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送葬人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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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終於停息了。
慕爾嘉放開了手，番格拉奇的身影就漸漸融化在了空氣裏。而垂下了雙手的精靈則安靜地站在除她以外唯一活著的野馬身邊，靜靜地看著滿地的屍骸。
少女的表情很淡漠，但她方才還是燦爛金色的眸子已經又變了一次色彩，似乎是恢覆了原本的金綠色，又好像……更偏向深綠了一點兒？
陽光並不能太照出這樣的區別，而慕爾嘉又垂下了眼睛，於是就更不能分辨究竟是不是有了變化的。
精靈少女重又躍上了馬背，銀灰色的野馬低低嘶叫了一聲，就輕巧快速地從他們現在所在的平臺上跑了下來。直到了平地上馬兒才停住腳步，而慕爾嘉則是淺淺地牽動了嘴唇，對著馬兒露出了一個似乎是微笑的表情。
“這一次多謝你了，曼德利雅。……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被叫做曼德利雅的馬兒嘶鳴了一聲，大概是在表達這沒有什麽關系的意思。而在聽見曼德利雅這一聲嘶鳴之後，慕爾嘉就收起了笑容，擡起了左手。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精靈左手掌心竄出，直直地竄進了巖石堡壘之中。
接著巖石搭出的堡壘就以一種讓慕爾嘉都有些目睜口呆的速度解體，不過幾十次呼吸的時間，慕爾嘉就已經看見了被提斯米藏在不通風的堡壘裏的遠征隊。
滿地屍骸。
提斯米一解除巖石的圍墻，遠征隊眼前就出現了這樣一幅場面。
蘭斯洛身邊的一個騎士猛地倒抽了一口氣，手下不自覺地扯緊了韁繩，讓他身下的馬兒不適地跺了跺地面。
“女神在上……”
隊伍裏最開朗的費茲傑羅脫口就是一句祈禱，青年騎士灰藍的眼睛不敢相信似地睜大了，直直地看著巖石消失之後露出的，包圍著遠征隊伍的近百具屍體。
雖然是地精的，但依舊是上百具屍體。
更可怕的是那些地精的表情都是連矮人都能看得出來的安詳，好像根本就不是戰死……而是，而是什麽只有在傳說裏才會出現的妖法！
假如是廝殺之後血流滿地的戰場，或許這些人類的騎士們還不會覺得有多可怕，但是……這樣的……
反而是矮人們的表現平淡極了，不過矮人們畢竟也有關於番格拉奇的傳說，對於深信托達妲娜女神威能的矮人們來說，或許慕爾嘉能做到這樣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小慕爾嘉……東面那些埋伏的地精你也處理了嗎？”
一個嗓門特大，通常在隊伍裏幫著老矮人巫師向隊伍前後傳話的矮人騎士立刻就提起嗓子喊了一聲。而在他的臉上，費茲傑羅並沒有看見半點兒恐懼和驚駭，好像這不過是矮人們每天要吃五頓飯一樣自然的事情而已。
“……已經處理完了，方圓千裏內不會再有地精出現。”
慕爾嘉悅耳如同初春剛剛化凍之時的溪流一樣的聲音平淡地傳了過來，人們和少女相距起碼有半裏地的路程，但慕爾嘉的聲音卻依舊是清淡的，甚至沒有揚高半分地——就這樣清晰地響在人們耳邊！
不止一個人類的騎士變了臉色——對於他們，所謂的巫術魔法不過是傳說中的東西罷了，現在居然就在眼前看到了這樣可怕的……
許多人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
人類的掌控欲望是所有種族之中最強也最可怕的，我們一旦遇到了無法掌控的東西就只會有兩種反應——要麽避得遠遠的，要麽就把它全毀了。
蘭斯洛難得想起了亞瑟的話。年輕的騎士苦笑起來，他第一次覺得亞瑟在發牢騷時說的話居然對極了。
在慕爾嘉以番格拉奇的力量殺死了來襲的地精之後，矮人和參加過第二次戰爭的一些老騎士還好，亞瑟手下那些年輕的騎士全都開始有意識地躲著慕爾嘉——或許他們在面對著那近百具地精的屍體的時候才意識到：隊伍中唯一的女性不是只有美麗絕倫的容貌可以讓他們去獻獻殷勤的年輕姑娘，更是七件聖物中三族聯盟所擁有的最可怕一件聖物的持有者。
