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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易地而處(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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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妃微笑著說:“皇上是真龍天子,天命所歸,蒙古韃子自然望風而逃。”

皇上道:“不僅如此,在北征北元時,那南方陳朝君主遭外戚篡位,陳朝遺臣譴使請求大明推翻胡氏政權,朕便趁勢收覆了越南,設郡縣、置交趾承宣布政使司。哈哈!從此大明又多了一塊版圖,怎能不叫朕高興?”

眾人忙阿諛奉承一番。

伊果心道:“你這江山便是從侄兒手中篡奪來的,所以別人謀朝篡位,你也不會為苦主討回公道了。”

淑妃道:“皇上在外辛苦征戰,可是後宮之中,建文帝的餘孽很不安分呢。”將薛氏逃出冷宮一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通。

皇上讚許地看了皇後一眼,道:“對付這等叛逆之賊,就該用淩遲之刑!皇後果然深知朕心。”

淑妃心中不滿道:“這主意是我出的,皇上竟然問也不問,就將功勞歸到皇後身上?”

皇上又看向太子,道:“從滁州拿來的十名刺客可曾發落?”

太子躬身道:“啟稟父皇,兒臣將他們秋後問斬了,現下還關在死牢中。”

皇上道:“孩兒太過心慈手軟了!這等刺殺天子的逆賊,也該淩遲才對!”

韋聲領命下去。

一時殿中充滿惴惴之氣,連淑妃都變了顏色。伊果更是不可思議:皇上果然獨斷專行,心狠手辣!

一個錦衣衛跑進來回稟:“啟奏皇上,琉球島發生暴亂,可能是建文帝餘孽作祟。”

皇後等人聽見議論軍機大事,忙告退離去。伊果心煩意亂,也隨之離開,出得乾清宮,只聽得皇上怒吼了幾聲。眼見天氣陰沈,微雪點點,比之初雪又冷了好幾分。

伊果自從上次與韋聲鬧僵,至今二人見面仍淡淡的,也沒有再到絳雪游廊中練劍,只是伊果不願將劍法擱置,隔三差五總要在其他地方獨自練習。這日練劍回來,路上碰上了路征,見他紅著眼睛走來。心想:這廝的傷也好了,莫不是要找我來報仇?忙擺開劍決,心想只要路征搶先出手,自己便解決了他,到時任誰也不能說些什麽。

不曾想,路征徑直從她身旁經過,看都沒看她一眼。伊果雖覺奇怪,也不想徒惹是非,就往萬春殿中走。走了沒多久,幾個男人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聽著卻像是成日無所事事的葉方池、鄭博和李谙。李谙大聲笑道:“這小子真是艷福不淺!竟然勾搭上了這麽個人物,以後升官發財,前途無量啊。”

“何止不淺?相當不淺!”

“對對對!咱們非要狠狠宰他一筆,才不枉相交多年的情分!”

“前面的水少了,後面的水溢出來了!”

“你這小子,真會刻薄人!”

三人嘻嘻哈哈一陣,聲音漸漸消失。

伊果聽著一頭霧水,又覺好笑,反正錦衣衛的艷福,跟她也沒什麽關系。

傍晚時分,雪終於停了。

伊果查卯時發現獨路征不在,便令錦衣衛前去查看。但是,錦衣衛將他能去的地方一一找遍,俱不見他的蹤影。眾人詫異不已,路征一向勤勉,近來更是傷沒好全就開始工作,突然失蹤倒是頭一回。有人建議:“要不要告訴韋大人,他與路征一向親厚。”

伊果沈吟半晌,道:“那好吧。你去告訴他,我今天下午倒是見過他一面。”

這時,成名什走來,道:“伊大人,韋大人說今晚有國宴,所有皇親國戚都會進宮,請大人加派人手,嚴密巡邏,務必保證萬無一失。”

“知道了,你先去吧。”伊果又對眾錦衣衛說:“不用管路征了。你們今晚全部嚴守崗位,不得出半點差錯。有什麽情況就立刻吹哨示警,及時向韋大人或者我匯報,都清楚了嗎?”

