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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惡魔,盡數打散,獨留一副空慘慘的驅殼,楞在那裏。

“清醒了麽?清醒了就滾。”沈懷風故作鎮靜,立刻從手邊拽過一層薄被裹自己胸前。

這一掌並不重,可卻硬是打碎了他的心,他回過神來,捏起長拳,將身邊的一尊青白冰玉瓷打翻在地,他幽幽看了一眼早已哭花臉的沈懷風,如受驚的小鹿,那樣的仿徨無措,他竟將她傷害至此,悔恨從眼底蔓延,渾濁的眼眸深處逐漸淡化開來,血色散開,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只知道嫉妒蒙蔽了雙眼蓋住了心,他將破敗流血的手藏進袍間,拂袖而去。

見他的身影走遠,沈懷風才放松下來,恐懼重新侵襲她,止不住的瑟瑟發抖起來,蓮心見狀立刻從地上彈起來,一把將她擁入懷中,輕柔的拍打著她的背,安慰著她因惶恐而惴惴不安的心。

今天的皇上不知怎麽了,不顧小姐的意願突然動粗,她不明白,這一切來得太突然。

為她拭去臉上的淚,不去看那紫紅暗啞的傷痕,憐惜的為她掩好肩頭的薄被,用眼神示意木香關了門,讓沈懷風任意哭泣起來。

☆、四十三章 半夜驚動

陽光微醺,窗外細風和煦,白芊芊擇一枚金絲線,穿與銀針耳眼中,利落的紮與手中的繃布之中,來回數次一條龍的雛形竟能微微得見,沈懷風接過宮女手中遞來的香片茶抿了一口,覆又放下,手中執一卷書神思卻跑得老遠,小宮女見沈懷風坐在風口下,小聲道,“這風口寒....”話剛說完,趕緊捏起雙唇做噤聲狀,但很顯然已經來不及了,沈懷風斜眼看了她一樣,她縮了縮頭,立刻退了出去。自從那日皇上在鳳儀宮中暴怒而走的事發生後,楚傲寒這三字就成了鳳儀宮中的禁忌,平日裏小宮女們閑著總會八卦一嘴楚傲寒,比如皇上昨日去了哪個宮,見了哪些人,吃了些什麽,都是為她們所津津樂道。可娘娘下了死命令,不準再提這三字後,大家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生怕說了那幾個字惹得娘娘不高興,畢竟皇後娘娘認真起來也不是吃素的,想起因多嘴念叨了幾句皇上而被罰吃酸橘的那份惡行,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白芊芊淺淺一笑,放下繃布含笑道:“娘娘還在生皇上的氣?”

沈懷風擡了頭,看了她一眼,只是敷衍一笑沒有多說話。比起之前她的臉頰更顯圓潤,氣色也好了許多,整個人都團照在一層毛絨絨的母性光輝裏,這大約就是即將要做母親的人樣子。油亮的發梳成朝雲髻,別上她送的那套喜鵲登枝頭面更是紅暈生輝美不勝收。

和楚傲寒徹底鬧翻後,就甚少出門了,不為別的,實在是怕見到他,那一日的場景至今歷歷在目,她心頭亂麻千頭萬緒,不知從哪理起,索性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宮裏。

白芊芊自從懷孕後也甚少有走動機會,閑來無事就到她這裏說說閑話,兩人湊個伴,有時會帶一品好茶,抑或二人手談一局,她一向安靜不會突兀的打擾到沈懷風,讓她覺得心中舒服。

“其實,皇上也是擔心娘娘的安危,才會如此生氣。”她起身關上身後的窗子,外面風兒抽打樹枝的聲音一下子被隔絕在了外面,沈懷風知道她不了解實情並沒有多解釋什麽,只說自己沒有生氣,那天事她嚴令禁止宮裏的人向外說些什麽,所以外頭的人都認為是因為她擅自出宮被皇上知道後生了大氣,才導致現在的局面。

”現在外頭傳得可難聽了,有說皇後娘娘仗著自己的沈家的威勢擅自出宮不把皇室放在眼裏惹了皇上,也有說娘娘出宮私...私會...男人被皇上發現...”白芊芊身邊的侍女為她們二人拿出軟毯鋪在腿上,說到私會二字,她那白皙的小臉一瞬間紅了起來,連聲音都小了許多。

沈懷風不禁笑了出來,這外頭的版本真是越傳越離譜了,只是最近宮中怎麽總是出現關於她的謠言?

