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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退步抽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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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果見皇後的臉上露出了絕美的笑容,即使身受重傷,卻不減風采。伊果生在江南,從未去過中原,也不知那酸棗究竟是何等味美,竟也讓堂堂一國之母如此念念不忘。

顧三山笑道:“當然記得,真好,多少年了,今日我又看到你對我笑了,好珍貴啊!”寵溺地將皇後的手放在自己的臉頰邊,“我們去中原,馬上就去,到時候你想吃多少酸棗就吃多少,我都摘給你。”

妙錦微微一笑,隨即眼淚跟著流下,道:“可是……我再也不能夠去了。我……不行了。”

顧三山聞言頓時淚流滿面,“不!誰說你不行了?你好得很,我們還這麽年輕,還有得是時間。你跟我一起出宮,跟我一起去中原,好不好?”

妙錦眼中綻放出異樣的光彩,喃喃道:“好……好……我真的好想去,可惜,我不能連累你,三山哥哥,快走吧,走得遠遠的,別叫他……抓到了你。”

顧三山道:“我才不怕他呢,我要殺了他做皇帝!”

妙錦搖搖頭,急道:“你剛答應我的都忘了嗎?快退兵啊……”猛地咳嗽幾聲,急的伊果與顧三山連忙撫她的脊背,好半天才道:“而且,我都聽到了,圖炆會大勢已去,你留在這裏等死嗎?三山哥哥!”

顧三山臉色發白,垂首恨恨道:“狗賊軍中此時應該已經爆發了瘟疫,我帶著這點剩下的人馬,興許還能跟他拼一拼……錦妹,我不想你再投入他的懷抱,我絕不要看到!”

伊果插話道:“爹,皇上大軍應該安然無恙,我已去寧國長公主府中偷來了解毒的方子,令太醫院照著配了許多,臨行前都叫軍士們煮水喝了。”雖然父女情絕,還是下意識地喚他“爹”。

顧三山楞住,一時說不出話,突然冷笑道:“好好好!真不愧是那狗賊的好女兒!老夫還真是小瞧了你,你竟有如此通天的本領,害的我一生事業付諸流水!”

這次換做伊果瞪大雙目道:“你說……我是誰的女兒?”

顧三山破口大罵道:“你根本不是我女兒!你是那狗賊朱棣與錦妹所生,當初錦妹將你托付給我,老夫才勉為其難將你餵大,哼!早知有今日,當初老夫就應該把你掐死!就算是對不起錦妹,老夫也不管了!”

伊果像是被五雷轟頂,久久無法回轉,又問:“你說,我是皇上的女兒?”

顧三山喝道:“沒錯!你就是那狗賊之女!老夫利用你來殺他叛他,你已犯下弒父弒君的大罪了,是不是很意外呢?”

伊果只覺身體不像是自己的了,“那麽……所以你從前才對我那麽壞?”

顧三山啐地一口,“老夫只恨當時對你太心慈手軟!”

伊果大笑幾聲,道:“你騙我,你騙我……”雙手抓著頭發癱倒在地,“我是誰?我到底是誰?我不信!我跟那朱殢香是同父異母的親姐妹?我是那皇上的公主?太荒謬了!太可笑了!我才不信……不信……我不要信!”跌跌撞撞奔到遠處。

妙錦見到此景,急不可耐想說話,只是身體虛弱,說出的話只有自己才能聽得到。顧三山與伊果相爭之際,心情激動,也沒註意她,待伊果奔遠後,才反應過來,急忙抱起皇後道:“你怎麽了?你想說什麽?”

妙錦的聲音幾不可聞:“你幹嘛……那樣說?三山哥哥!”

顧三山正要說話,聞人清突然跑來道:“師伯快走!那朱棣的大軍距紫禁城不到三裏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顧三山臉色發青,咬牙道:“我跟那狗賊拼了!”欲取出腰間鏈子鎖,卻被聞人清一指疾出點中要穴,身體一軟倒在墻邊。他心情紊亂,竟讓師侄得了手。聞人清迅速將他負在身上,法玉則在旁護持。

妙錦一臉欣慰,道:“聞人師侄,多謝了!”

聞人清躬身道:“皇後娘娘多加保重,晚輩去了!”一行三人迅速離開。

妙錦註視顧三山的背影,眼珠一動不動,仿佛自己的魂兒也要跟去似的。連她自己都有些糊塗,到底是希望他走還是不走?

