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果飛過池塘，走到甘飴宮，只見守衛比平時何嘗增加了一倍，嚴嚴實實，全副武裝，叫人望而生畏。

佳兒從殿中走出，手裏捧了一碗東西，面露喜色地向一個方向走去。伊果好奇跟上，她走到韋聲旁邊，將手中的東西奉與他。韋聲並不細看，含笑接過，接著二人不知說了些什麽，韋聲笑得很開心。然後佳兒轉身走進殿中。韋聲走了幾步，看到了伊果，只見她扳著臉，自己的笑容也立刻收起，道：“你來了？今晚不比尋常，提高警惕。”神色訕訕的，正欲走開，伊果叫住他：“哎！等一等。”

韋聲轉過身，神情不似往日般熱絡：“怎麽了？”

伊果不說話，臉上也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雙目緊緊地盯著他。

韋聲奇道：“你想說什麽？”

伊果一時說不出，道：“哼哼……嘿嘿……呵呵……”

韋聲道：“笑什麽？你有事情瞞著我，對不對？”

“豈敢？”伊果忙將目光移至別處，生怕一個不小心將心裏的話全部吐露出來。不知為何，面對這韋聲的目光，自己總有一種說出一切的沖動，忙退至一旁。

韋聲此刻諸務纏身，雖心中疑惑，卻無暇顧及了。

伊果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李谙說的艷福是他和佳兒那個潑辣貨？她不禁笑了出來，如果真是這樣，可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話了。

伊果站在甘飴殿內側門口，韋聲則站在外側。殿中央放了一個青銅執壺，裏面插了幾根孔雀翎毛箭。自是皇上投中的最多，其餘的皇親遠遠不及。眾人均舉杯稱道：“皇上文成武德，威名遠揚，令蒙古韃子聞風喪膽，再不敢跨進中原一步，真是萬民之福！”

“哈哈哈哈……”皇上大笑一陣，將手中未擲完的箭摜在地上，“哈哈哈哈哈哈……”又仰天大笑了良久，伊果看著眾位王爺、公主、郡主、駙馬、嬪妃，甚至侍候的太監宮女，門口的錦衣衛也陪著笑，只不敢超過皇上的聲音。笑聲驚天動地，足足一炷香後才稍稍停歇。

伊果卻沒有笑出聲來，充滿羨慕之意：當皇帝真是好，可以肆無忌憚地大笑，還有全天下的人跟著附和。難怪劉邦見秦始皇出游時，會說：“嗟呼！大丈夫當如此也！”

皇上豪情萬丈，揮手指著青銅執壺，大聲說：“射這些死物有什麽趣味？叫人悶煞！”

忠王朱楨道：“依臣之見，不如在殿上掛幾只鵠子來射？”

皇上道：“射鵠子不如射大雕。韋聲，快去準備！”

賢王湊趣道：“皇上天縱英明，臣等拜服。”

忠王道：“然也，射大雕才更能彰顯皇上的英明神武，鵠子這種溫順的鳥兒，都是咱們這些不起眼的小人物射的。”

一駙馬道：“區區鳥獸何足掛齒？臣隨父皇出征，還親眼看到父皇只射了一箭，便將敵軍首領索林帖木兒逼到馬下將其擒拿。”

賢王道：“皇上連弓箭都不用亮，蒙古韃子就已經對我大名俯首稱臣，歲歲納貢。”

“……”

伊果在一旁暗中嘀咕：“不就射只鳥嘛，那些人激動成這個樣子，真是夠無聊的。”

這時十幾只活雕被栓掛於梁上，只能撲騰著翅膀亂飛打轉。

皇上興致勃勃，同眾王爺駙馬射得高興。伊果只看了一下，便覺得心中憤懣。又聽見雕兒們慘叫連連，越發呆不住了。

甘飴殿很長，嬪妃女眷們都在後方飲酒作樂。皇上妃子眾多，其中以淑妃最得寵，再者就是賢妃、敬妃、茂妃等。

伊果走到後殿，看著眾嬪妃，心想：這些妃嬪雖然一個個珠環翠繞、綾羅綢緞，若論美貌，卻沒一個及得上徐皇後，難怪皇上對皇後很寵愛，就是最得寵的淑妃，也及不上皇後的一半。又見眾人歡笑之時，只有寧國長公主默然靜坐，不與別人合群，只是偶爾逗逗懷中女兒笑一笑，要麽就是給身旁的八哥餵食。

