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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脈脈劍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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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果與韋聲騎兩匹良駒在前,整個隊伍浩浩蕩蕩,綿延數裏。

行了數裏,伊果看著韋聲道:“怎麽一路來一語不發?莫非是嫌我殺了劉之恒,覺得我狠毒?”

韋聲道:“我輩中人當如是!”

伊果道:“我輩?是指你們錦衣衛了?”說著一陣嗤笑。

韋聲奇道:“怎麽了?”

伊果道:“錦衣衛狠毒,我也狠毒。我在江湖飄蕩多年,總算找到一個合我胃口的差事,可惜啊,卻做不長。”

韋聲想到他偷聽伊果與蘋兒說話時,曾說要離開皇宮雲雲,聽了這話暗合前語,便道:“十萬兩金銀,兩個稀世琥珀,又從滁州收受了不少金銀珠寶,如今你的身家可真是不可估量!就是在江湖上飄蕩十輩子也花不完。”

“平白無故地算這些作甚?你倒是比我還清楚啊!”

“這些錢,好多人一輩子也賺不到。我只是感慨罷了,你年紀輕輕,就已經跳出了很多人至死也跳不出的金錢圈。”

伊果笑著:“原來韋大人竟然有這種覺悟,看來你這一生,是不會掉進這個圈子裏了。其實,我一直就有個願望,就是不受金錢束縛,能夠自由自在地暢游山水,吃喝玩樂。”

“現在實現了!”

“對。有錢的時候盡情揮灑,不過也要為沒錢的時候留條後路。”

韋聲騎著馬向前多行了幾步,道:“此時此刻,可是脫身的好時機啊。”

伊果沒明白,跟上來。“什麽?”

“到時,我會向皇上稟報,指揮使身陷刺客群眾,不屈被殺。這些士兵押送完欽犯就會返回滁州,皇上也不會為了一個指揮使再次千裏迢迢到滁州查問你的下落。那麽在應天府除了我,再不會有人知道你還活著,你……就可以金蟬脫殼了!”

伊果的心,“砰然”一跳,勒住馬,後面的隊伍也隨之停下。“韋聲!你就這麽希望我離開皇宮?還要咒我死?”

“哪裏有!你……不是要走嗎?”韋聲一直知道伊果的離開是早晚之事,她再三表過態度,可這回京路上卻不見她提起。內心深處雖然不希望她走,可是卻因此整日懸心,這滋味難受極了,忍不住問問清楚。

伊果笑道:“你說得不錯啊,我是要走啊。你方才給我尋得借口倒也不錯。不過,我伊果武功高強,若說我被那些個毛賊殺了,實在是不能令人信服,皇上多半會不信。”

韋聲道:“那伊大人又有什麽好借口呢?”

伊果奇道:“借口?我伊果,才不需要這種華而不實的東西!”

韋聲驚笑道:“先前皇上說要將咱們鞭刑兩百,發配充軍你猶心有餘悸,怎麽這會兒又不怕了?”

伊果道:“哼!我漂泊在江湖,皇上也要有抓我的本事。先前,我是不打算逃走的,可是現在我想明白了,有官府的一群人整日地在我身後跑,豈不很刺激很好玩?比我以前乏味寡趣的日子何止強了百倍?孟子曰: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我武功若想要進步得快,非要官府高手與我餵招不可!”

看了韋聲一眼,笑道:“若是那時,皇上派韋大人來抓我,咱們日日動手過招,你追著我滿街跑,那就更有趣了!”

韋聲臉色一紅,心中砰砰亂跳,平時也是擅長交際的,這時竟無言以對。

“報告伊大人!囚犯們一路上一直破口大罵,兄弟們實在沒法子了。”一個士兵從後面奔來,氣喘籲籲地說。

“我去看看。”伊果順手將水囊丟了過去。

“狄雲!你個賊鳥廝!俺做鬼也要將你吃盡了。”一個肥頭大漢蜷曲在囚車的角落,雙手發黑,滿臉通紅,側著頭雙眼直瞪,看著十分嚇人,扯著嗓子罵道。全身傷痕累累,衣服破破爛爛,被三百斤重的木枷拷在囚車上,他旁邊的囚犯已經氣息奄奄,滿口是血。正是“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十兄弟中的仇似國和仇似破。

仇似國見到伊果,更加激動:“最毒娘兒們心啊!你這狗官,就知道欺壓百姓,殘害忠良,收受賄絡,屈打成招!我們兄弟只是在城門口走了一遭,到底犯了什麽……”猛烈咳嗽幾聲,吐出鮮血,猶自道:“……王法!”

“大……哥,別罵……了,他們是錦衣……衛啊!”仇似破有氣無力地勸著。

士兵狠狠抽了二人幾下,“敢對欽差大人不敬!”

伊果一直冷眼旁觀,這時才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啞:“不要打了!”

“大人!這些欽犯一路上都在喊,有幾個甚至喊破了喉嚨,真不知道他們謀害皇上有多大的冤屈!現在他們又吵著喝水,就罵得更厲害了,把兄弟們的耳膜都要震破了!”

“為什麽不給他們喝水?”

“咱們倒是想,可這地方沒河沒人家,帶的水還不夠兄弟們喝呢!”