“是,屬下們遵命。”

伊果決定自己找路征,一方面,他是指揮同知,今晚缺之不可。另一方面,他素日謹慎,想尋他的麻煩不易,現在可是個極好的機會。下午他沈著臉,是往交泰殿去的。哼!他與朱殢香沆瀣一氣,不知又在謀劃著什麽鬼主意。胡思亂想著,來到甘飴宮,見皇上的禦妹,寧國長公主攜女兒迎面走來,臉色平靜,沒有絲毫喜悅之情。後面還有一些親王、公主、郡主和朝中大臣、誥命夫人絡繹而來,俱面帶春風。

伊果對皇室之人沒有半分好感,懶得與他們碰見,遂停下腳步,遠遠地等著他們離開。

“啊——快抓住它!來人哪。”寧國長公主突然大喊,眾人均嚇了一跳,想著這位禦妹平時端莊自持,竟在大庭廣眾之下大失身份。原來一只大黑貓從寧國長公主處逃走,長公主急了,一邊追貓一邊大叫:“快來人!我的禿鷹被那畜生抓走了。”

一旁楊士奇察言觀色,忙對著伊果喊:“你,快去抓住那畜生!”伊果見那黑貓口中果然叼了一只鳥,只因為也是黑的,在那黑貓口中不好發覺。自從上次為朱殢香的貓生了一場悶氣之後,她就十分討厭貓,於是使輕功去追那黑貓。

黑貓見人多,跑的越發快。眾人依稀聽到幾聲從黑貓口中傳來的鳥叫聲,長公主十分激動,連連呼叫著伊果。

這時,羅析尋伊果而來,連忙撿起一塊石頭砸下黑貓,說也巧了,羅析雖然不會武功,但這一下卻正好砸中了黑貓的腦袋,羅析興奮道:“奴婢砸中了!”

機不可失,伊果趁黑貓動作遲緩,急忙射出行雲鏢,小小鋼頭連著長長鋼絲正中黑貓咽喉,登時黑貓氣絕身亡。“快把鳥救出來!羅析。”伊果急道。

羅析掰開黑貓的嘴,只見原來是一只八哥,渾身濕漉漉的,長著嘴叫個不停,所幸並未受傷。長公主趕緊上前接過八哥,愛撫了一會,一時竟然掉下淚來。眾人忙圍上來安慰一番。

片刻,長公主走出人群,上前握住伊果的手,感激地說:“你就是皇兄欽定的宮中女官吧,好厲害的身手。多謝你,救了它。還有這位宮女,也功不可沒。”對羅析笑了笑。

羅析笑著屈膝行禮。“能為長公主效力,是奴婢的福分。”

伊果不答話,細看長公主容貌:長得不是傾國傾城,卻是端莊大方,眉宇之間有一絲淡淡的憂傷。臉上幾乎不施脂粉,與今晚熱鬧的國宴有些不符。但她卻能為一只八哥不顧公主尊貴身份,足見此人重情重義,深覺長公主乃同道之人。於是,對長公主會心一笑。

長公主也笑了笑,不再說什麽,便攜女兒離開,邊小聲訓斥:“死丫頭!什麽不好玩,偏偏要打開鳥籠子。”

彼時天色已晚,皇宮各處都點了燈,一些宮人清掃著積雪。

伊果羅析一邊走,一邊聊。“析兒,你可真是厲害,一下子就砸中了黑貓。”

“姑娘過獎了。近朱者赤,近墨者……臟。跟著姑娘,這暗器與機靈勁兒自然學了不少。”

伊果聽她將熟語念錯,也不糾正,一笑而過。

轉眼間來到交泰殿外,四周積滿厚厚大雪,一時無人清掃。伊果駐足凝望交泰殿大門,遲疑不定。好半天才說:“咱們走吧,進去只有徒惹是非。”

“那路大人還找不找呢?”