茂妃生的六皇子今年不過四歲，這時不知為何吵鬧起來，茂妃和奶娘忙去哄他。坐在一旁的賢妃看不過，也幫著哄道：“六皇子快別哭了。你的父皇正在前面射箭的，聽見你這樣可是要不高興的！古語言：百萬之眾，不如一賢。你雖然貴為皇子，但只有做到賢能二字，才能得你父皇喜歡，得眾人敬重啊。”

敬妃笑道：“雯妹妹真是博覽群書，通識大體。只是這麽小的孩子，教他這麽深的道理，不是太性急了嗎？況且，六皇子的親娘還在這兒呢。”

賢妃知其挑撥離間，卻也不動聲色，素悉茂妃不與世爭，敬妃此舉，對自己沒什麽威脅，遂以別事岔開：“敬妃姐姐身子好了，今日便有閑情取笑妹妹了。”

敬妃端然道：“本宮只是腳踝扭傷，不是什麽大病。”

“正是了！”賢妃掩嘴笑道：“宮裏姐妹人人都羨慕姐姐的那雙三寸金蓮，原是該比別人嬌嫩些。”

敬妃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心想賢妃伶牙俐齒，果然不是好招惹的，正盤算如何回擊。茂妃忙打圓場：“賢妃妹妹說得原不錯，敬妃的一雙金蓮，宮中姐妹望塵莫及，再加上碧玉簫曲的絕妙舞姿，堪稱一絕啊！”

淑妃此時開了口：“是啊！皇上出征兩月，昨日方回，今晚這頭一份的恩寵，想必非敬妃莫屬了。”她的語氣冷漠，聲音很小。只有雯、敬、琴三妃聽到後變了顏色，連近處的皇後也未聽到。

淑妃地位在三妃之上，雖然不如皇後，但在宮中也是炙手可熱。此時她斜眼瞥著敬妃，敬妃只看了她的眼神一下，便深深地低下了頭。賢妃茂妃聽淑妃語氣不善，也不敢再引經據典、暗語諷刺了。

伊果將這一幕看在眼中，心裏嘆道：“這些美人們雖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說出來的話卻如刀似劍，殺氣人來更是手不沾血，眉頭不皺。雖然外頭裹著珍稀衣料，戴著金玉珠寶，內心卻充滿算計、醜陋不堪。這世上最厲害的武器，非刀非劍，更不是我手上的行雲鏢，確是‘權術心機’了。”又看著朱殢香之母在眾妃面前橫行傲慢，心中不覺又對她多了幾分厭惡。

淑妃又道：“聽聞敬妃又排了一出好舞，叫做《喜春來》？”

賢妃道：“是的。嬪妾昨天還在敬妃宮裏見她跳過呢！這《喜春來》是前朝舊曲：春盤宜剪三生菜，春燕斜簪七寶釵。春風春醞透人懷。春宴排，齊唱喜春來。雖然是寒冬，可皇上現在卻如沐春風，算是應景了。”

淑妃道：“既然這樣，敬妃你就速速舞來，為皇上皇後助興。”語氣中帶著命令的堅決。

皇後有些不快，國母尚在，幾時由得一介嬪妃發號施令？正要說什麽，卻見敬妃跪下道：“嬪妾謹遵淑妃娘娘吩咐。”

敬妃由宮女攙起，正要更衣，一只八哥從她頭上飛過，直直向殿前飛去。

阮五櫻這時過來拍了下伊果的肩，關心地問：“姐姐，你怎麽一直在揉額頭呢？”

伊果道：“沒什麽。你怎麽來了？”

“是皇後娘娘吩咐我來的。”遞給伊果一個玻璃小瓶，“這是薄荷油，用用看吧。伊果姐姐，我養的金雞今天孵出了十幾只毛茸茸的小金雞。我上次見你很喜歡，要不要我送你幾只呢？”

伊果道：“好是好，但我就怕宮裏野貓橫行，傷了金雞的性命。”

阮五櫻道：“不怕！我教你一個法子……”

“啊——”前方突然傳來皇上的低吼聲。

接著是韋聲的叫聲：“快來護駕！快來護駕！”

“散侍衛，把那只烏鴉抓住！”

“不行啊！趕緊把弓箭手傳過來！”

“大膽！皇上正在和烏鴉搏鬥，你想刺駕嗎？”

“……”

