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圖炆會首領均知蘇榮蘇星的父親乃建文帝舊臣，靖難之役後被朱棣滅門，只有他們兄弟兩個因得顧三山的搭救才得以存活至今，是以完全放縱了蘇星。

伊果坐在遠處一間殿頂上觀看，突然覺得那蘇榮蘇星兩兄弟頗為眼熟，細細回想了，竟發覺：原來她初當指揮使時奉命抄蘇威家時，無意中放跑了的兩個少年，竟是蘇榮與蘇星。

蘇星在眾俘虜身邊轉時，兩個刀斧手緊隨其後，只消看到蘇星手指之處，不管男女老少立刻拉出砍了，動作利落狠辣，只駭得眾人瑟瑟作抖，紛紛垂首大氣不敢出，生怕被其說出什麽不是來。然而蘇星每殺一人，眉頭便皺的越緊，最後竟是破口大罵，隨手亂指，不論認不認識，不論是否曾得罪過自己，一點不順眼便立刻就殺。不過一炷香功夫，奉天殿中橫七豎八，竟已躺了二十幾具屍首。

顧三山忙拉過聞人清道：“汝信方才說他遲遲等不到派去安南的兄弟的飛鴿傳書，我心裏急躁得很。清兒，你還是快去看看吧。”

聞人清道：“師伯勿憂！長公主府上的蔡星是個妥當人，應該萬無一失。再說朱棣此時應該已經得到了我們起事的消息，必會星夜兼程前來救援皇宮，我就算去了，也根本來不及啊。”

顧三山舒了口氣，道：“不怕，狄雲還帶了三萬大軍，馬上便會將這個皇宮守得如鐵桶一般，朱棣大軍就算來了，也是個死！對了，皇後怎麽樣了？病得還好嗎？”

聞人清道：“娘娘被圖炆會的師妹們好好伺候著，就在坤寧宮中靜養，一切無恙。”

顧三山眼神突然綻放出異彩，微笑道：“如今只好先委屈她一下了，等老夫登基為帝後，定封她為皇後。”他的心思並不瞞這個師侄。

“爹，你方才不是說要擁護建文帝獨子朱文圭登基嗎？如何換作了你自己？難道那楊士奇所言非虛？”一女子輕笑著從天而將，正是伊果。

顧三山微微一楞，悄問聞人清道：“這丫頭你沒叫人將她擒殺？”

聞人清道：“這……朱七貴言已經將她打死在井中，小侄……不清楚。”

顧三山維持鎮靜道：“玉兒休得胡說，你這次作內應有功，快去陪著皇後罷，日後新帝登基定少不了你的封賞。”

伊果驚喜道：“哦？女兒我會有什麽封賞？爹快告訴我，讓我先高興高興。”

顧三山擺手不耐道：“急什麽？你還怕跑了不成？”

伊果道：“女兒不急，女兒是怕爹爹急。”

顧三山無意與她對口，隨口道：“我急什麽？”便欲離去。

伊果微笑著並不阻止，只靠在朱墻上觀賞風景。

一個頭戴青色方巾的女子突連滾帶爬奔來，哭喊：“顧師伯！狄師伯帶的人都……死了！”

顧三山喝道：“什麽？”

那女子便是法玉，與張得蜀乃青梅竹馬，約十七八歲，臉色凍得蒼白，全身濕漉漉的。一時痛哭不止，在顧三山與聞人清再三追問下才道：“我……與張師兄遵師伯指示，令兩千人馬步調一致的行軍，可走到護城橋時，突然橋面崩塌，兩千人馬盡數落入河中……那河水實在太過湍急，大家都不會水……只有我僥幸被水沖到了岸邊……”又啜泣不已。

聞人清道：“難道錦衣衛事先在橋墩上安裝了火藥？你們為什麽沒有事先查看？”

法玉拼命搖首道：“不！不！我與師兄早就事先勘探得仔仔細細，且橋面崩塌時，我根本沒有聞到火藥味道！”

聞人清一把扯了她袖子道：“我才不信！你快去帶我看看，我才不信世上有如此放屁的事！”

“都不許動！”顧三山突然從喉間逼出一語。

聞人清與法玉看他臉色漲得通紅，眼神可怕至極，都不禁駐足。聞人清焦急道：“師伯！快去看看，興許……”不想顧三山根本懶帶聽，一把將法玉的脖子捏住，如野獸捕捉獵物一般，露出白森森的大牙，“你為什麽不死？你為什麽不死？他們都死了你還活著幹嘛？老夫留你多年難道就只為讓你報信的嗎？老夫根本不需要！你去死！去死！死……”手上漸漸加大了力道，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那顆頹敗至齏粉的野心好受一點。

