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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退步抽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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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果楞道:“為什麽?”

百穗急道:“枉娘娘生前如此為你打算,你竟然如此糊塗!你將殢香公主打了半死,淑妃會放過你嗎?你在交泰殿害了眾多錦衣衛的性命,他們的兄弟家人會放過你嗎?你引起宮廷內亂,讓圖炆會叛軍有了可趁之機,皇上會放過你嗎?娘娘活著還能保你一時不死,如今只要他們之中有任何人想起,你便難逃殺身之禍了!”

皇上的腳步聲漸近,伊果一向清楚皇上的遷怒能力的,一時氣憤之下,管你有罪有功,揮刀便殺,何況她也真的做了足以判死罪的事。雖然皇後生前求皇上放過自己,但是她也不願用自己的性命去賭皇上是否真的對皇後信守承諾。凝望皇後最後一眼,飛身越墻而去。

走了不過幾步,便聽見身後哀聲大作,宮人們放聲大哭,其中混了一道雄厚的男聲,格外淒切,自是皇上了。伊果也忍不住潸然淚下,腳步絲毫不緩,卻不想撞入韋揚懷中。

韋揚的眼神頗帶有猜忌與敵意,緩緩道:“伊大人,宮裏亂做一團,你在這兒做什麽?”

伊果想起那夜韋聲曾對朱殢香說過韋揚被貶後的慘狀,便將隨身的指揮使官印遞了過去,邊行邊道:“從你手上奪來的東西,現在還給你!”

一頭紮進萬春殿中收拾行李時,卻見房中衣櫃妝奩都空空如也。心道:“老子的這點家當,沒被圖炆會搶去,倒是便宜了宮裏人趁火打劫。”想著宮外猶藏著自己的大部分財產,便不再去尋。推門而出時,忽聽一陣怪異的笑聲傳來,回首一瞧,卻見羅析在偏殿中狂笑,滿頭滿身地插戴滿了金玉珠寶,坐在一張燒得只剩一半的繡墊子中,雙手雙腳將一個箱子緊緊攏到身前。

伊果立刻認出那是帝後所賜之物,怒道:“你拿我的東西幹嘛?”

羅析笑聲戛然而止,驚恐地盯著伊果,將那箱子攏得更緊,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因用力過猛,竟斷裂著從指滑落到地,她立刻將那碎扳指摟到腳邊,這時一根簪子又從鬢邊滑落,她又手忙腳亂地將其抓回自己懷中。一邊忙,一邊緊張道:“不!這是我的,不是你的!你快出去,出去!”

伊果微微吃驚,想起那日她在眾人面前指摘自己時突然語無倫次,神志不清,那正是顧三山所言中了鏈子鎖的後遺癥。現在,似乎更嚴重了。試探著問:“你不去伺候朱殢香,來我這兒幹嘛?”

羅析充耳不聞,口中念念有詞:“別搶……別搶我的!”

伊果嘆氣道:“錢茜已經被圖炆會的人殺了,沒人再會搶你了。”

羅析聽到“錢茜”二字,立刻像貓一般弓起身子,猙獰道:“錢茜?你來做什麽?這裏沒有你要的東西,快滾!”露出牙齒吼了幾聲,“你要是再往前一步我就咬死你!快滾!滾!”到後來竟是歇斯底裏的怒罵。

伊果與羅析相處日久,雖然最後反目成仇,但見她因為自己變成這幅模樣,心中惻然,財產不要了,權當是給她的補償。轉身踏出殿門時,卻覺腳下踩了東西,撿起一看,卻是那枚韋聲給的水晶簪子。想起那日韋聲相棄而去,心中一酸,但還是用手帕將那簪子拭凈了,放入荷包中。楞了半晌,覆又拿出,細細端賞:這簪子毫不名貴,不然也不會被羅析隨意丟在地上。但是卻很珍貴,凝結了當時那個男人獨一無二的,不可重覆的心意。伊果突然覺得好幸福,原來她也曾那麽接近他的內心。一時喜,一時悲,陷入無窮的幻想中。

這裏不知是紫禁城的那處所在,只有金色的陽光揮灑而下。遠處晚霞織錦,分外美麗。伊果囁嚅著,不斷重覆著一句話:“韋聲,我想說……想告訴你……我……”直到韋聲不耐煩轉身欲去時,才好容易說出,聲音細如蚊聲,“我……喜歡……你,韋聲。”

韋聲略微吃驚,很快笑道:“怪不得……我還想什麽話不能說,非要約我來這個僻靜之所。”

伊果道:“我知道裝傻充楞,避重就輕一向是你的風格,但是……請你這一次能不能認真一點?”