“他要是再交泰殿,我有什麽辦法?算了,算了,明日再找他的麻煩。”

羅析本就懼怕淑妃與公主,忙道:“姐姐說的對。”退後一步,忽然踩到了什麽東西,頓覺不對,又退了一步,不想還是踩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忙連連退了好幾步,驚道:“有鬼!”

伊果也嚇了一跳,這條路偏遠,宮人們現在大部分在甘飴宮伺候,四周寂寂無人、靜謐異常,只有自己與羅析兩個人的聲音,也有些慌,細細往地上一瞧,羅析身前的積雪比周圍明顯高出不少。

“別慌!有我在,你怕什麽?”用劍慢慢撥開積雪,露出一塊金黃帶紅的衣角,正是錦衣衛的飛魚服。伊果心念一動,忙上前用手撥開積雪,露出一個人來。

羅析驚叫:“路大人!”

伊果也看上去,不是路征那廝又是誰?他蒼白如死,雙目緊閉,渾身冰涼,全無半點意識,不知在這大雪之中已經埋藏了多久。

羅析蹲在他身邊,擔心地問:“姐姐,他死了嗎?”

伊果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

“哦!那就好,那就好。”羅析拍了拍胸口,“在大雪之中埋了這麽久,竟然沒被憋死也沒被凍死,路大人可真是命大。”

伊果冷笑一聲。“只可恨老天沒有多下一寸雪,讓這廝茍活至此刻。好,那灑家就補上一劍,看他還能不能活?”舉起劍來就要刺。

羅析攔住她,道:“姐姐,這樣……不太好吧。”

伊果哈哈一笑,將劍摔在路征身上。“不用我殺,他也活不了多久了。路征啊路征,你也有今天!什麽叫做冤家路窄?什麽叫做老天開眼?”

這麽一摔,路征倒是有些意識了,含糊道:“香兒。”

伊果心思轉的奇快,他在叫朱殢香!

路征手指動了動,喃喃道:“為什……麽侮辱我?”眼角滲出一顆極大的淚珠,尚未流下,便已結成冰晶。

羅析不是多愁善感之人,此刻看到路征面容淒涼無比,不禁為之動容。至於伊果,雖不明緣由,卻也暗暗猜到了幾分,對路征的厭惡之情大減,反而對朱殢香多了幾分恨意。香兒?他跟朱殢香很熟了嗎?心裏一氣,轉身就走。“咱們走吧!”

“路大人呢?”

“理他作甚?死了拉倒!”

“哦。”羅析不以為奇,她深知伊果與此人的恩怨,她見死不救很是正常。反正自己和路征沒什麽交情,遂跟緊了伊果幾步。

行了幾步,伊果突然叫道:“等等!”

羅析奇道:“怎麽了?”

伊果握緊了拳頭,轉過身,對著路征說:“人活在世上,要怎樣便怎樣。灑家今天心情好,既然有意救你,就必須要救你,什麽也攔不住我!”奔上去,用左手托著他的手腕,右手搭於脈上細細診斷了一會兒。

羅析不覺好笑:“灑家?她今日是怎麽了?”

路征被大雪埋了大半日,已經氣若游絲。伊果命羅析將他扶著坐下,自己盤膝而坐,用自己的內力助他驅寒,臉上慢慢失了血色,寒氣大盛。遠遠望去,似有一團青白色的光圈籠罩著二人。不想,只過了一炷香的時間,伊果便感到路征身子由寒轉暖再轉炙熱,甚至燙疼了自己的手心,忙撤掉雙手,頓時自己全身發熱,更奇的是,路征身體周圍的冰雪俱已化成水。她連忙站起,道:“這廝練的是什麽內功?這麽邪門。”又一摸脈搏促而有力,不像方才那般虛弱了

“呵呵,羅析,你看灑家只用了一炷香時間,便叫這廝起死回生!”伊果一邊吹大話,一邊細想其中緣故。

羅析也笑了一會,問:“姐姐,他什麽時候能醒?”