“外頭現在都傳娘娘惹了皇上,若娘娘不介意,芊芊願意為你們二人從中做調和。”她眼睛彎彎笑成一道甜美的弧度,配上那紅寶石花的耳鐺,當真是別有一番滋味。

沈懷風有些不解,難道是她失憶了?前幾日她對她說的話難道都只是她的幻覺?

感受到沈懷風的疑惑,白芊芊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前幾日臣妾說的話還請娘娘不要放在心上,臣妾初有孕,總是患得患失的,才會對娘娘說了那些天雷劈的傻話,娘娘是皇上的妻,這是無論如何都沒法改變的現實,臣妾深蒙皇恩,應該多想著為皇室開枝散葉才是正事,所以娘娘您也該和皇上好好說,夫妻間又有什麽不能說開的呢。”

沈懷風搖搖頭,她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和雲墨在一起,可又無法安心做楚傲寒的皇後。

白芊芊的臉在窗外透進來的陽光下打出一道隱晦的陰影,她看著沈懷風,依舊是恬淡的笑容,她拿起手中的杯子,再也不言語。

只是窗外的風,吹得越發的狠了,像是要起風了。

連著幾天這天氣都是要雨不雨,要陽不陽的,陰濕的空氣催得人都沒了精神頭,渾身懶乏,夜裏沈懷風早早上床休息,睡到半夜,外頭驟然風氣雨夾,憋了幾天的悶濕天氣終於來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釋放。

沈沈睡在床上,門外進了人她都沒有聽到,只是挪動了一下位置又沈沈翻睡過去了,外邊鬧鬧糟糟伴著雨聲竟半點也吵不醒她。

鬧了半晌,外頭人頭攢動,還是蓮心進來了將她搖了起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看著外面陰雨的天氣埋怨她半夜裏將她叫起來實在是掃興,她的美夢正做到一半。

“快別睡了,白妃娘娘出事了。”蓮心從手邊拿出衣服為她套上,又絞好巾子為她勻面,敘敘道:“半夜裏白妃突然腹中絞痛,隱約見了紅,宮人都嚇壞了,去蘭妃那請了皇上去,又宣了太醫,現在滿宮裏都鬧騰起來了,咱們鳳儀宮的可不能落人後。”

一聽她說的,沈懷風一個激靈站了起來,見紅了?昨天不還好好的麽?怎麽就見紅了。

冒雨來到纖雲宮,宮門口早已站了一溜的宮人,眾人見皇後前來,趕忙跪下請安,揮揮手讓他們免禮就隨著纖雲宮的宮女走了進去。

還沒走近就聽見屋裏的人聲,“你們是怎麽做事的,怎麽好好的見紅了?”

沈懷風走進,才發現那個聲音的主人是許久未見的楚傲寒,他清減了許多,可側臉仍舊是那刀削般俊逸的容顏,他的聲音帶著怒氣,沙啞而顫抖。

屋裏早已站了一眾妃嬪,環肥燕瘦占了滿滿一屋子,每個人的表情都略顯凝重,靜默的站在楚傲寒的身後一言不發,任由他對著纖雲宮的宮人發洩著怒意。

“皇後娘娘吉祥。”還是張幼蘭眼尖的看見門口的沈懷風,她率先福了禮,眾人才發現她的到來,而楚傲寒也因這一聲娘娘吉祥而停下了暴怒,他回身看她,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面上微一停滯,半垂眼瞼,坐到了上首道:“皇後來了啊。”