韋聲忙道:“對對對!”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好久,才道:“你說得是真的?”

伊果點首,道:“整個皇宮中,只有和你在一起時,我才真正喜樂。”

韋聲笑道:“不光是你,宮裏所有人跟我在一起都很喜樂。你在宮裏孤立無援,可能就因為這樣才喜歡我,這沒什麽。”

伊果像是突然找不到依靠般,口氣不知是喜是悲,甚至不知該說什麽,道:“你……”便再也說不出話。

韋聲道:“而且……我跟她在一起時很累,隨便說句閑話她都會不高興,擺臉色,一味地冷笑,問她也不說。我對風月之情真得已經疲倦了。”

伊果知道他口中的“她”自然指朱殢香,他竟用這個借口來拒絕她,原本一顆火熱的心登時冰涼,像是被人拿著雞毛拼命撓一般,癢得抓不著,停不了。一時面紅耳赤,又急又羞。凝視著韋聲永遠不安分的雙目片刻,終於讀出: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是的,確實如此。他一直逃避她敷衍她,可恨她看了這麽久,現在才恍然大悟。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這個不值錢的物什,丟了吧。”

伊果登時從無邊的白日夢中蘇醒,發現那人正是韋聲,見他著國孝一身素白,臉上表情也如那白布一般冷淡,與方才夢中一模一樣。韋聲原本欲指揮錦衣衛去搭白幔,聽到羅析的驚叫聲才走進來。

伊果將那水晶簪子隨手丟下,點頭道:“你說得不錯!”卻突然想到方才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如果真的表露心意,他會怎樣?試著開口:“韋聲你怎麽有閑心來我這裏,不去當值嗎?”

韋聲冷冷道:“那是我的事,你幹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伊果尷尬一笑,只一句便像極了方才的夢,還有什麽好說的。轉身離去。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足以令她在宮中暢通無阻,她很快走出,在宮門駐足良久:這樣富麗的皇宮依舊富麗,這樣英俊的男兒依舊英俊,可是卻從未屬於過她。她真得在這裏呆了太久,以至於卷進了那麽多是非,遭到了那麽多人記恨。是她一直癡心妄想某種東西,才會淪落至今。不過,她即將離開這裏,就如當初離開顧家一般。當感到痛苦時,要麽解決它,要麽避開它,但是,絕對不要忍受它,這是她一貫的人生信條。想到此,她坦然一笑,再不回首,大踏步而去。

出宮後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錢莊拿錢。其中有皇後賞賜的金銀珠寶,皇上賞賜的十萬金銀,甚至還有顧三山在幼時給的一些釵環首飾。伊果不禁苦笑道:“不管顧三山和朱棣曾經帶給我多大的傷害,他們畢竟給了我能夠在江湖上飄蕩的資本。若沒有這些錢,沒有行雲鏢,沒有從顧家學來的武功,伊果其人,恐怕早就死了。”

然而去了錢莊時,那掌櫃跑來跑去,直拖延了一個時辰,方才慢騰騰拿出一堆碎銀子,道:“伊姑娘,這是您要取的金銀,一共二十三兩餘四錢,請您當面點清楚了。”

伊果驚道:“我要取一千兩銀子,你給我拿這些點夠什麽?”

那掌櫃道:“您在我們錢莊存的錢只剩這麽多了,我也只能給您拿這麽多啊。”

伊果道:“胡說什麽!我三年前在你的錢莊存了十萬兩金銀,怎麽會只剩二十三兩?”

那掌櫃道:“伊姑娘,我也是怕弄錯,故而方才查遍了錢莊近十年的帳,發現您早在一年前就將在我們錢莊存過的金銀取走,只剩了這麽二十三兩,您是不是弄錯了?”

伊果怒道:“滿嘴胡言亂語!我的單據上分明寫著十萬兩金銀,我什麽時候取了走?難道我的單據不是你們錢莊開的?”

那掌櫃道:“伊姑娘不要動怒嘛,這個單據是沒有錯,興許是您在取錢的時候夥計愚笨,並未給您換新單據。但是,您確實已將金銀取走,我們錢莊再沒有您的錢了!”