朱棣大軍勢如破竹地趕回應天府,圖炆會眾人聚集在奉天殿中洋洋自得,一時來不及撤退,無奈下只好在紫禁城中放火,只燒的火光漫天,濃煙彌漫。饒是如此,所逃者不過十之一二,餘者或被殺,或被擒,或燒死在烈火之中。

叛軍被平定後,紫禁城中猶人人自危,平素莊嚴肅靜的皇家內院,一日間突變成了鮮血四濺的屠宰場,處處殘壁斷垣,處處屍橫遍野,處處哭嚎聲滔天。

成名什縱是刑官,看慣了殘忍之事,目視此景也不禁心中惻然。正擦拭臉上的血跡時,聽見不遠處一個女子的哭喊聲尤為強烈,直是哭天搶地。不禁好奇去瞧,卻見那女子滿蓬頭發如稻草般壘成雞窩狀,全身衣衫不整,泥濘不堪,猶滴瀝著汙水,像是剛從臭水溝裏撈出一般,一張臉上塗滿了鮮血汙泥,只有眼珠偶爾轉動,才能令人意識到那是張臉。手上握著半截斷劍作拐杖,死死地撐著地面。驚道:“伊果……你怎麽變成這樣了?”

正欲出手相扶時,伊果一把擋了開,拼命忍著,忍著,可喉間的哽咽聲全然不受控制,道:“我伊果……本就是個人神共厭的……你若想殺,便殺;不殺,便給我讓路!”

成名什愕然道:“我為什麽要殺你?你究竟遇到什麽事了?”

伊果不答,發著不知是哭還是笑得怪聲,踉蹌著轉過假山而去,口中道:“哈哈哈……自相殘殺,自相殘殺……”

成名什本是個絕頂聰明之人,此次起事失敗卻全然摸不著頭腦,聽到她如此說,心中若有所動,正欲上前細問,卻不見了伊果蹤影。回身走了幾步,覆又坐在方才的石凳上,手支著前額,一動不動,這便是成名什了,饒是內心焦躁如火燒,面上卻分毫不露。忽聽得有人甜甜地叫道:“成名什哥哥!”

成名什擡首,卻見是阮五櫻,道:“做甚?”

阮五櫻低垂著腦袋,手指不停地打轉,輕輕道:“成名什哥哥,你覺得我打扮地好看嗎?”

成名什見她身著豎領淺淡紫色小襖,六幅清雅金色鳳尾裙,胸前垂著一串粉白兩色水晶珠。頭上簪著五櫻釵,一支黃色蝴蝶簪,用黃金打磨地栩栩如生,隨著她頭不安地移動,兩只翅膀忽張忽合,甚是有趣。

不知怎麽的,成名什冷峻的臉龐竟露出微微一笑,道:“挺好。”

阮五櫻忽的擡首,笑靨如花,臉頰飛紅,再不發一語,走了。

成名什莫名其妙,自言自語道:“這丫頭真是被他們欺負地傻了,這時候還有閑情逸致打扮,不知人間疾苦啊……”想到十年心血頃刻間一敗塗地,不禁長嘆一聲。

圖炆會起事雖然失敗,卻也大傷朝廷元氣。然而朱棣回宮後根本顧不上這些,一頭紮進了坤寧宮,將一應事務統統置之不理,只是專心地陪著皇後,偶爾內監將奏折奉上,他便鐵青了臉將其一腳踹出,將奏折撕成碎片。群臣無奈之下,只有請太子暫時代理朝政。

然而皇後的生命卻是一點點地流逝了。她本身患重疾,又怎能經得住這當胸一劍,尤其當她輾轉從皇上口中得知“匪首顧三山墮馬身亡”時,更是一口鮮血直噴在了皇上的龍袍上。朱棣不明就裏,更加心疼自責,流淚道:“皇後,千萬別動氣,他雖然人死了,可屍首還在,朕要將他碎屍萬段給你出氣!”

皇後眼中閃過一絲陰毒的恨意,但隨即消失不見,維持笑容道:“皇上對臣妾真好,臣妾就是死也瞑目。”

朱棣立刻捂住她的嘴,殷殷勸了許多。

伊果經過那日瘋狂地發洩後,雖然面白如死,但終究恢覆了理智,此時正站在窗外察看皇後的病情,聽到此處,不禁嘆道:“娘娘她還是不得不繼續演戲,繼續強顏歡笑,直到生命的最後幾天,還是不能隨心所欲。她明明對他恨之入骨,卻不得不裝出一副很關心他,很溫柔賢惠的樣子。娘娘她……真是太苦了。”

朱棣的三千後宮中,他只愛她一個,但她卻不愛他,她被他的愛綁架了,在他身邊的每一刻,她都感到尷尬、厭惡、痛苦、如坐針氈,但她實在是一個很會偽裝的女人,黑多白少的眸子裏沈靜如水,道:“皇上,你真得肯答允臣妾?”

