味地註視著偵探的側臉,看著他似乎是思索了幾秒,然後動了動手指,輸入了一句話,毫不猶豫地按下send鍵——

“tom.h.

shebelongstome . ”

當他看到屏幕上顯示的“發送成功”提示後,他松開手,非常輕松灑脫地將新買不久的手機丟入了旁邊的垃圾桶中,發出咚的聲響。

塞拉看著他,而前幾分鐘還在和她鬧別扭的卷毛偵探則轉過頭來註視著她,掏了掏空蕩蕩的口袋,一副非常理所當然輕巧不羈的語氣。

“我手機丟了。”他說。

塞拉臉上緩緩浮現出一個很輕的微笑。

“沒關系。”她也用平淡無奇的腔調回答,“不管你有沒有手機……夏洛克·福爾摩斯。不論何時,我總能找得到你。”

偵探腳步頓住。

幾秒後,他重新邁開了步子,自信和風度再度回歸他的眉梢眼底,他轉過頭去看向遠處,仿佛沒有在和她說話,而是朝一個不存在的人投去了目光。

“記得你說過的話。”他語氣淡淡的,“如果有一天,你必須消失那麽一小會兒……”

塞拉挑眉,“你是在讓我許下一個承諾嗎?”

“沒錯。”他迅速回道,依舊不看她。

塞拉微笑地看著他的側臉,“我以為,一個合格的偵探可從不會涉及私人感情——”

他一頓。然後緩緩回過頭來,註視著她,眨也不眨。

“不久之前,曾有人告訴過我,”夏洛克·福爾摩斯的聲音很輕,幾乎要湮沒在雨季的風中,“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個彩虹般絢麗的人,而從此以後我都會覺得其他的不過就是從此浮雲——”

“你認為,我會輕易讓她走出我的人生嗎?”

塞拉沈默了一瞬間。

“這又是引誘我主動認罪的手段嗎?”她若有若無地微笑。

夏洛克·福爾摩斯瞇起眼,他沒有說話,既不否認,也不承認。

“你很有趣,夏洛克。”塞拉側過臉,目光變得輕而遠,“可是這個世界上,還有其他很多如同彩虹般絢麗的人……”

“所以,”他打斷了她的話,“你會回來的。”

不是疑問,而是篤定。

塞拉靜默了片刻,她幾乎想要嘆息,安靜地看進他的眼底。

“你不會想要‘我’回來的。”她的聲音很輕。

“那是之後的事了,”得到答案的卷毛偵探再度揚起卓然自信的笑容,他挑高眉,在這個異國他鄉,她仿佛又能看到那個意氣風發,特立獨行的咨詢偵探,他的眼裏燃燒著無聲的硝煙和戰場,似乎這麽多年來世界都無法將他完全馴服——

“如果你真的……我會親自——親自把你抓捕歸案。”

毫不猶豫。斬釘截鐵。

這是他第二次,對她說出這句話。

塞拉看著他許久,終於緩緩露出一個平靜溫和的微笑。

“是,夏利小公主。”她揚起唇角。

“——我會等著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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