“臣妾給皇上請安。”沈懷風也是一臉的尷尬,她目光亂飛,卻巧妙的躲過了楚傲寒的臉,她不敢擡頭去看他,只是請了安就不再說話了。

楚傲寒嗯了一聲,指了指裏屋,示意沈懷風進去。轉身進去,還未到,就聽見無力的呻,吟聲從裏面傳來,她一下子掀開珠簾,白芊芊那慘白的臉和殷紅的血首先映入了她的眼簾。

☆、四十四章 下毒

沈懷風趕忙走了進去,床邊的太醫見她前來,迅速讓開了道路,她坐到旁邊的小椅子上,湊近看,白芊芊的臉幾乎蒼成了透明,大顆的汗粒從她額間滾落,她似乎很痛苦,好看的臉因疼痛而扭曲成一團,發絲淩亂無章的散在玉和枕上。宮人們一盆一盆的汙水端出去,又端進清水,不斷的擦拭著白芊芊的身體。

“芊芊,你還好麽?感覺怎麽樣?”沈懷風上前握了握她的手,她並沒有什麽反應,只是依舊無力的低吟著,身後的太醫團做一團,絮絮叨叨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太醫中終於派出了一個代表,他栗栗危懼的模樣讓楚傲寒有些不耐煩,他揚了揚臉,示意他說話,得到了首肯孫太醫才回道:“皇上贖罪,臣等無能,娘娘突然腹痛不知是何緣由,但此刻情況危急,所以...”

“危急?”楚傲寒的聲線一下子擡了起來,孫太醫在太醫院也是老資格的了,也不由膽寒了起來,前一陣子王太醫的事讓他們太醫院的人至今都記憶猶新,只因看顧皇後玉體不力,一世英名到老卻鋃鐺入獄丟了性命,先下也不知會不會再有誰會步上他的後塵?

孫太醫點了點頭,作了一揖,“白妃娘娘突然腹中絞痛,胎動不安,有見紅之兆,所以臣在這裏鬥膽問一句陛下,若是事出突然,臣等是該保龍子還是保娘娘。”

楚傲寒的臉色史無前例的難看,他雙手別在身後一言不發,只是定定的看著床上痛苦的白芊芊,看著她身下的落紅不說話。

而床上的白芊芊卻像是突然找回了意識,她的眼球突然動了動,神思一下子被太醫那句保大保小沖擊到了,她猛的回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叫道:“皇上....救孩子。”

楚傲寒坐到她的身邊為她拭去眼角的淚,否定道:“別說傻話,太醫會救你們的。”

“不,皇上。救孩子....求您,一定....救孩子。”她的嘴唇青紫爆皮,腹中的絞痛讓她不能完整的表達出她想表達的意思,只能囁嚅的說出一些斷句。

楚傲寒的衣袖被她緊緊的拽著,那無聲的懇求讓人感受到母愛的偉大,沈懷風站在一旁都不禁有些動容,“白妃,你放心,你和孩子都會沒事的。”

白芊芊這才把目光投與沈懷風的臉上,渙散的眼神才略微有一些聚焦,她現在似乎對聲音有特殊的敏感,她無力的拜托著沈懷風,“求皇上....幫我求他。救孩子....”

外面的天越來越深,雨卻越下越小,到了最後就只剩淅淅瀝瀝的聲音在屋外回響,張幼蘭坐在沈懷風下首闔眼凝神,每個人都顯得很疲累,一些品級低的妃嬪也不敢隨意休息,雖然一臉的倦容但都在偏殿待命不敢隨意離去。

蓮心為沈懷風倒了一杯濃茶,一口喝下去,頓時神清氣爽了不少。

屋內的太醫進進出出,整個纖雲宮燈火通明。這時聽到楚傲寒在裏面說了些什麽,然後又從裏面傳來了什麽東西被砸碎的聲音,沈懷風蹙眉想著,這家夥一生氣就砸東西的毛病到底是什麽時候慣出來的?

