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汙染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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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拉靜立在巨木之下, 擡頭望著高不見頂的繁盛枝葉,默然無言。

直到有戴著過濾空氣毒素面罩的副官穿過茂密的草叢和灌木來到她身邊,低聲向她匯報了一個預料之中的消息。

“奧德裏奇少將, 任務已完成。先知和他的後裔秘密被轉移到了監牢裏, 只不過有一件事需要您親自處理……”

塞拉收回目光,微微掉轉頭,語氣冷漠無波,似乎一切都在猜測之內, “是他在拼命反抗?還是先知大限將至?”

她在阿諾治愈好她傷口後, 就毫不猶豫地打暈了對方, 通知一早布置好的士兵將先知與小王子一同帶回了黑蠍號裏囚禁了起來。她根本不擔心薩恩人會對此作出什麽樣有效的舉動, 這個種族所有具有自主意識的行為都出於對努埃馬拉的敬仰,而先知和阿諾則是如今唯一的先知和先知後裔, 能與努埃馬拉對話的精神領袖。如果沒有得到先知的授意,就連憤怒的反抗都會顯得軟弱而無力,對手持強大火力的帝國而言毫無威脅。

屬下對少將的能力早有準備, 他不覺得驚訝, 只是恭敬地低下頭, 回道, “稟告少將, 是那位自稱先知的牧人——他突然病情加重,昏迷不醒,我們的醫療倉和急救藥劑毫無作用。和他一同關押的薩恩人似乎也因此失去了理智,他呼喊著您的名字, 被我們打了鎮定劑昏睡了過去。”

塞拉沒什麽感情淡淡應了一聲,思索權衡片刻,最終還是選擇回到黑蠍號上,解決剩餘的問題——

走在半路上,原本一直沈默寡言的副官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少將,不知您是否發現了,自從來到這裏以後,大家的精神力……”

他留有暗示意味的把話停在了半途,而塞拉只是瞥了他一眼,眼神幽冷不見底,立刻怵得他低下了頭去。

“人類所能到達的精神力極限是3S+,而你認為一棵樹就能讓我突破千百年來從未有人成功超越的頂峰?”她的聲音冷肅,然而傳達出來的信息卻清晰無疑,警告意味濃重:她在告訴他,告訴所有對她的能力心懷質疑的屬下,她仍然是那個驕傲無比常人只可望其項背的世家天才,如今唯一一位3S級別的精神力者,最強大的Alpha戰士,黑蠍艦隊的最高指揮官。而那些自來此發覺自己的精神力有所突破的軍官們,大多數只是A或者A+級別的精神力者,他們在此巨大的進步空間只不過說明了如今他們實力上弱小和微不足道,而她無法突破則恰巧與之相反:她已然到達了極限,而極限則意味著實力之最。

即便她患上了衰退癥,可那又如何?她仍然是最強悍的帝國戰士,具有碾壓眾人的能力。更何況如今她已然找到了治愈的解藥,所有一切她曾經擔憂過的問題都已不覆存在,她將重臨巔峰,甚至超越巔峰。

想一想:她,塞拉·奧德裏奇,本身就是最古老世家的後裔,如今不僅成功殖民了一顆綠星,還發現了可以治愈新人類絕癥的“藥”——這不僅僅意味著她的名望自此會躍居所有人之上,更代表著,也許其後的某一天,在時機成熟的時候,她會成為新人類帝國中,唯一一位擁有者至高無上話語權的人。

至於現在——

塞拉淡淡看了一眼面色逐漸蒼白起來的副官,語氣毫無波瀾,“明白什麽該做,接受一切上級給予你的命令——這才是你必須做的事,士兵。”

副官深深低下頭,不敢直視她宛如藏著食人野獸般的眼睛,渾身緊繃得肌肉幾乎要斷裂,肅然回道,“是!少將!”