聞人清初始驚於顧三山的第一反應竟是，法玉為何不去死？後來也漸漸地明白，開始十分讚同顧三山所言，且對這個小師妹沒什麽感情，便袖手不理。

伊果臉色大變，飛身攢至顧三山身邊，一掌拂其下巴。顧三山正值狂怒之際，竟沒絲毫防備，被迫後退了幾步，手上自然而然放開了法玉，怒道：“幹什麽？你竟敢對老夫動手？”

伊果笑道：“《天中記》一書記載，晉朝時，京城一戶人家，在皇宮鐘聲響起時，他家掛著的銅盤便會輕輕自響兩次。還有大內藏書閣的一本雜書，曰海外奇談，記載道，一小國軍隊在通過一座便橋時，由於馬蹄節奏整齊，橋梁便斷裂。我初時也像聞人清一樣想啊，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放屁的事情，沒想到今日一試，還真的如此，看來以後是不能那樣走著齊步過橋了。爹，要記住了，嗯……”

顧三山的語氣如同從墳墓中跳出的鬼一般可怕，“哦？你是說我圖炆會大軍也如那小國軍隊一般，全軍覆沒了？”

法玉本驚恐未定，氣喘籲籲，聽了顧三山的話後，竟不自覺得屏住呼吸，身上起了一層的栗子。

伊果道：“對，不錯！”

顧三山忍耐良久，才迸出了一句語調稍微正常點的話，“你……你是我生的，你竟然害我！為什麽！”

伊果回視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不負人，人必負我。”

顧三山驚道：“什麽？”

伊果道：“這是你教給我的啊，女兒我每日自省，從不敢忘記分毫。你們……還真是小看我，竟然只派一個小小的朱七貴，來殺一個堂堂的錦衣衛指揮使。”

顧三山道：“原來你早已知道我會派人殺你！誰告訴你的？成名什？”

伊果陰沈著臉，道：“原來他也想殺我。”

顧三山不願多言，仰天哈哈一笑，毫無任何喜悅之情，指著伊果罵道：“果然是我教出來的好女兒！呸！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父要子亡，子不亡不孝。你的命都是我給的，老夫想殺便殺，難道不是天經地義？你又怎敢抱怨些什麽？你害死你弟弟猶嫌不足，今日竟也圖謀害起我來了，你……”

伊果冷冷道：“你現在很憤怒嗎？是，現在你可以把你的憤怒盡情發作在我身上，但是我的憤怒呢？又該向誰發作？我只能忍，在顧家的每一時每一刻，我都在忍，足足忍了十二年。這一次，我不想再忍了！”

顧三山舉劍道：“住嘴！老夫今日非要斬了你這個不忠不孝的畜生！我顧家的武功只傳良善孝義之輩，不傳叛國背父的奸賊，老夫不管你從顧家偷學了多少武功，輕功也好劍法也罷，以後統統不準用！若你敢使一招半式，猶敗在我手，我便對你處以淩遲之刑！”一劍向伊果心口刺去。

伊果雖對父親徹底死心絕望，也不意他竟會說出如此惡毒殘忍的話來，再無絲毫父女之情，側身避過，舉劍直砍其腰，道：“好好！我從今以後再也不用你顧家的武功，那些個雞毛蒜皮，我才看不上呢。你以後也不要叫我什麽顧芳，我是伊果！”

顧三山見一語制住了她武功的長處，心中大喜，劍下更絲毫不留情，招招毒辣，指向其要害。伊果卻只惦記著不能使用顧氏武功，分心之下未免落了下風，武功甚至不如平時的五成。十幾招過去，肋下中了一劍，她不及裹傷，只揮舞著劍拼命抵擋。

顧三山乃武學大家，圖炆會中一等一的好手，平素除打理圖炆會，就是鉆研武學。與對手過招時，往往十招之內便能將其身家套路、優勢劣勢瞧得一清二楚。在重怒之下，手上勁力更比平時大了三分。伊果哪裏是他的對手，開始幾十招尚能勉強支撐，之後往往一招未出便被擋回，只震得她手臂發麻，節節敗退。終於一個疏忽又被砍傷了右腿，再也支持不住，重重倒在墻角落中。顧三山再無半分猶豫，對準她脖頸狠狠刺了下去。