翠玉珠簾被粗魯的掀開,高高飛揚而起,相互間砸出劈啪的聲音,墨綠身影從內室急急走出帶出一陣風,楚傲寒一臉怒容,“都去給朕查,到底是什麽臟東西混入了宮中,戕害了龍子。”

底下人忙不疊的去了,沈懷風不明就裏問:“怎麽了?”

“太醫說,芊芊是吃了什麽,才導致腹痛難耐,落紅之兆。”他的話一出,闔眼休息的人都起來了,她們打起精神看著宮人在纖雲宮中翻箱倒櫃查驗白芊芊的吃住用物。

很快,太醫院的太醫帶來了一碟草餅回來了,那碟草餅顏色翠綠通透,大概是用草汁子攙和著甜糯米面和成的,“回皇上,微臣在這碟點心中查驗到了晶芨石斛,想來害得娘娘腹痛的就是這草了。”

“這草是有毒的草麽?”張幼蘭身後的魏良人問道。

“回小主,這草本無毒,只是涼性極大,尋常人用來降燥熱,去心火是極好的,但有孕婦人卻是不能隨意食用的。”

楚傲寒眼中厲色迸現呵斥道:“是誰送來的。”

白芊芊的貼身丫頭舒蘭趕緊跪到跟前道:“回皇上,這碟子糕點是惠妃娘娘送來的,說是親手做的送來給我家娘娘嘗嘗鮮。”

他低罵了一聲賤人,就讓人從隔壁將她帶來。被帶來時,沈卉雲一臉無辜,顯然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被帶來,只是就這樣跟著尚德走了進來,跪在楚傲寒面前。

“賤人,你可真是大膽啊。”楚傲寒冷哼一聲,將手中的那碟剩餘的草餅盡數丟到了沈卉雲的面前,沈卉雲看著面前的草餅依舊是一臉茫然,她低聲問道:“臣妾鬥膽,敢問皇上,這是何意?”

“戕害龍子,光這一條罪名,朕就能要了你的命。”居高臨下的看著沈卉雲那張臉,厭惡的皺了眉。

“臣妾沒有,這....這餅雖是臣妾做的,可臣妾自己也吃了,並沒有任何問題。”沈卉雲先是想了一會,旋即明白過來,原來白芊芊突然落紅這件事竟懷疑到了她的頭上,她連連擺手否認這件事和她有關。

“還敢狡辯?拖出去亂棍打死。”楚傲寒毫不猶豫大掌一揮,就示意身後的羽林衛把沈卉雲拉出去。

“不,我沒有做。皇上,我沒有做。”身後的羽林衛上前就要去抓她的手臂,她一下子癱坐在地上,目光在狹小的內室梭巡,最後將目光定格在一邊的沈懷風,她手腳並用立刻爬到了沈懷風的腳邊,“姐姐救我,我沒有下毒。你和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知道我的。”她抓著沈懷風的腳,不斷的求救。

沈懷風雖然心中也有不忍,可想到白芊芊剛才那痛苦的模樣,又實在是覺得這件事卉雲確實有不對之處,她搖搖頭,“卉雲,這次你確實做得過分了。”

沈懷風的話一下一下砸在耳邊,沈卉雲的臉一下子變得雪白,像是被立即抽幹了渾身的血液,手腳都失去了知覺,她癱軟在地無助的搖著頭,“不要....不要...我沒有這麽做,我是無辜的。”

“皇帝,看在卉雲在後宮多年的份上,饒她性命吧。”羽林衛將沈卉雲一手一個拖著離去,可她仍頑強的抵抗不願離去,梳得油光的發髻被她的掙紮扯得淩亂,發間的金釵也滑落在地,那狼狽的模樣真是叫於心不忍,沈懷風見她這副樣子,又動了惻隱之心,卉雲小時候的模樣也一一浮現眼前,她總覺得這件事沒有這麽簡單,她雖然有些脾氣,可卻不是大膽之人,下毒這件事不像是她會做的,況且...她堅持自己是無辜的,堅稱那草餅之中的晶芨石斛無毒,又讓她覺得這麽簡單就抓到了兇手,不是很奇怪麽?