伊果點點頭,對著囚犯大聲說:“劉知府和韋大人說你們要謀反,那麽你們就一定謀了反。罪證確鑿,再怎麽罵也是無濟於事。只怪你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又沒有本事自保,實在怨不著誰。”

欽犯們個個面容憔悴,臉上充滿憤恨、痛苦,還有詫異。

“我勸你們,一路上省點力氣,免得還沒到京城,就客死途中了。”對士兵說:“分給他們一些水,善待將死之人,也是行善積德了。”

囚犯們一來感激,二來也實在罵不動了,都閉緊了嘴巴。

伊果莫名感到一陣氣苦,她躍上馬,策鞭絕塵而去。

“餵,你要去哪裏?”韋聲後面喊。

“我方才不是說,我要走了嗎?”聲音伴著馬蹄聲,很快消失。

映遠茶莊依舊是梨花木招牌,古色古香。伊果走進去,發現任砯有事外出,遂坐下喝茶。想起上次與任砯在此處品茶之景,嘴邊不自覺浮現出一絲笑意,便叫茶博士來,叫了綠豆糕、芝麻圓子、堅果、瓜子、黑葡萄幹等茶點,同上次與任砯、韋聲所用的一般無二。

正要端起茶杯,一根短棍突然飛過砸在了桌上,面前的紫砂壺應聲破裂。伊果很快被一群孔武有力的漢子團團圍住。為首的正是路征,他的眼神如鬼似魅,居高臨下註視著伊果。周圍的漢子都是宮中的錦衣衛,路征的部下,個個錦衣繡服,面無表情的攥著長棍。

伊果只感到一個不祥的預感,怯在當場。“路征,你怎麽出宮來了?你……幹什麽!”伊果忍不住舌頭打結。

路征的語氣冷到極點:“抓到刺客了?又能升官了?可惜,你沒機會了!”

伊果要強道:“路征!你要以下犯上嗎?你不是最懂尊卑嗎?”

“尊卑?你冒犯公主,害她臥病二十天。你這個狗奴才真是膽大包天!”

“你住口!”伊果氣得肺都要炸了,“你再說一句奴才,信不信我回宮後廢了你!”

“你永遠也回不了宮了!”路征緩緩將手舉過頭,打了個響指。周圍的錦衣衛立刻揮舞長棍,紛紛落向伊果身上。伊果反應奇快,急忙跳出圈外,左腿上卻實實挨了一棍。

“兄弟們不要顧及什麽,亂棍打死,這樣才能為公主出氣!”路征在人群後指揮著。錦衣衛個個是百裏挑一的好手,加之人多勢眾,伊果走得匆忙,身邊只有一條馬鞭,沒過多久就落了下風。雖然有剛玉袍護身,但長棍力道鈍猛,打在身上都是內傷。伊果在人群中盡力周旋,也不知挨了幾十幾百棒。心中又恨又急,絕望不已,差點就要昏死過去。看著路征臉上露出陰冷興奮的表情,像是看著自己被活活打死是人生最痛快的事情。人世間最大的屈辱莫過於此,

伊果越來越沒有力氣,眼前只見人影散亂,棍影越來越多,過不多時,仿佛千上萬條棍棒同時撲頭蓋臉而下,心中苦到極點:難道我伊果今日要命喪這等敗類的手中?退了一步,用盡全力怒吼:“路征!我一定會將你碎屍萬段!”

“住手——”兩把大錘伴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飛至窮兇極惡的錦衣衛之中。恍惚中,伊果仿佛看到了韋聲,是他嗎?他竟然拿著兩把大錘,身手矯健地沖過來,為了自己和他要好的錦衣衛兄弟拼命!伊果有些疑惑,又細細分辨了片刻:他的眼睛大而有神,眉毛粗而濃密,稀稀的胡渣,即使是這麽激烈的場合他還是那麽平靜。不,根本不是他,他尖嘴猴腮,長著賊眉鼠眼,他才不會這麽對自己。

路征見一大批人闖來為伊果解圍,不禁有些慌張,如果這次不能置伊果於死地,任她立功而返,那就留下了莫大的禍患,對公主和自己都沒什麽好處。當機立斷道:“你們攔住那幫人,我來了結了她!”

他是任砯!伊果爬起來,這才看清,頓時有了一絲力氣。她撿起任砯丟來的劍,支著地面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又吐出不少鮮血,頓時感到全身的骨節都要塌了一樣。面前,路征舉起繡春刀,殺氣騰騰地向自己奔來。

就在這時,又一個銅錘飛來,重重擊在路征肩頭,繡春刀在離自己不到一丈的地方落了下來。“伊姑娘,你在堅持一下!”任砯和手下同錦衣衛打得難分難解,只能拋來銅錘和一句話。

路征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聲,痛苦地摸著右肩。機不可失!伊果舉起長劍,用盡全身的最後一點力氣沖過去,路征沒有完全躲開,一口長劍立時送入他的胸口,鮮血如洪水決堤般噴射出來,染紅了地面,也染紅了伊果蒼白的臉。

路征呆呆地,不相信地看著身前的長劍,一聲不出。伊果只覺眼前金星亂冒,天旋地轉,周身空蕩蕩的,再不可移動一分一毫。霎時,兩個人都如泥雕石塑般靜止在當中。錦衣衛與任砯等人也都自覺住了手,不可思議地看著這一幕。

片刻停頓之後,伊果和路征同時倒向地面,發出沈悶的響聲。那口長劍仍插在路征胸口之中。

眾錦衣衛回過神來,立刻沖過來按住他的傷口,也顧不得其他,匆匆擡起路征,離開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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