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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養虎遺患(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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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兒喊道:“大人!奴家有事相求。”欲雙膝跪拜。

伊果眉間閃過一絲厭惡之意,在她跪地前將其一把拉起,道:“你要是求我,又何須下跪?你若下跪,也不必求我了。”

蘋兒縱是見慣各種達官顯貴,極善於應承,一時之間卻也不懂伊果的話中之意,道:“奴家愚鈍,還請伊大人明示。”

伊果道:“別人比你地位高要跪,比你輩分大要跪,受人恩惠要跪,有求於人要跪,犯了錯要跪,領了賞要跪。活在世上,時時要跪,處處要跪。人,總喜歡別人對他帖耳俯首,可是我不喜歡。我不喜歡別人向我下跪,更厭惡對別人跪。蘋兒,你生得絕色無雙,但是跪下,便像頭摔在地上的蟲,醜的不能再醜!”

蘋兒道:“伊大人,奴家竊以為,世上所有事,並不是不喜歡便不需要做的。譬如奴家服侍各位大人時,哪裏敢在禮節上有絲毫懈怠。伊大人地位高於劉知府,自然事事由您,可在皇宮裏,伊大人也能如此隨性嗎?”

伊果笑道:“蘋兒說得不錯。所以……為了眼不凈心不煩,我不回宮了!哈哈哈哈……”笑聲中卻也有幾絲淒涼之感。道:“不知多少年前,我也曾被人逼著跪了三日三夜……那種痛苦,我再不要經歷!所以你也不要再稱我‘伊大人’,叫我名字伊果即可。也不知,我從‘伊大人’變成‘伊果’,還能不能幫你的忙?”

蘋兒驚喜道:“伊果,你答應了?”

伊果擺手道:“那可沒有,你先說說要我做什麽。”

蘋兒低首嘆口氣,道:“我想讓你給獨孤幫主送封信。沒錯,我怕他真得將我忘了,所以我求你去提醒他。”

伊果道:“我上次去嬲室時,只恨沒能將他炸死,現在,你要我去給他送信?只怕獨孤乾坤見了我,多半以為我去送命了。”

蘋兒道:“原來伊果你,也怕獨孤幫主?”

伊果怒道:“我怕他?他不過是一攤沈迷酒色的爛肉,我一個腳指頭都能戳死他。只不過……我若替你送信,豈不就是在幫他娶妻納妾,好令他多享些艷福麽,這等無理之事,我為何要做?”

蘋兒眼中湧出熱淚,不禁無言以對。

自從上次在暗香雲相識,伊果對這個充滿生活情趣的女子頗為敬佩賞識,如今見她這樣,便心軟了,上前勸道:“聽說滁州人士不乏對你芳心暗許者,你又何必執意於那個玩弄你的獨孤乾坤?”

蘋兒哭著,語氣卻無比堅定:“那日,我也是如今日一般被媽媽派來伺候滁州的這些大人們,卻不想劉之恒竟令我……看到那些,我當場便嚇哭了,幸虧獨孤幫主無意間路過,搭救了我,那些人駭於獨孤幫主的勢力,當場向我下跪告饒。從那日起,我便知道獨孤乾坤是值得我去托付一生的男人。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侍二夫。我雖然與他只做了一月夫妻,但我的處子之身既然給了獨孤乾坤,那我終生就是他的人了。其他人的芳心暗許,又與我何幹?”

伊果道:“你在青樓多年,竟能保持完璧?竟能撐到獨孤乾坤來救你?蘋兒啊蘋兒,你果真不簡單。”

蘋兒臉色一紅,道:“這種事情,你也沒什麽顧忌,就只混說。”忙轉移話題,從胸前拿出一塊絹布道:“伊果,這封信你收便罷,不收的話……”

伊果饒有趣味道:“你要將我怎樣?”

蘋兒道:“奴家也沒辦法。”低首走到一棵大樹邊,將那封寫在絹布上的信卷成一根麻花,繞啊繞啊不停地繞。

伊果笑著將那信搶過,道:“你愁什麽啊?我幫你送便是了!”

蘋兒驚道:“你……你肯幫忙了?”