伊果忙趕到前殿，皇上有事，事後追究起來，她這個指揮同知也吃不了兜著走。眾人面面相覷，敬妃膽小更是尖叫起來，桌上的鍋碗盤勺更是碎了一地，兼有小公主小皇子的哭鬧之聲此起彼伏。唯有寧國長公主神色自若，雙手抱著瞪大眼睛驚奇不已的小女兒，雙目不經意地看著前方驚慌失措的人們。

不過一眨眼功夫，伊果已經奔至殿前。那只鳥不是烏鴉，正是寧國長公主帶來的八哥，已經被皇上一把捏在手中。眾人唏噓不已，嬪妃們也紛紛趕來。

皇後來到皇上身前，忙問：“皇上還好嗎？有沒有受傷？來人哪，快宣太醫！”

皇上看著皇後道：“被這畜生的爪子劃了幾道口子，不礙事。”正想發力把那八哥捏死，忽見皇後一臉關切，又近在身旁，眾人更是看著自己，這樣弄得血濺當場，實在不雅。見了伊果在旁，便一把丟給了她。可憐那只八哥早已氣息奄奄。

伊果心有不忍，問：“皇上，這只八哥……”

“原來這是八哥？哼！還問這個幹什麽，當然推出去斬了！”皇上粗暴地打斷。

忠王道：“刺殺皇上是十惡不赦、誅滅九族的大罪，應該找出幕後主使，嚴加審問！”

伊果忙接口道：“微臣遵旨。微臣定會找出這只八哥的巢穴，把它的父母兄弟姐妹兒孫統統捉拿歸案，斬首示眾，連巢裏的蛋也不放過，給它當眾砸碎了！”

眾人聽了，又罕異又好笑，只是伊果是順著皇上和忠王的話說得，倒也不敢有異議。

皇後點頭道：“伊果，你就這樣去做吧。此事全權交給你了。”

“皇後娘娘這話錯了。咱們堂堂大明朝誅一只鳥的九族，說出去豈不叫人笑話？我看伊果是故意避重就輕，恐怕與此事脫不了幹系！”語氣刻薄強勢，正是殢香公主。

本來皇上聽了伊果的戲言臉色緩和了不少，現在眉頭又一緊，瞪著伊果就要說話。伊果趕緊低下了頭，又驚又怒，一時亂了方寸，恨不得將目光變作利刃，將朱殢香從頭至腳地劈作兩半。

“念梅！念梅！”寧國長公主此時才匆匆趕來，將那八哥從伊果手中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像是一個母親在照顧一個孩子一樣，幾乎要落下淚，輕輕埋怨道：“你這個小東西，為什麽總要我擔心？你以為拋下了我，就能在空中展翅飛翔了嗎？”

眾人一頭霧水，只有皇上和伊果心中明白。皇上收了怒色，臉色變得平和：“三妹，這時你養的？”

寧國長公主用手帕輕輕撫著八哥，良久才擡頭深深望了皇上一眼，目光中帶著一點哀怨、一點憤恨。她緩緩點頭，道：“皇兄，這是我和梅殷駙馬共同養的八哥，叫做念梅。它和小公主一樣，都是我們的孩子。自從梅殷駙馬過世，皇妹長日無聊，除了撫養教導小公主，就是逗弄念梅過日。這一次皇兄因此受傷，實在是皇妹管教不嚴，還請皇上恕罪。”接著便跪下不語。

皇上盯著長公主的眼神看了一會兒，努力想從這其中找出一些什麽不一樣的東西，然而卻沒有。又看著自己的二皇妹面容憔悴，雙目含淚，雖然華冠麗服，可看起來好像比自己還要老上幾歲，兄妹之情頓生。他嘆了一口氣，不禁想起幾年前靖難之役的時候，自己的確有些對不起她。而且堂堂一國之君手持弓箭卻被一只八哥抓傷，未免大失顏面。故幹笑幾聲，親自扶起長公主，道：“二皇妹何罪之有？朕本來就在射雕，這只八哥飛來不過是想試探一下朕的臨場機變罷了。朕看出這是二皇妹的愛物，不忍傷害，這才不小心被它抓傷而已。”

忠王忙道：“皇上仁和恤下，大度兼容，真是我大明朝的福氣啊！”

便有太醫急忙上前為之包紮。

朱殢香瞪了伊果一眼，心有不甘，正欲說話，皇後卻盈盈跪倒，拜道：“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見了這場面，眾人豈有不附和的？紛紛跪拜，跟著排山倒海般喊著：“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醫未及包紮好，就不得不隨勢跪下。皇上大喜之餘，將繃帶一把扯開縱聲大笑，聲音洪亮，響徹雲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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