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汙染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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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擡起頭, 舉目所及之處,眼前綠意無邊,遮天蔽日。

不止是薩恩人, 在她所聽聞過經歷過的許多人都認為, 萬物之間有一種神秘的吸引力,樹與樹,樹與人,人與大地能通過某種形式共享生命信息與能力, 這種自然主義的智慧根植於那些自小就表現出善於親近它們的生物族群裏, 其產生的對話是穿越詞語之靜默, 其輕盈一如自由勇敢的飛鳥, 將這世上全部信仰的莊嚴藏盡在蒼穹和翠浪之中。

而眼前這顆巨木,所有薩恩人的信仰之源, 大地母親,其樹冠直入雲霄,仿佛活生生的山脈, 粗壯樹枝裹在綠色的微光中。說不出的磅礴恢弘, 肅穆且超脫, 越過一切形容之詞匯的初始的榮光和終了的壯麗。宛如地盡於此, 海始於斯, 世間所有源頭皆匯聚於此。

只有站在這裏,仰頭,舉目,親眼所見, 才能見證這種無比壯觀恢弘的美景,無關信仰風月,僅憑視覺上的震撼就足以說服大部分人相信這種自然之間神秘又迷人的吸引力,相信他們足下的土地,泥土裏的樹根,以及頭上參天枝葉都是活生生的存在,和人類同樣具有旺盛生命力,具有智慧,甚至超乎人類所理解的極限。

在這裏,那股純凈而舒適的氣息濃度達到了峰值,她仿佛整個人都被包裹在無雜質的氧氣之中,肺腑之間都跳躍著生命的脈動。不僅僅如此,她進而發現她搖搖欲墜的精神力開始在緩慢地上升著,仿佛有什麽純粹的東西悄然治愈了她身體裏不計其數戰爭留下的暗傷,融化著逐漸結冰的精神壁壘,身體宛如泡在溫泉裏般懶洋洋,舒適得想要輕輕嘆一口氣,暖得幾乎快睡過去。

如果不是塞拉在踏入此地之前就抱有極高的警惕性,以及多年來訓練有素戰士般的身體抗性,她恐怕在進入巨木範圍的第一刻就開始變得昏昏欲睡。而即便現在她也感受到了沈沈襲來的倦意,大腦神經似乎都懈怠了下去,只想好好享受這短暫時刻的慵懶與舒適。

在發覺身體異樣的第一秒,塞拉腦海中就警鈴大響,而直到她認為這種情況愈發嚴重,甚至影響到了她的正常思考之後——她幾乎沒多做猶豫,立刻抽出從未離身的鈦制短匕,幹脆且殘酷地從手掌大拇指根處狠狠劃到了底端!

瞬間襲來的劇痛讓她的意識頓時完全清醒過來,為了避免下一刻重蹈覆轍,她面無表情地立刻一把毫不留情地握緊手指,將指甲掐入血肉模糊的傷口之中,渾身肌肉瞬間繃緊,而只要她預感那種異樣的倦意會再度侵襲身體時她就會再次用力撕裂自己的皮肉來保持絕對的理智——

“啊!你在幹什麽!”阿諾走在前面,很敏銳地嗅到了一股與眾不同的腥甜味兒,他立刻回過頭來,一眼就看見塞拉近乎自殘的舉動,頓時嚇了一大跳,小跑過去就想要掰開她的手指查看傷口——

塞拉強硬且毫不憐香惜玉地收回自己的手,面對小王子震驚的目光,她的眼神卻比平日要利得多,像泛著鋒銳冷光的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入他柔軟的心底。

“你做了什麽?”她一字一句,帶著軍人特有的冷肅機警,幾乎是充滿質疑地審視著他,不動聲色地握住了另一只完好手掌中的短匕,根本不用懷疑如果他的叵測居心被證實他會得到什麽樣的慘烈下場,“——我不喝你所謂的露水,所以你就在空氣裏對我下毒?”