伊果道:“佳人憔悴如廝,在下於心不忍啊。”命劉之恒留下保護她的護衛將蘋兒送回暗香雲,自己獨個欲下山,卻見韋聲不知從何處冒出,他看著伊果笑道:“原來啊,伊大人如此厭惡下跪是有原因的。”

伊果驚道:“你這小賊!竟敢偷聽我說話!”心道:“天吶,幸虧方才與蘋兒沒有說太多,否則我一定會將我的底洩了……”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韋聲極自然地跟在她身後,有一下沒一下的與她說話。

伊果想轉身去問她,卻因山路崎嶇,又新下過雨,她腳下一時不慎就要滑到,眼望旁邊便是深不見底的山谷,心中大驚,禁不住大聲尖叫。

韋聲忙一把拉住她,道:“輕功這麽好的伊果竟然也會滑倒,稀奇稀奇!”

伊果驚魂未定,直到感覺到韋聲緊緊拉住她的手,方才有了一絲心安,雖然後怕不已,但嘴上要強道:“哼!我不用你拉也能站的穩。”

韋聲道:“我倒是不怕你摔傷了,卻是怕你將石頭撞壞了,滁山的一草一石,都珍貴的緊啊。”

伊果道:“你跟著我所為何事?”

韋聲微微一笑,卻不回答,只道:“拾花仙子此人,當真涼薄!聞人清那樣慘死,她見了你,卻不聞不問。雖是聞人清一廂情願,卻也不至如此無情。”

伊果心中驀得一驚,道:“怎麽……你覺得有什麽不妥嗎?”

韋聲覺得奇怪,道:“沒什麽不妥啊,只是感嘆一句罷了。”

伊果道:“嗯……嗯……眼下,離兩月期限還有十天,從滁州走到京城至少要五日,那我們明日便帶了那些囚犯上路。”

韋聲道:“聞人清已死,仇家十兄弟不過是被我們屈打成招,我內心總感覺,這次抓刺客真是太過容易,因為太容易,反倒有些不安心。”

伊果道:“到處羅織冤獄的錦衣衛竟然也會不安心?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若是覺得仇家十兄弟有冤情,大可學你的兄長韋揚,兩手空空的回京城,看皇上會不會為你的剛正不阿感動?”

韋聲聽她言辭間有輕蔑兄長之意,臉色一沈,道:“哥哥不肯冤枉好人,那是哥哥廉潔,你怎可出言諷刺於他?”

伊果道:“我說得是實情,你又何必對我疾言厲色?哼!果然人家都是有好兄弟好父母去護犢子的,偏偏我身邊一個人都沒,你也不必太過得意,可曾知十年前,我也有一個親兄弟,事事都維護我的。”

韋聲覺得自己有些反應過激,便道:“好了,是我不對。抓刺客的一切事全都依你如何?”

伊果道:“要不然還能怎樣呢?抓了仇家十兄弟是他們死,不抓仇家十兄弟是我們死,兩者相較,還是他們死比較妥當。”

兩人計議定後便繼續下山,待到山腳處,韋聲突然道:“伊果,那你的親兄弟現在何處?”

伊果嘆道:“十年前,被我害死了。”

韋聲驚道:“什麽?”看伊果神情不佳,縱有一肚子疑問,卻也不好再說下去。

次日,劉知府親送二位欽差大人出城。因為伊果厭惡官兵用長槍阻攔百姓的方式開道,一行人便從一道荒郊小路中過。伊果韋聲二人分坐兩乘便轎,劉知府等滁州官員騎馬步於前首,仇家十兄弟被關在一輛大囚車中,行在末首,另有一隊官兵押運在旁。

行到半途,伊果聽到路邊一男子道:“該死的婆娘!老子省吃儉用、散盡半生錢財才娶你回來,你倒好!六年裏給老子生了五個閨女,沒想到今日生出來的,還是個閨女!你是不是跟老子有仇!非要老子斷子絕孫才甘心?老子今日非要休了你不可!”

一女子道:“當家的!我家裏人都不在了,你教我回哪裏去啊?求你讓我留下吧,下一次我一定給你生個大胖小子!”懷中抱著的女嬰猶不停的啼哭。

那男子狠狠啐道:“你少放屁!你哪一回生的時候不這樣說?白白地哄了老子六年!朝廷說,婦人五年無子便是犯了七出,我對你已仁至義盡,你快攜了你那沒用的閨女走吧,夫妻一場,休讓我趕你!”

那女子還要說話,卻見一個穿著錦衣繡服的女子飛來,不由多說,上前便打了自己丈夫一掌。驚道:“天吶!有盜賊!有盜賊了!”

那人正是伊果,怒道:“你這廝該死!”