塞拉越過他,一腳踏上了為她打開艙門的飛行艦。

……

……

阿諾匍匐在先知的床前,在刺眼慘白的燈光之下呆呆地望著老者衰敗發灰的臉,宛如被剝離了神智般默然無言,再不覆之前的天真和活力。

忽然間,原本一直費勁地呼吸陷入昏死狀態的先知身體劇烈地顫動起來,嚇了阿諾一跳,接著他就看見老人瞬間睜開了逐漸變得渾濁的眼睛,瞪著灰色的天花板,仿佛是在方才的夢中看到了什麽極為恐怖的事物,整個身體如篩子般發抖,喉嚨裏似乎堵住了什麽東西,將他的臉憋得發青,好半天才掙紮著斷斷續續溢出一句話——

“她——她來了——!”

“什麽……”阿諾迷茫了片刻,手足無措地看著病重的先知,眼裏滿滿泛出淚光,忍不住抓緊了先知幹枯的手掌,喃喃道,“你怎麽了爺爺……為什麽一切會變成這樣……你別嚇我呀,你醒醒——”

正當他手忙腳亂的時刻,先知忽然安靜了下來,用力一把抓住他的手,用一種奇異覆雜到完全無法讀懂的眼神凝視著年輕的牧人,靜默了許久,似乎是稍稍恢覆了些許神智,他發出了一聲宛如從靈魂深處逸出的沈沈嘆息。

“對不起……”

阿諾呆呆地望著先知,完全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直到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和硬度,重重敲擊在他柔軟的心口。他嗅到了那個人特有的氣味:像是萬米高峰之上常年不花的堅冰,呼吸之間都帶著徹骨的寒意。這種氣息極為獨特常人根本無法覆制,也就是當初他聞見了這樣奇特的氣息,好奇之下尋著它找到了她,然後救下了她——而這就成為了他這一生中最為愚蠢也最後悔的選擇。

他以為在她理解他的心意之後,他們就會成為最親密無間的伴侶——所有牧人都是這麽做的,履行自古以來對努埃馬拉的承諾,堅守著這片遠古就存在的凈土,以及上面所有活著的生物。他們從來對一切都報以極大的善意與關註,謊言與欺騙根本不存在於牧人的信念中,而他雖然心裏感覺她和自己有著很大的不同,可他從來都認為只要成為牧人的伴侶後,她就會守護一切牧人所守護的東西,直到今天。

她竟然在努埃馬拉的面前打暈了他,劫走了他,她竟然也帶走了先知!而且把他們關到了這樣一個封閉,沒有綠色,令人無比難以忍受的地方!

阿諾聽著逐漸接近的腳步聲,直到那聲音停留在門口,他霍然擡起頭來,註視著透明隔護窗外,居高臨下註視他的帝國少將,那個擁有者銀發灰眼一眼望上去就宛如冰川幽冷的女人,他朦朧愛意最初的給予者,打碎他所有不可知幻想的劊子手。

而也就是當塞拉·奧德裏奇來到這裏的時候,先知就如同感知到了般停止了顫抖。他緩緩轉過頭來,目光漸漸變得和平時一樣清明冷靜。他緩緩將手按在了呼吸急促盯著她一動不動的阿諾肩上,無聲地鎮下年輕牧人心中洶湧而來的各種情感,看著他咬牙切齒隱忍地倏然轉過臉來看著自己,眼中那種極為受傷而難過的水光久久不散。先知輕輕嘆了口氣,在阿諾的攙扶下慢慢站了起來,似乎用盡最後的力氣走到了隔護窗邊,二人之間隔著咫尺的距離,他淡淡開口——

“你知道了。”並非疑問,而是肯定的陳述。

塞拉輕輕笑了一聲,瞥了阿諾一眼,“哦,如果你指的是關於那顆樹的秘密——的確,在你後代的幫助下,我順利地得到了所有問題的答案。”

阿諾立刻就要發怒,卻被先知死死按住,老人回光返照般的力氣重如千鈞,阿諾不得不繼續忍耐地保持了安靜,聽他的爺爺如此疲憊地開口道,“總要知道的……這一天總會來臨,不管是你,還是其他的外來者,在成為先知的那一天,我就做好了這一切發生的準備。”

阿諾一楞,立刻回頭看向先知,嘴唇動了動,“爺爺……”

然而先知沒有看他。於是他只能將茫然的目光轉向那個面上含著冰冷神秘微笑的女人,看著她輕聲開口,“努埃馬拉……根本就不存在,不是嗎?——一切都只不過是你們編織出來美好又迷幻的謊言。”

阿諾一震。什麽?她在說些什麽?!為什麽他完全聽不懂?!