那一刻，他仿佛聽到爽兒在滁河中無力的呼喊聲，多年的喪子之痛，痛徹心扉，皆是拜眼前女子所賜。然而，一聲淒厲的叫聲登時令他清醒，眼前的女子，竟然是妙錦？

沒有任何人註意到皇後是如何出現的，然而她還是那樣鬼使神差地出現，在緊要關頭，為她關愛多年的孩子擋了一劍。鮮血如一朵一朵盛開的木棉出現，汩汩流出。

法玉與聞人清立於遠處，吃驚地看著這一切。顧三山與伊果更是大驚失色。顧三山像是一只洩了氣的皮球般，喃喃道：“錦妹，你怎麽……為什麽要……”突然失聲痛哭，“我怎麽傷了你？我該死！我該死！”

伊果還算是有點冷靜，顧不得自己，忙撕下了衣衫緊緊將皇後胸前的傷口按住，對著法玉聞人清喊：“你們快取金創藥！快啊！”

顧三山此時也顧不得仇視女兒，從懷中拿出一個藥瓶塞給她，喊道：“這裏這裏！你快救她！快！”二人手忙腳亂了一陣，鮮血漸止，皇後慢慢醒轉過來。

伊果泣道：“娘娘，為什麽要救我？自我決意背叛顧三山的一刻起，便不再打算要這條性命了！你實在犯不著……”

皇後有氣無力，猶笑道：“留著……這條性命有什麽不好？你那麽喜歡無拘無束，就用這性命去享受，去尋樂。我知道你因為韋聲心灰意冷，可也不能……頹廢至此啊，江湖上有那麽多好男兒，何必只在韋聲這麽一個不起眼的男人身上鉆牛角尖？”

伊果泣不成聲，只覺心如刀絞，道：“娘娘，我寧願不要無拘無束，也不要你出事！”原來皇後是那麽了解她，那麽了解她的內心，了解到她自己都不曾了解的內心，皇後於她，是從未有過的親情溫暖。

皇後抓住她手，殷殷囑咐道：“我已病入膏肓，就算不救你，我也時日無多，果兒，萬萬不可辜負了我的心意。”

“錦妹！”顧三山忍不住喊道，“你要救她，有何必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擋，你只消對我說一句，難道我還不遵從嗎？”

徐妙錦微微一笑，道：“三山哥哥，真的嗎？我說什麽你都遵從？”

顧三山握緊了她手，重重點首道：“當然，以前如此，以後也如此。”

妙錦道：“那麽……你退兵吧。”

顧三山驚道：“你說什麽？”握她的手有些松動。

妙錦註視著他，溫聲道：“三山哥哥，你不答應？”

顧三山搖首道：“不，不，不是我不答應，朱棣那狗賊害死你全家，我是來給你報仇的啊！”

妙錦滿臉悲戚，好半天才道：“皇上……他們朱家確實欠我徐家太多，可我……依舊是他的皇後，他的結發妻子，他從不肯背棄我，我也不願背棄他，我……不想看到你們中的任何一人丟掉性命，我不想！三山哥哥，放棄吧，出宮去過你的逍遙日子，何苦在這名利場中苦苦掙紮？”

顧三山倏然放開手，激動無比，“錦妹，我這麽費盡心機，拼了性命也要攻打皇宮，究竟是為了什麽？你連這個畜生（指著伊果）都這麽愛護，為什麽對我這麽殘忍？錦妹！我愛你啊，我想跟你在一起，好想好想跟你在一起！我傾盡圖炆會幾千人的性命，傾盡畢生之力打入紫禁城，只是為了見你一面！錦繡江山算什麽？九五之尊算什麽？建文皇帝又算什麽？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做我顧三山此生唯一的妻子！”

妙錦露出一絲狡黠的神色，輕輕道：“噓——，三山哥哥，別讓他們聽到了（看了遠處聞人清與法玉一眼），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的。我也好想跟你在一處，我整日待在皇宮中生不如死，細想平生……最快樂的時光，就是在中原的山谷裏和你一起摘酸棗，酸棗雖然只有一層薄皮，可是又酸又甜。咱們每回去摘，都會紮的我滿手刺，然後你便會為我細心的挑出來，三山哥哥，你還記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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