那男子道:“何處跑來的黃毛丫頭,竟敢打老子?”

劉之恒聽到動靜,忙回馬過來,喝道:“刁民,這是欽差大人!”

那男子縱是不信,但見到眾多拿槍弄棒的官兵,卻也不由得不信,嚇得抖著身子道:“草民該死!草民該死!請欽差大人恕罪……”

伊果怒道:“我不許你休妻,聽到了?”

那男子哪敢道半個不字,忙點首道:“是是是……”

伊果道:“你以後要善待你的六個女兒,聽到了?”

那男子如小雞啄米般點頭道:“是是是……”

伊果道:“不許再強迫你老婆生兒子,聽到了?”

那男子稍有猶豫,但還是道:“是是是……”

韋聲心中雖怪伊果又生事端,但還是幫著她,對那男子道:“這位大哥,天上的王母娘娘生出七個女兒,你老婆只給你生了六個,豈不比王母娘娘還要強些?我看你命中註定無子,凡事還是要看開些好。”

那男子笑道:“是是是……”

伊果心中滿意道:“當了欽差大人,果然是威風赫赫。”欲去安慰那女子,卻見她用手掐著懷中女兒的脖子,驚得搶過那女嬰,卻見她臉色青紫,氣息已絕。張大了嘴半日說不出話,怒道:“你……你竟然殺了你的親生女兒!”

那女人臉色蒼白,眼神無比空洞,卻沒有一絲悲傷的神色,語氣極是平常:“生女兒還不如養牛羊,牛羊長大了還可以宰來吃,女兒卻是一點用都沒有!她今日才出生,便害我到如此地步,來日長大了還了得?”

韋聲從伊果懷中接過女嬰,摸了脈搏已停,心口已冷,實在再無還生可能,嘆道:“救不活了。”

伊果怒問劉之恒:“這婦人罔顧人倫,勒殺親女,依大明律該如何處置?”

劉之恒躬身道:“回稟大人,該徒十裏,監禁五年。”

伊果驚道:“只是這樣?”

劉之恒道:“正是。”

伊果楞了半晌,道:“那若是子女殺父母呢?又該如何判?”

劉之恒道:“此乃不孝大逆之罪,該當淩遲處死。”

伊果冷笑道:“哦,原來同是殺人,竟還有如此不同?這世道竟有如此無理之事!”

劉之恒小聲提醒道:“伊大人慎言,平白褻瀆大明律,可是大逆之罪。”

伊果道:“我也不是到今日才犯了大逆之罪的,先前,劉知府不是說我勾結聞人清企圖刺殺皇上嗎?”

劉之恒心中一跳,不想伊果覆又提起此事,道:“下官知罪……”

伊果對那男子道:“恭喜了!你不但少了個女兒的麻煩,還少了個老婆的麻煩,以後你老婆坐牢,可以光明正大地再娶了。”

那男子不懂伊果話中的意思,只得道:“是是是……”

伊果轉身便走。

劉之恒與韋聲見她不再管此事,也跟著走開。韋聲卻在無意間,看到伊果的眼中流下一滴晶亮的淚珠。

一行人出得城來,劉之恒率眾官員下馬相送兩位大人。劉之恒道:“二位大人一路順風!恕下官不能遠送了。”

韋聲道:“劉知府客氣,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伊果笑道:“劉知府協助我們辦案,以後可是前途無量啊!”

劉之恒笑道:“伊大人過獎了!”笑容尚凝在臉上,突得感覺心口一疼,全身登時像散了架般,空蕩蕩的。低首望去,卻是伊果用尚方寶劍刺中了他。胸口處鮮血汩汩流出。他除了震驚,還有一個念頭:聰明人做事,從來不為自己埋下後患。盯著伊果意味深長的笑容,突然感到一個極大的不妥之處,然而,這念頭尚未成型,便失去了意識。

韋聲驚道:“你……伊大人為何殺人?”

伊果冷冷道:“他帶手下意圖對欽差大臣不利,還不該殺?”

韋聲瞪著眼睛,不可思議道:“伊大人不是早已寬宥於他了?”

伊果道:“那是因為先時他還有利用價值。養虎遺患四個字,不知韋大人可曾聽過?”對眾官員道:“劉之恒犯上作亂,現已伏誅!你們去告訴巡撫,令他再委任一個人做新的滁州知府!”

眾官員哪裏敢說半個不字,齊齊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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