先知看上去毫不驚訝,他依舊平靜,如同死水不起波瀾,不承認也不否認,“即便你告訴他們,也沒人會相信——你只不過是一個充滿了惡意的外來者,而努埃馬拉是所有人的母親。”

“有人曾如此說過:世界上的每一種信仰無不基於虛構。接受我們無法證明卻以為是真實的東西,這就是信仰的定義。”她微微一笑,“我想,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你們也是最早時期進行星際移民的期中一直流落在外的人類後裔,對嗎?”

“畢竟,在所有活著的種族之中,人向來都是最善於欺騙他人和自己的一方。”

“人類?”先知重覆了一遍這個詞,“也許吧,可那是久遠到連歷史都無法書寫的事了,我們生存在這片土地之上,早已和你們沒有了任何關系,我們和你們不同——”

“哦?”塞拉似乎覺得很有趣,順著他的話問了下去,“難道欺騙者之間還會有什麽高貴與低劣的不同?”

“你們來到這裏是占領我們的家園!”先知說到這裏忍不住微微提高了聲音,一邊低咳一邊沈沈說道,“你們自稱新人類——你們的高傲卻是毫無邏輯可言的自我欺騙,不管如何來說你們都是無可辯駁的侵略者,破壞者,肆無忌憚地掠奪對自己一切有用的資源和利益,甚至圈養低等物種供自己食用,無節制地進行著□□活動,不斷繁衍更多骯臟的同類——分明做著世間最冷血的勾當,還自稱是萬物之靈!”

塞拉目光淡淡地看著激動起來的先知,並未反駁,只是有趣地揚了揚眉梢:看來,這位看上去智慧又空靈的長者先知,對他口中所謂的“侵略者”和“破壞者”有著出乎她意料的了解呢。

“而我們——”先知緩了緩語氣,“我們的先祖不知歷經多少劫難才找到這裏,安靜又生機勃勃的土地,那時候他們面臨著遠行之後的疾病,分裂,疲憊,絕望……我們需要一個能夠將所有人團結起來的東西——”

“——信仰。”

而這就是努埃馬拉的起源。

它原本只不過是這顆綠色星球中一顆歷史久遠高大繁盛的樹。但恰巧它正處於這片土地的正中心,它看上去繁茂無比,遮天蔽日,外形擁有著令人敬畏的力量。而來到此地的第一批遠行者,為了解決當時種族之間無比覆雜的諸多問題,他想出了一個最簡單也最有效的答案——

自那一代起,“努埃馬拉”這個名字開始在當時的遠行者之中廣為流傳,第一位創造出“努埃馬拉”的人用優秀的口才和人格魅力說服了當時正處於苦難與絕望之中的眾人相信這片土地上至高無上的神秘存在,即薩恩星球的起源,大地之母,能與萬物對話的聖潔神明。

統一信仰的出現拯救了當時毫無信念支撐的人們。他們開始平息各處的紛爭和分裂,在這個有無數植物與動物生存的凈土上安頓了下來,建造起屬於自己的家園。他們奉努埃馬拉為最初的創始神,在創造出“努埃馬拉”即第一代先知的帶領下努力想要改變“人類”這個種族的劣根之處,盡力遺忘他們的破壞本性,試圖融入其中。到了最後,一代代遺傳下去,這個原本就深藏著無限潛力和進化性的種族居然真的全然改變了——他們自稱牧人,不狩獵不濫殺,吃素,學會了與獸類對話,堅信努埃馬拉的存在,並崇尚和平自然的生活——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們的確和所謂的人類有著根本的不同。