“什、什麽?”阿諾似乎被她這句突如其來的質問弄迷惑了,幾乎是目瞪口呆地望著帝國少將面無表情的臉,話都有些說不清楚,“下毒?我?我、我怎麽可能——”

塞拉打量著他,絲毫不漏任何細節,繼而發現對方似乎是真的毫不受這巨木的負面影響,他看上去很清醒,目光澄澈,呼吸平緩,沒有絲毫迷蒙或者忍耐的跡象。

那麽這只有兩種可能:也許他是真的下了毒但已經服好了解藥;也許這就是牧人和新人類體質的不同之處,他們根本不覺得這顆會發光的樹木會對他們產生一些不良影響。

“你為什麽要弄傷自己?”阿諾看她不回答,愈發著急了,他當然瞧出了她有些不太對勁,可他也知道即便相處時間不長,這個總是穿著一身黑色軍裝表情冷漠的女人對他很是防備,自然不會輕易說出不確定的答案。他很聰慧地避開了這個會引她不悅的話題,低下頭想要觀察她的傷口,“你給我看看呀……只要不是特別嚴重,我都能馬上治好你的,相信我!”

對於一位征戰四方的帝國少將而言,受傷早就是家常便飯不值一提的小事,炸掉半邊身體這種也不是未曾經歷過,帝國醫術發達很多早期人類的絕癥都能完全治愈,皮肉傷和骨裂更是不在話下。塞拉從未把手上這種根本不能算作受傷的小傷口放在心裏,但令她真正感興趣的並不是阿諾格外親近和關心的態度,而是他那句話裏的兩個字——

“馬上”。

這裏可不是醫學技術先進的塞弗特星球,這裏是個極其原始落後的低級文明之地,沒有機器,沒有合成藥,沒有手術刀,那麽一個原始人是怎麽能做到“馬上”治愈長達六厘米深一厘米的刀傷呢?

塞拉隱隱有預感,也許這趟旅行意義所在的關鍵,不久就要得到答案了——

這種強烈的好奇和興奮甚至讓她足以忽略靠近巨木所帶來的副作用。塞拉瞇起眼,打量了阿諾一會兒,終於還是選擇冒著巨大的風險,選擇風險之後或許也會帶來的豐收,緩緩伸出了手。

一條割裂的,皮肉邊緣隱隱翻卷深可見骨的長傷口出現在眼前,血流如註,看著非常駭人。

阿諾嚇了一跳,怎麽也沒想到這個女人會對自己這麽狠心,眼睛立刻就濕了。他還大膽地擡頭瞪了塞拉一眼,在塞拉挑眉默許之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就像觸摸易碎的藝術品那樣,慢慢輕柔地拖住了她的手背。

塞拉一眼就瞧見了對方瞬間紅透的耳根,以及手背處傳來微微顫抖的柔軟觸感。她不動聲色,眼神愈發深了。

即便多疑如塞拉·奧德裏奇,此刻也能完全確定對方的真實心思。毫無疑問,這對她而言是一個極為有利的消息。人的感情向來都是不理智的,而不理智會導致他們做出很多預料之外的事——在這方面,她很擅長。

而接下來,塞拉就看到了她前半生中,最令人難以忍耐的事——

阿諾微紅著臉,雙手虔誠地輕輕捧著塞拉被血浸染的手,然後緩緩低下頭……

一個非常柔軟而且濕潤含著熱氣的東西,小心翼翼輕柔地碰了碰她血肉模糊的傷口。

塞拉一頓,立刻低下頭,目光極其銳利冰冷。

沒人敢對她這麽做——也沒人成功這麽做到過。除了他。

他最好知道他是在幹什麽,而且最好能得到顯著的成效,否則……

阿諾仿佛也能感受到來自頭頂極為不善的註視,他抖了抖,忍著心裏巨大的羞恥和隱秘的喜悅,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滴淡淡的綠意微不可察地滲入了她的傷口之中。塞拉只覺瞬間就有種清新的涼意彌漫,緩解了那劇烈而灼熱的疼痛,她目光微變,一動不動。而緊接著阿諾就像是得到了某種無聲的鼓勵一樣,繼續用那種緩慢而暧昧的力度摩擦舔舐她的傷口,伴隨著粘膩的觸感和翻攪的水聲,而他似乎毫不覺這其中深重的暗示意味。