“他心有郁結,傷了五臟,又凍了半日,怎麽著也要明天了。你去找幾個人來,把他擡回去,免得今晚再凍一凍,浪費了我的精妙內功!”走到路征面前,心想:你喜歡的人傷害你,你憎恨的人如今救了你,我倒要看看你如何承我這份情?想到此,不禁樂哉快哉。

兩個錦衣衛很快擡來擔架將其擡走。不想韋聲來到此處,看到了路征被擡上擔架,他看了看路征,又上前看著伊果。“今夜甘飴宮國宴,正缺人手,你怎麽到這裏來了?”

韋聲伊果自上次之後關系疏遠不少,伊果只是一時氣憤,過後便有些後悔,無奈韋聲好像從心底厭惡了,一個月內除非必要,否則絕不多說一句,要說語氣也是怪怪的,不甚搭理的樣子。伊果心高氣傲,便僵持至今。

伊果見他面色柔和,嘴邊卻渾沒平時的笑意了,心中一沈,簡捷地回答:“找路征。”

韋聲手一擺,指了指遠去被擡走的路征,似笑非笑地說:“所以,他就這樣了?”

伊果心想:他對我已有偏見,只道我是個睚眥必報之人。不過,他想的原也差不多,我救路征原本也沒安多少好心,隔閡已在,多說無益,遂昂首道:“對!”

韋聲點點頭,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

“韋聲大人盡職盡責,最能替人排憂解難,屬下今晚身體不適,還請韋聲大人見諒。要是明日,這指揮同知改名換姓,或者姓韋或者姓楊,屬下沒有任何意見!”伊果一抱拳,轉身離開。

走了不遠,來到一個冰雪溶溶的池塘前,水面上早已結滿厚厚的冰雪,岸的這一側種了一片紅梅,對面是甘飴宮。月色清清,燈火闌珊,映得梅花更加嬌艷欲滴。伊果一時興起,乘著行雲鏢悠悠蕩蕩,落在其中一株粗壯的梅花樹上,隨便坐下,翹著二郎腿,雙手枕著頭,心煩意亂。

依著她的性子,若看到仇人躺在地上命懸一線,不說落井下石,最起碼也會隔岸觀火,哪裏會以德報怨,莫說韋聲不信,連自己都半信半疑。自己當真變了很多!難道,莫非……是受他的影響太深了嗎?

茫茫夜空,幽幽梅香,靠在梅樹上,一時涼爽許多,從池塘對岸傳來隱隱歌舞之聲。伊果心中念想漸漸模糊,一時睡過去。

突然,感到鼻尖發癢,伊果不理會,繼續睡得香甜。半晌,又感到臉上有什麽東西踩來踩去,伊果勉強睜開沈重的眼皮,卻發現一只鴿子正站在自己的臉上,小腦袋轉了轉,一雙黑黑的小眼睛不滿地看著自己。伊果嚇了一跳,從梅樹上跌下,重重地摔了一跤,頓時全身氣血湧動,莫名其妙地發燙,伊果忙坐下調整內息,一刻鐘後,才漸漸好轉。“該死的,莫不是中了邪?”又對著鴿子罵:“小東西,你嚇死灑家了!”從鴿子腳上取下信箋,上面用朱砂寫著:

寧國刺繡,價值萬金

默念了幾遍,從懷中取出火折子,吹了一下,火焰登時冒起,將信箋燒了個幹幹凈凈。心道:“不能再讓人抓住了把柄!”想到不久前自己與韋聲一夜易位,心中一氣,抓起一把石頭,盡數丟進了池塘之中。

信鴿受了驚,拍拍翅膀向宮墻外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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