但唯一能領他們之中的一些人想起其真實來歷的,只有一件事——

努埃馬拉並非是真實存在的。它是虛無的,只為了特殊目的而被構築的。所有人都不曾知道這個真相,只除了代代繼承先祖領袖地位的先知們。

在每一位先知預感到大限將至的時刻,他們就會將這個秘密傳到下一代先知的耳朵裏。可秘密保存的時間久了,總會有人對它的真實性產生質疑,因此到了在其後出現的許多先知的腦海中,即便從祖輩那裏得到了關於努埃馬拉的真相,卻也總忍不住懷疑它:也許母親真的存在呢?也許它能夠與牧人產生靈魂對話?畢竟,他們可與萬物溝通,而努埃馬拉也存於萬物之中。

可沒人能得知答案了,因此至此,從無一位先知在生前真的同一棵樹成功交流過。而他們死後留下的人也無法從冰冷的屍體那裏得到真相,就這麽一代代過了下去——直到今天。

“我知道,總有一天,你們會來——”先知說,“如果沒來,那麽證明在無比艱難漫長的旅途之中,人類這個種族終於走到了盡頭……而如果你們來了,則證明你們的路即將走到盡頭——不論是哪個答案,對我們來說都是一個難以接受的壞消息。”

這原本同出一源的兩個種族在歷經千百年宇宙分隔的時光,一個肆意發揚著本性毫不隱藏欲-望的生長,通過殖民,掠奪,占領來保持整個族群的鐵血意志;而另一個則汲取了戰爭的慘痛教訓選擇收斂,安息,重建,試圖以此來泯滅曾經的極端本質,得到最終內心與靈魂的平靜——而如今,曾背道而馳的同一先祖不同分支的兩個族群終在此相遇,久別重逢。

而就如同他們所行走的歷史軌跡那樣,當兩個族群不約而同在相同時刻遭遇盛極而衰的種族危機,當不可避免的浩大戰爭來臨之時,好戰的仍然選擇了入侵,而逃亡的繼續選擇了和平。

很早之前,在先知尚且還未成為先知的時候,前一任的先知就如此告訴過他,一如歷任先知告訴繼承者那樣,將先祖的囑咐如預言般烙印在他的心裏:“如果有一天,必然有一天,會有一個和我們相似的種族來到了這裏……那將是我們所有不幸的開始。而一旦他們強大到了我們無法抵抗的地步——記得,盡所有可能,延續我們的存在,不論如何。”

他牢牢記住了這句話,因此當他看到頭頂降臨的冰冷堅硬的飛船時,他沒有號召牧人拼死抵抗,而是順其自然,就像所有牧人擅長所做的那樣,溫順地接收即將發生的一切。

但他是歷任先知裏很聰明的那一個,他知道一個毫無價值的種族在入侵者眼中最終也只會得到一個毫無價值的收場,於是他在發覺這群破壞者身上攜帶的那股衰敗的氣息後,他做出了決定:即便是順從,他也要為牧人的延續爭取到最好的結局。

他甚至將自己唯一的血脈,最後的先知阿諾以相當的誠意送到了那位帝國少將的手邊。他知道當對方發現阿諾的與眾不同後,她會對這個柔弱的種族另眼相待,更好的結果是她也對阿諾產生了某種更親密的聯系,以她的身份地位而言,即便她保不住整個種族,先知的血脈也不會就此在這裏斷絕。

至於努埃馬拉……雖然信仰的摧毀的確讓他倍感難受,但如果和整個民族相比,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畢竟神明從未降下過奇跡,而活著的會繼續創造奇跡。

他自以為已經考慮周全,一切都在預料之內。的確就牧人而言,這位先知有相當的遠見和智慧,但他卻唯獨遺漏了一點,而這恰巧也是最最關鍵的一點——

在他面前所站立的,並不僅僅是那位對帝國忠心耿耿,無時無刻不再為其未來而無畏戰鬥的奧德裏奇少將。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經歷了比戰爭更殘酷,比死亡更慘烈的墮落者,而她從真正不在意所謂的帝國利益,家族榮譽,甚至自己的性命。