塞拉沈默地註視著這一切,感覺到掌心開始變得更灼熱,和癢,無法忍受的癢意——而在她采取行動之前,阿諾先一步停止了這種舉動,然後擡起頭來,無意識地舔了舔唇角的一絲鮮紅,整個嘴唇都變得紅且濕潤極了,泛著暧昧的水光。

不過塞拉無心註意到他,她只是盯著手掌的傷口——

撕裂的組織得到了新生,似乎是被註入了某種強效的治愈藥劑,她甚至可以看到淡黃色的液體在分泌,肌肉組織緩慢合攏生長,血不再流溢,疼痛被熱癢所替代——接著,原本長達五六厘米的深可見骨的傷口,在她親眼目睹之下,在這短短幾分鐘內,居然開始愈合了!

這對於一個技術如此落後甚至倚靠信仰在支撐生存的族群而言,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

塞拉立刻擡起頭來,用奇異到覆雜難解的目光盯著阿諾的臉,過了很久,才低聲開口,“……你做了什麽?”

唾液含有澱粉酶和溶菌酶,能幫助殺菌,就連小孩都知道這一點。舌尖和嘴唇被咬傷之後,傷口的愈合速度往往比其他部位快得多;動物受傷後,亦常用舌頭去舔舐傷口。可即便是愈合能力再強的生物,也不可能僅僅是舔舐了幾下傷口就能肉眼所見地開始愈合,這已然超出了人類所能達到的身體極限——

但這個種族居然做到了。簡直不可思議。

就在此時,塞拉的個人終端收到了來自一位屬下的信息——

“稟告奧德裏奇少將,

分析努埃馬拉露水,大部分成分是水,但其中含有一種從未發現過的奇異物質,經過簡單測試,這種物質可以凝固分裂衰老的細胞,有非常強大的治愈作用,潛力巨大。

註:未曾在收集的當地樹木中發現相同的物質。”

塞拉凝視著這條信息,然後緩緩擡起頭來,看著阿諾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恰巧,阿諾回答了她的問題。

“我只是、只是想幫你……”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觀察她的表情,見她沒有任何關於變得惱怒或者陰郁的傾向,頓時松了一口氣,忍不住露出彎彎的笑眼,輕快道,“我只是在你的傷口滴了一點露水啦,我說過它們很珍貴很有用的,你還不肯喝……我怎麽可能下毒害你呢……”

塞拉忽然輕輕一笑,極其微妙的笑意,帶著恍然了悟的絲絲深意。

不過在此之前,為了確定她的猜想,她首先問了一個令阿諾完全不解其意的問題——

“當牧人回歸努埃馬拉後,”她聰明而圓滑地選擇了一種阿諾更能接受,更沒有防備的說法,“——你們會將他留下的身體安歇在何處?”

阿諾楞了一下,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還是很老實地開口了。

“就在努埃馬拉身邊,”他說,“最靠近母親的地方。”

“啊……當然,當然了。”塞拉微微一笑,明白過來般輕輕頷首,彎起唇角,聲音變得輕且幽冷,“這樣,一切都能得到解釋了。”

阿諾沒聽清楚這句話,不過他也不敢多做詢問,只是天真地笑了笑,說道,“走吧,現在我們可以去找努埃馬拉說話了……”

“那就不必了。”塞拉陡然一轉的回答頓時讓他楞住,怔怔地看著這位向來不近人情的帝國少將今天第二次露出這樣輕柔優雅的微笑,即便她的眼裏和唇邊都滿含危險無比的深意——

“我,從不會信仰任何東西。而現在,我更不需要它了。”她說。

“——所有我需要的……只有你們。”

作者有話要說: 心疼白蓮花草木精,女主真渣女!!【你們不要學她

明天要趕榜單會更新一萬……【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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