楚傲寒冷眼看著,沒有說話,只是轉頭準備離去時,一聲且慢打住了他即將離去的腳步。

☆、四十五章 下毒(二)

楚傲寒回首,卻見一太醫模樣的男子跪在下首說話,“皇上,此事有蹊蹺,還請皇上暫且聽臣一言。”

下首男子相較其他太醫看著年輕許多,斯斯文文的模樣倒讓人去了三分疑慮,楚傲寒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俯視著他,那男子不敢直視龍顏,只是將頭低垂著,保持著原來的姿勢。

“你的意思是你要為罪婦開脫?”他的話中有威脅的意思,任誰都聽出來了,沈懷風打眼看去,那些平日裏仗著沈卉雲耀武揚威的一群人此刻卻是鴉雀無聲,只是冷眼看著她被羽林衛拖著離去,沒有一人開口為她求上一句,不由悲從心起,這偌大的後宮真如前世看的那些小說中所寫,人情冷暖,世事如局。

“皇上不如聽聽他說些什麽,若是說得不好,一並拖出去打死算了,也算是給惠妃黃泉路上找個伴兒。”冷清清的聲音悠悠傳來,這是沈懷風沒想到的,張幼蘭端坐一邊,看也不看下跪的男子和一臉狼狽的卉雲,只是輕巧搖晃著手中的茶盞,盞中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的眼,沈懷風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她只是不明白往昔一直針鋒相對的兩人,竟也有為對方求情的一天。

楚傲寒眼中薄薄暈了一層不滿,但並未說些什麽,只是頜首示意那人說下去。

下跪男子得了應允,又作了揖朗聲道:“微臣以為,白妃娘娘腹中絞痛並非因為那晶芨石斛所致,而是因石斛藥性而激發了娘娘早些時日中的毒,二者相沖才會有落紅之兆。”

他的話一出,楚傲寒就隱隱覺得有些不安,他說不出來是為什麽,只是這一切來得突然,令人無暇思索,他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著桌面,像是砸在心上的大錘,帶出在場每個人的忐忑。

“這...這不可能。微臣....微臣一直照料娘娘的玉體,並未發現有中毒的跡象,趙太醫,你休要妖言惑眾。”孫太醫一聽那下跪男子的話,瞬間慌了起來,若是真如他所說,那麽這罪責可就算在了他的頭上,他想都不想就要否認趙太醫說的話,暗想這趙穹宇平時不聲不響,倒是很會抓尖賣乖,這種時候最是敏感,稍有錯失要麽人頭落地要麽平步青雲,他這是要踩著他高升?

“孫太醫莫慌,您久居深宮,自然不識得這些邊村雜草,勘驗不出也是自然的。”趙穹宇淺淺一笑,示意孫太醫不要慌張,那孫太醫只是剜了他一眼便不再說話。趙穹宇繼續道:“這晶芨石斛乃是蘭科草木,膏脂豐美,滋陰之力最盛,有補腎益力,益智清明之效。只是晶芨不同於其他石斛,乃是大寒之物,尋常人倒是罷了,有孕婦人卻是斷斷不能服用的。”

“說了半天,不都是些廢話,惠妃拿這石斛給白妃吃,豈不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用得著你在這裏給咱們解釋這石斛麽。”嬌笑一聲,又是魏良人開了口。

皺眉看了她一眼,魏良人感受到沈懷風的目光,立即閉了嘴低下頭不再說話,趙穹宇又是一拜道:“小主說的是,只是微臣入宮前曾游歷各州,了解過許多,這晶芨石斛雖是大寒之物,可凡物必有克之,石斛的葉子苦澀,一般人都會將這葉子去除,卻不知這葉子最能中和石斛的寒,若二者一起服用,即使是有孕婦人也可食用,微臣方才已經檢查過那草餅,草餅味略苦,回甘,想必惠妃娘娘一定是連著那葉子一起入糕餅中,所以才會有有這樣的味道。”