因此,當先知說完這番話,等待著面前女少將的回答時,他清晰地看到,那個銀發灰眼孤傲冰冷的女Alpha對他們露出了一個幾乎是輕柔優雅的微笑。

“我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遇見過如此天真……天真而愚蠢的人了。”她拖著緩慢低啞的聲音饒有興味地開口道,“你真的以為,你們所謂的努埃馬拉是否存在對我來說很重要嗎?還是說,你認為我在‘衰老’,所以你們進化出來的治愈基因將成為扼死我的那條致命弱點?”

她搖了搖頭,幾乎想要為他們而嘆息,“生存,本就是充滿逆反的抗爭。瞧瞧你們所謂順其自然的後果——你們變得愚蠢可笑得就像那顆不動也不會說話的樹。啊是的……看上去的確很像是一顆神奇的聖樹,還會發光,我猜測那大概是你們的功勞吧?——你們將所有死去牧人的屍體埋葬在樹下,他們的皮膚,血肉,骨骼,充滿生命力的治愈基因……滋養著那顆樹,它當然會變得如此生機勃勃,散發著無與倫比的充沛能量!神奇的可不是努埃馬拉——而是你們——擁有治愈力的牧人。”

先知沒有說話,阿諾早已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所有塵封的歷史真相在同一時刻被揭開,答案迎面痛擊他搖搖欲墜的理智,堅持多年的信仰和對先知的敬畏與愛瞬間崩塌,這個原本天真無邪的年輕牧人眼睛剎那變得黯淡無光,木然地看著塞拉微笑的臉,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塞拉側了側頭,聲音變得更輕了,聽上去就像是愉悅輕快的自問自答,“你一定認為,我會因為你們珍貴的‘露水’所帶來的效用,會保護你們遠離危險,甚至幫助你們延續種族的存在,對吧?——最好的結果我成功被你們的王子引誘愛上了他,先知的火種得以繼續保存,而最壞的結果無非也就是緊接而來的戰艦將所有牧人帶走,用對待畜生的方式將你們所有人圈養起來……這就是你的打算,我說得對嗎?”

先知睜大了眼,他無法反駁她說的這一切,盯著塞拉微笑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很好的計劃,有很大幾率會成功,”塞拉點了點頭,首先肯定了先知的智慧,然後話鋒一轉,聲音變得低如耳語,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清楚,“——如果我真的是塞拉·奧德裏奇的話。”

為了帝國,為了新人類,為了她的繼承權——那位少將會如他所預料的那樣作出選擇的。只可惜,她不是。或者更準確而言,她不僅僅是一位奧德裏奇。

“你說我們是入侵者,破壞者,嘖,不得不說我的確承認這一點,”塞拉負手筆直地站在窗邊,微笑著點了點頭,繼而又問道,“那麽你們呢?”

“作為當年逃離與外星戰爭的背叛者後裔,你們來到這裏,不也是這個星球土著生物最可怕的敵人,入侵者,和破壞者嗎?”

“我們用戰爭來維持生存。而你們用謊言騙取權力——告訴我,先知大人,你和我之間,又有什麽不同呢?不過都是幸存者罷了,也許我們之間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我們更擅長毀滅,而你們更善於重鑄——僅此而已。”

——我知道你們在占領我們的土地後會做些什麽——毀滅它們,然後重建。可無論如何,重建以後的世界都不再是之前的那個,你們會帶來冰冷的金屬熾熱的煙火,你們會捕殺所有反抗的和沒有能力反抗的生靈,你們會碾過草叢,灌木和樹木,你們會推倒我們的信仰與舊秩序——然後在廢墟之中,建起一個全新的,陌生的世界。

——你們毀掉別人生存的土地,獲得一個新的。然後在不久後,你們會接著毀掉它,繼續去尋找另外的據地。

這就是先知曾經如此描述新人類的話。有趣的是,他卻忘了把自己曾經的本質也算進去。

“但這些已經不重要了,”塞拉的聲音重歸平靜,近乎不詳的死寂,“既然有些問題的答案已經一目了然……那麽接下來,一切都將進入正軌了。”

“你什麽意思?”阿諾微微瞪大眼,語調不自覺尖利地上揚,“你想對先知幹什麽?!你想對我們幹什麽?!”