伊果拉了那掌櫃的衣領緊前,如同拉一只小雞般,怒道:“我將十萬兩金銀存放在此,你竟然告訴我他們不翼而飛了?你是覺得我好欺負來著?”

那掌櫃大喊道:“來人啊!來人啊!有人鬧場子,快將這婦人給我拿下!”

伊果一拳打在那掌櫃鼻梁上,罵道:“偷了我的錢還敢打人?你們是哪裏的惡霸!”

二十幾個打手掄著砍刀迅速從後門趕出,怒問:“誰敢在此鬧場?當心我辛流幫令你人財兩空!”

伊果道:“原來你們是辛流幫!我當初存金子時真是瞎了眼,哼!你們可知我是何人?”

那為首的打手笑道:“就算你是皇帝老兒,在我辛流幫的地頭也要乖乖聽話!”

伊果本待說出自己錦衣衛指揮使的身份,但隨即想到此次為私逃出宮,怎敢大張旗鼓的宣揚。遂也不說話,右手行雲鏢一出,立時將那為首的打手刺死。

眾打手見伊果不過舉手擡足間,便傷了己方一人性命,舉刀沖時,便有些心怯。伊果見眾人雖人人持砍刀,但卻毫無章法,只憑蠻力耳,立時用腳尖勾起那為首打手丟下的砍刀,右手接了,使出揚聲劍法,朝著那群人劈將上去。

她自經歷交泰殿血戰後,心性比先前更加兇狠了三分,招招皆是殺手,砍刀揮舞之處,短肢鮮血飛濺。不過轉眼間,地上便橫了七八具死屍。

辛流幫一代黑幫,弟子們多貪生怕死,且平時幹慣了恃強淩弱,以眾淩寡的陣仗,真實武功並沒有多大水準,當下見伊果武功高強,下手狠辣,著實驚了一跳,見勢不好,立刻丟下同伴,紛紛抱頭鼠竄。

伊果盛怒之中,捉住一個厲聲問道:“我的錢在何處?快給姑奶奶拿出來!”

那人道:“女俠饒命啊!我們幫主前些日子正好缺錢,就將女俠的十萬兩金銀拿去用了,那些錢不在本錢莊啊!”

伊果道:“那你把你們錢莊的錢都拿出來,把我的虧空補齊了!”

那人道:“女俠,我們錢莊平時只存了幾千兩白銀流動,這麽大一筆錢,本莊一時實在是取不出啊……”

伊果將那人摔在地上,怒道:“那你就將那幾千兩白銀統統給我,不然我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抽出腰間寶劍指著他道:“快拿!”

那弟子實在禁不住威嚇,且錢莊裏又不是自己的銀子,性命垂危之際,實在顧不得許多,一股腦兒將錢櫃打開,將一堆白花花的銀子倒在了伊果面前。心中實在盼望能將伊果盡快打發出去。

伊果道:“算你識相!你們幫主現在何處?我要找他要我的十萬兩金銀!”

那人抵不過逼問,忙道:“方才小的見幫主在躍魚客棧,女俠去那裏尋一尋吧。”

伊果知道躍魚客棧為白無盛所經營,的確屬於辛流幫產業,知他所說不假,便饒過他。令他將銀子包好,拿了包袱奪門而出。口中罵道:“韋聲你個王八蛋!”——自被韋聲拒絕後,她但凡遇到不順心之事,只要說了這句,便立刻心情舒暢。

出了錢莊,倒是不急著去躍魚客棧,先取了三十兩銀子,將剩餘的幾千兩白銀盡數埋到了郊外一棵桂花樹下。

躺在郊外一片開滿藍雀花的草地上,這裏鮮有人至,只有藍天、白雲,還有溫暖的陽光。沒有紫禁城中花木的精修細養,只有恣意綻放的自由芳香。沒人會在乎它該如何生長,如何開花才更吸引寵光,在這裏,有一寸土地與陽光的地方就是天堂。

伊果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從長長的夢中醒來。那夢並不快樂,但她發現自己置身於這樣一個世外桃源時,不禁莞爾,覆又躺下,瞇著眼在草地上打滾,大笑,摘下藍雀花簪在鬢邊,直至滿頭插滿才作罷。

自言自語:“真不知我在那宮裏愁什麽,錦衣衛與我何幹?圖炆會與我何幹?他們作法自斃,世上還有比這更痛快的事嗎?顧三山,是我爹也好,不是也罷,總之是一直恨不得把我殺了,他的鬼話我又何必放在心上?”突然罵道:“韋聲你個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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