卉雲聽到那趙穹宇這麽說,頭如搗蒜連連點頭:“臣妾前一陣子覺得心中燥煩,有火旺之象,又不願驚動太醫,所以臣妾的婢女為臣妾獻上這石斛,說是去心火最好,吃了幾次覺得效用甚好,後來閑談之際告訴了白妃,她一時好奇就向臣妾討要,所以....”說道此處,沈卉雲委屈得留下幾行清淚來,那楚楚可憐的模樣,當真和剛才那副模樣相去甚遠。

那趙穹宇點點頭,楚傲寒卻聽得煩躁,側目看向靜靜聽著的沈懷風看她並沒有什麽反應又將目光置於那趙穹宇臉上,“說下去。”

他回了聲“是”繼續道:“微臣查過脈案,娘娘早些日子就有悸動不安,胸悶不適,燥熱難耐的癥狀,這些癥狀在孕期常見,所以並未引起太醫院眾太醫的註意,這也是臣等學藝不精之錯。”他的目光從孫太醫的面上滑過,帶著不經意的笑意道:“這晶芨本是滋陰聖物,可唯獨與一物相沖,無論是食用了晶芨還是那毒物,只要兩者相遇,必然會有白妃娘娘現在的癥狀。”

楚傲寒看著他的臉,不發一言,袖中的手卻捏得緊了,青綠的經脈從那雙瘦幹的手背上清晰可見,他眼眸幽深讓人捉摸不透。

“中了何毒?”

“意蕓草。”趙穹宇鏗鏘有力砸出三個字,這三字一出,楚傲寒頓時變了臉色,意蕓草...意蕓草,他反覆咀嚼著這三字,心頭的陰雲籠罩半空。

“這是什麽?”張幼蘭等一眾妃嬪都是一臉莫名,她們大多生長在深閨,這種毒草定是聞所未聞的,可楚傲寒卻是知道的,這草是一種看似無害,花朵嬌小柔嫩,如風中嬌兒令人憐惜,卻內含劇毒,大多時候它長在水邊,若那草生長的地方,說明附近就有毒蛇的窩,因為這是一株依靠毒液生長的花,越是劇毒的毒液,它的長勢越是喜人。

“你是說,宮中混入了意蕓草?”楚傲寒冷言開口,像是寒冰如懷,讓趙穹宇為之一顫,他點點頭,將手指向了白芊芊的梳妝臺之上,眾人順著他的手向看去,“微臣鬥膽,方才太醫院的各位大人查驗吃食時,臣無意中發現了娘娘的首飾中混入了意蕓草,意蕓草遇金銀飾物會使金銀褪色,所以懇請皇上再派人查驗一番,以確保臣的推論。”

尚德很快將白芊芊梳妝臺上的首飾盡數拿來,鋪列開來,沈懷風赫然看見自己送她的頭面也在其中,她看著那趙穹宇把她送的喜鵲登枝的頭面一一羅列出,看色,聞驗,翻看。

其餘幾位太醫一一查驗後,確定了這套頭面由意蕓草汁浸泡而成,因意蕓草成汁後無色無味不已察覺,所以戴與發間日積月累,最終佩戴之人會因毒液長期侵蝕而暴斃,若是碰上晶芨石斛,就更是難以查驗出因由了。

“如此歹毒的心思,當真令人發指。”張幼蘭遠遠瞧著那頭面,不由冷哼了一聲。

“去查,看這套頭面上的毒是怎麽來的。”楚傲寒嫌惡的看了一眼那通透典雅的紅寶石簪花,擺手讓尚德下去查問。誰知還沒走遠就聽見沈卉雲說道:“這....這頭面是....是皇後娘娘贈予白妃的。”

語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到了沈懷風的臉上,她從剛才臉色就有些不好看,沈卉雲的話一出,讓她一下子慌張起來。