嘖。塞拉有趣地笑了笑,想著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親眼目睹這個種族所有顯而易見的特征在一個人身上得以體現,想著這將是她和這個天真愚蠢到令人發笑的牧人王子最後一次見面,於是她破天荒極具耐心地繼續站在這裏,說出了一句即便二人聽不懂,卻也在瞬間毛骨悚然的話——

“你知道嗎,小王子,”她的笑容從未有過的柔和平靜,“對我而言,人類……才是宇宙的汙染源。”

先知忽然無法忍受地大聲咳了出來,劇烈到幾乎要咳出血來。阿諾立刻著急地扶住他,卻不想到老人只是執著地擡起頭,死死盯住居高臨下望著他們的帝國少將,似乎是在瞬間想到了什麽,驚恐地睜大了眼,卻因為喉間洶湧而來的腥氣而無法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你、你是想——”

“一切都將由盛而衰,死亡是個優雅而美好的結局。”塞拉微笑,“想想看,新人類經歷無比輝煌的巔峰時期,而後一個一個患上難以治愈的絕癥……你也知道的,生存是所有生物的本能,不論以何代價。而當他們看到了一線生機,看到我帶回珍貴,無害,卻供不應求的解藥……我想他們會怎麽做,你一定再清楚不過了吧?”

原本她以為答案在那顆樹上,她能輕而易舉地獨占它。直到她發現所有謎題的解答其實在牧人本身……事情就變得簡單有趣多了。

毀滅一個低級文明,壓榨一個柔弱無知的種族,對於她而言易如反掌。但如果再多花一些時間和精力就能夠得到更多更純粹的力量,她又何樂而不為呢?

畢竟,毀滅可不分優劣先後,愛有三六九等,唯有死亡一視同仁。

“真遺憾,小王子,你是無法誕生我的後代了,”塞拉微笑著將最後一柄冰冷的利刃捅入他柔軟的靈魂裏去,她臉上面具般的笑容卻紋絲不動,似乎完全沒看見對方宛如崩裂般傷到極致的眼神,“既然你可以做到……那麽我想,不久後很多人都將有機會驗證你所說的話——畢竟,你可是珍貴的先知血脈,不是嗎?”

阿諾註視她的目光就像是面對著一個十惡不赦的惡魔,但塞拉絲毫不在意,她就像是突然想起來一般,淡淡地加了一句,“噢是的,我想你們應該知曉,我一向是個言出必行的人,而你們既然以為新人類善於毀滅,重建和占領,我當然會履行當初對你們的承諾——”

伴隨著轟的巨響以及腳底微微的震動,空氣靜止了一秒,隨即更大的響聲從更遠的地方傳來,隱隱還有樹枝斷裂砸倒在地的沈悶響聲。

就連原本咳嗽不止的先知都楞在原地,阿諾渾身顫抖不休,眼淚止不住地湧出眼眶,模糊了窗後那張完美如面具般的臉。

“現在,”塞拉平靜有禮地微笑,“就讓我們一同回家吧,好嗎?”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

“你們的高傲卻是毫無邏輯可言的自我欺騙,不管如何來說你們都是無可辯駁的侵略者,破壞者,肆無忌憚地掠奪對自己一切有用的資源和利益,甚至圈養低等物種供自己食用,無節制地進行著□□活動,不斷繁衍更多骯臟的同類——分明做著世間最冷血的勾當,還自稱是萬物之靈!”這句話取自三天兩覺的書。這位作者寫的所有書取材都特別有意思,比較有深度,推薦你們去看!!

來跟著我念:我愛大自然!保護植物動物,從我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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