朱棣握著她冰涼的手,仿佛怎麽也看不夠似的看著她,道:“你放心,既然你喜歡伊果那孩子,朕就封她為郡主,享一生榮華富貴,再不必當錦衣衛日日忙碌了。”

皇後笑道:“多謝皇上……厚愛。只是果兒她生性不羈,恐怕做不了規規矩矩的郡主,皇上便只讓她享有郡主之實,無郡主之名好了。若她將來犯錯,也請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寬恕於她,還有……別叫殢香公主再去難為她了。”又緊張地喘了幾口大氣,此時她身體孱弱不堪,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

朱棣眼中微有盈光,似是埋怨道:“妙錦,熾兒你交代了,女兒們也交代了,連伊果那個外人也交代了,難道……你便沒什麽要跟朕說的?”

妙錦正欲說話,突然伊果在外喊道:“皇上不好了,殢香公主病重,淑妃娘娘已經在太醫院鬧起來了!”

皇上連朝政都不理,何況一個庶出之女?但禁不住皇後的相勸與伊果的連聲催促,終於還是起駕去了太醫院。伊果像是幽靈般突然出現在皇後面前。皇後臨死前還不忘給她鋪好後路,按理來說她應該很感動,卻不想更加重了她心中的疑竇,“娘娘,莫非我真是你和皇上的女兒?”

皇後的眼神讓人捉摸不定,道:“果兒……就是為了這個問題才支走他的?”

伊果道:“不止,更是為了讓你自在一點,我一個外人看著你都很煎熬。”

皇後苦笑一聲,終於耷拉下那維持太久的笑容,“是啊!我過的是什麽日子啊,想當初父親勸我嫁給皇上,我應該勇敢地拒絕才是,而不是懦弱無為,委曲求全,一直畏畏縮縮至今日。到頭來我又得到什麽呢?父兄死了……他也死了……”

伊果勸慰道:“娘娘,你當時養在深閨之中,就算反抗又有什麽用?別想太多了。”

皇後攥緊了絹子道:“可以的,可以的!就算再怎麽難,也比我此時此刻的逃脫容易一百倍!”

“唉……”

妙錦突然笑道:“果兒,你嘆什麽氣?他騙你的你也信?”

伊果心沈了下,道:“顧三山真的在騙我?”還來不及嘗到個中滋味,只見皇後狡黠地笑了笑,伸出了顫巍巍的手指將頭上的鳳釵拔下,這個動作對她來說實在太過艱難,但她還是做到了。接著,又慢慢地將戒指、護甲、手鐲、項鏈、桂冠鳳袍一件一件摘脫下來,露出了一襲淡紅色的衣衫,那是她進燕王府前,與顧三山話別時穿著的……那是她一生中最後悔的時刻,她後悔了一輩子,如今快死了,她不願再穿戴著這樣一些囚禁了她一生的東西死,就算身死後宮人們還是會為她穿戴著皇後衣冠,但是,她也看不到了。

她癡癡一笑,再不理會伊果,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爬起,想著坤寧宮門口行去。她真得很好奇她可以走多遠,但是,無論走多遠又有什麽關系?此時此刻,她在做著她真正喜歡的事啊。一步,兩步,三步……她竟然真得走了很遠,但終究在坤寧宮大門前不遠處倒下——雖然遺憾,但總不是悔恨了。

彼時天空混沌,似晴似陰,竟讓人分辨不出是什麽時辰,朱墻綠瓦猶在,閃爍著金屬般的光澤。那一刻,真得靜極了。飛鳥昆蟲停止了鳴叫,連日來周圍的哭嚎聲也戛然而止,只餘皇後油盡燈枯之際,重重摔倒在地的回聲。

伊果的心“咯噔”一下,似是裂了開,凝視著皇後久久無法言語,只有百穗哭喊著“皇後崩逝”時,她才驀然清醒。忙奔到皇後身邊,卻被百穗狠狠推開道:“你還在這裏婆婆媽媽地做什麽?快走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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