☆、四十六章 下毒(三)

眾人的目光集體轉移到沈懷風的身上,她的面皮一下子漲紫起來,她左右相看,眾人的臉上形狀各異,有疑惑的,鄙夷的,畏懼的,以及幸災樂禍。

“皇後娘娘,這件事您要怎麽解釋?”榮嬪玉蔥一樣的指甲輕輕撥弄著自己發間的一枚赤金扁釵,看似無意,卻將沈懷風整個人推到了人前。

沈懷風六神無主,只是楞在人前,良久才說了一句:“這頭面是我送的不假,可這上面的毒卻不是我下的。”她眼神清亮,直勾勾的看向楚傲寒,她不會做這樣的事,這是她唯一能說的。

楚傲寒又何嘗不知,她的心本就不在他的身上,又何必去花那樣的大力氣去傷害他的孩子,只是....他瞇起眼,目光滑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那些鶯鶯燕燕嬌媚的臉龐下藏著多少汙濁?到底是誰要害懷風?

“如今白妃娘娘生死未蔔,皇後娘娘卻輕輕巧巧一句話把自己的責任推脫得一幹二凈,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這孩子當真是無辜。”南婉儀小聲念著佛號,仿佛很是為白妃抱不平的樣子。

知道自己已經成了眾矢之的,沈懷風一下子焦急了起來,“只不過是一個頭面,又經過了這麽久的時間,怎麽就能確定這毒是我下的。”

“嬪妾等可都是見過的,娘娘將這頭面賜予白妃娘娘後她一直深感娘娘恩德,常常佩戴這頭面,若說還有其他人,那就只有白妃娘娘自己下毒了。”不知又是哪位信誓旦旦的妃嬪開了口,沈懷風已經不知道了,她只知道自己是被人陷害了,今天這一場局她本以為自己是身外人,卻不知從踏入時起,就如同跌入蛛網的獵物無處可逃了,她不知道自己的那副頭面怎麽會沾染上毒藥的,她送那頭面只是一時興起,別人又如何得知她會把這頭面送與白芊芊呢?所以,一定是白芊芊把頭面帶出鳳儀宮後沾染上的,那麽...是誰?到底是誰要害她?

她的目光梭巡著,是張幼蘭?還是沈卉雲?還是她們身後眾人中的哪一個?一張張嬌顏從她面前滑過,那一雙雙眼眸深不見底,讓她看不明,她只知道自己仿佛被拋入冰河之中,寒涼從腳底綿延至頭頂,讓她動彈不得,她對上楚傲寒的眼,她想在這群審視的目光中找到一絲安慰,只要一絲就好,讓她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煢煢獨立與這讓她仿徨的地方。

但是,她失望了。

他狹長的眼,並沒有看向她,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另一邊,將一道孤冷的側臉留給她,她覺得自己有一瞬的窒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氣,盈盈拜跪在楚傲寒的面前,“請皇上明察,臣妾並未戕害龍子,毒殺白妃。”

蓮心跟著沈懷風一同跪下,“皇上,我家娘娘是什麽人您是最清楚的,她怎麽會害人。”

她的頭低得很低很低,這是她第一次跪在楚傲寒的面前,她知道今天的事是一個局,如果她不做小伏低,就一定會落入那人的圈套,她一向在楚傲寒面前是隨心的,自由的,她盼望著楚傲寒信她,救她。

“既然娘娘說自己是無辜的,那麽搜查娘娘的寢宮,也無妨吧。”張幼蘭終於開口了,她朱唇微啟,螓首輕垂,仿若事不關己,只一句話就讓沈懷風變色顏色。

她腦內飛快的旋轉,是張幼蘭?她如此咄咄逼人,難道真是她?

她知道,自己的宮裏一定被人放了東西,真是查出來,她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旋即回首怒目而視:“蘭妃真是好本事,帝後之間說話,哪裏輪得到你一個小小妃嬪插嘴。”

張幼蘭輕哼一聲,“臣妾自然是不敢在帝後間插嘴,可事關龍子,臣妾不得不說上幾句公道話,臣妾等都知道,娘娘為後多年,至今膝下無子,不光您著急,沈大人也為您而著急。如今,白妃先懷了長子,莫論男女,都是皇上長子,長幼有序,只怕到時候您就算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趕不上這位尊貴的長子了。”

沈懷風知道這樣的話是不成立的,可在外人看來,卻是板上釘釘的事實,沈弼言一心盼著沈懷風生下嫡長子,可她的肚子卻遲遲沒有動靜,倒是白芊芊先有了身孕,這件事從表面上來看,傷害白芊芊最大的受益人就是她沈懷風,可只有她和楚傲寒知道,他們壓根就沒有夫妻之實,有何來孩子一說。

“休得信口開河,本宮乃是皇後,怎麽會去殘害皇上的孩子。”沈懷風知道自己的辯解很蒼白,可她實在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到底該怎麽化解眼前的困局,現在的她當真是坐困愁城,沒有半點辦法。

“尚德,你去派人搜查鳳儀宮。”楚傲寒一臉倦容,與尚德對視一眼,尚德當即明了,轉身就要走。

“且慢。”張幼蘭又開了口,今日的她比平日更加的沈不住氣,卻又更加的咄咄逼人,她盈盈淺笑道:“皇上,臣妾知道您是最公允的,惠妃與皇後娘娘同為沈府小姐,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尚德原為皇後宮中人,只怕讓他前去會讓外人誤會皇上故意偏袒,不如讓臣妾宮中的人一同前去,到時候也好還娘娘一個公正。”

楚傲寒臉色不悅,“蘭妃今日不似往常,倒是比往日能說了幾分。”

張幼蘭知道楚傲寒不悅,可如此好的機會她不想錯過,若今日一役能徹底掰倒沈懷風,那麽皇後之位就會有空缺,屆時自己就有機會坐上這寶座,力持母家恢覆往昔繁華,所以,她不能,也不可以放過這個機會。她依舊言笑晏晏:“皇上總愛取笑臣妾,芳紋帶幾個老道的跟著尚德公公去鳳儀宮罷。”說完,那叫芳紋的姑姑穩健的點了幾個人就率先去了鳳儀宮,尚德見此情景不由心中悔恨剛才沒有先一步去。

時間就在這一分一秒中度過,沈懷風筆挺的跪在柔軟的地毯上,那五彩斑斕的牽絲羊毛萬蝠毯華貴美麗,可沈懷風卻無心欣賞,她的汗一滴一滴滾落,從額間滑落至下頜再落到毯上,砸出一朵灰蒙蒙的水花。

☆、四十七章 攻心計

等了沒多久,芳紋帶著一群人回來了,她們神色凝重,沈懷風見到那樣的表情就知道,她們一定翻找出了什麽東西,心也一分一分沈了下去。

芳紋從攏袖中拿出一包小紙包遞與楚傲寒,楚傲寒打開看了一眼就給了趙穹宇,趙穹宇聞了聞點頭確定道:“確實是意蕓草碾磨成的毒粉。”

“回皇上,這是從鳳儀宮蓮心的房內搜查到的。”芳紋老老實實回答道,她們一路到鳳儀宮,將整個鳳儀宮正殿翻了個底朝天也沒見到半分毒粉的影子,倒是在那蓮心的房間裏翻查到了這包毒粉,雖然懊悔但東西在鳳儀宮就不怕皇後能翻天。

“既然東西是在鳳儀宮中奴才的房中找到的,那娘娘自然是脫不了幹系了。”南婉儀一面小巧的白玉扇子輕輕扇動,卷起絲絲涼風,拂動額前碎發。

“宮中魚龍混雜,又怎知東西在我鳳儀宮就為我鳳儀宮的東西,豈知不是哪位有心人故意嫁禍與我。”沈懷風目光厲厲,刮掃著在座的每一位,她強自辯駁妄圖殺出一條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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