還是一個似乎只會在傳說中出現的，擁有能改變天地那無比力量的精靈幻術師。
或許是恐懼和對慕爾嘉固有印象顛覆的震驚吧？現在騎士們寧可落在一個女性（還是少女）的後面，也不敢出現在慕爾嘉眼前。
而在他們經過兩天的奔馳到達了早就在第二次戰爭中失去了所有居民的侏儒城市——嘉邦之後，人類的騎士更是寧可在嘉邦外圍紮起帳篷露營，也不肯和矮人精靈一起在侏儒們居然請精靈用法術保護好到十幾年不變的房屋裏居住。
當然，他和亞瑟是要除外的。但是這對於讓人類放下對慕爾嘉的恐懼還想沒什麽用途。
可是……
“……可是這對於慕爾嘉來說也太不公平了！她畢竟也是為了保護我們，然後我們就這樣回報她？這怎麽可以……”
在蘭斯洛對著自己的好朋友這樣絮叨的時候，亞瑟在喝完一水壺茶水之後終於忍不住翻了白眼。“蘭斯你真是想得太多了，我倒覺得慕爾嘉根本不可能在意這個。”
——她跟她弟弟在精靈裏遇到的這種事兒難道還不多到習慣嗎？當年熙亞儂給他這個哥哥的信一多半兒都是在抱怨這個！
而蘭斯洛就這麽被自己好友漫不經心的態度卡在了半道兒，到最後也沒有把自己的話全說出來。
——就算慕爾嘉自己不在意，他又怎麽能不在意？
——他……他畢竟……
——喜歡慕爾嘉啊……
蘭斯洛苦笑了一聲，擡起頭看著窗外的景色。
嘉邦是侏儒的城市，自然是依照著侏儒們的愛好建造在了地底。或者說……一個能看見天空的人工大坑裏？
所以雖然離天空遠了點兒，但還是能看清此刻落在窗外的月光。
還能聽見輕輕的歌聲……
——等等，歌聲？
——不是風聲？
騎士天空藍的眼睛眨了眨，看向了隱約傳來歌聲的方向。
並不是什麽像是宮廷中的歌姬一樣高亢綺麗的浪漫曲調，歌聲雖然動聽，但卻像是獨一真神信仰的教堂裏的聖詠似的，平靜地，不斷重覆著一個旋律，空靈而帶著某種深切的哀傷。
——這是誰的歌聲？
在蘭斯洛順著歌聲找到了地方的時候，他看見的是正坐在一座房屋屋頂的精靈。
慕爾嘉坐在屋檐邊上，姿勢危險得像是下一刻就會從屋頂掉落。少女銀白色的身影就這樣危險地停留在高處，靜寂得像一抹凝凍在那裏的月光。
平靜哀傷的歌聲就從慕爾嘉的方向傳來。
那似乎是精靈的語言和歌曲，音韻優雅端麗，但旋律依舊是平淡的，像是一陣在人們身邊徘徊不散的微風。
但卻那麽的哀傷……
“慕爾嘉？”
歌聲隨即停止了。
銀白色的少女低下了頭，正好和蘭斯洛的眼睛對上。
金綠色和天空藍的眼睛安靜地凝視著彼此，一時間，似乎連空氣中的風聲都沈寂了下去。
“咳……慕爾嘉？”
精靈少女從屋頂跳了下來，雖然是侏儒的房屋，但也有近三米的高度。慕爾嘉就以一個利落的姿勢落地，甚至沒有露出半分疼痛的神色。
“什麽事。”
慕爾嘉擡起頭，安靜地看向蘭斯洛。在淡薄銀白的月光下，精靈的神色顯得更加淡漠平靜，幾乎像是一尊雕塑而不是一個活著的生靈。
“沒，沒什麽，我是聽著歌聲找過來的……”蘭斯洛摸了摸鼻子，“慕爾嘉，這是什麽歌？雖然覺得是精靈的風格但我在梅捷爾塔河谷的時候從來就沒聽見過。你也知道，現在羅格斯王國裏，梅捷爾塔河谷也是很少幾個有不少精靈定居的地方……”
“你自然不會聽到過。”慕爾嘉從剛才開始一直半垂著的眼睛微微擡了起來，“這是送葬人的歌謠。”
“啊？”
“沒有意外，精靈們不會死在森林之外的地方。你自然不會在梅捷爾塔河谷聽到誰去唱送葬人的歌謠。”
——送……送葬？
騎士天空藍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睜大，片刻之後才重新恢覆到平靜的模樣。
——為誰送葬？為那些地精嗎？
“無論站在哪一方，生命本身是平等的。”似乎看出了蘭斯洛的震驚和不敢相信，慕爾嘉微微偏頭看向了別處。
“只不過我們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殺了他們而已。但……總要把他們的靈魂送到錫德之國才行。”
慕爾嘉的態度很是平淡，似乎‘將地精的靈魂引入錫德之國’這件事和草木的春長秋枯是一樣自然到不需要理解和解釋的事情。
——但慕爾嘉現在的表情……雖然淡到沒幾個人能看出來她究竟在想什麽，可是……
蘭斯洛看著露出了似乎被誰欺負了一樣委屈的表情的精靈少女，不知該說些什麽。
慕爾嘉看了蘭斯洛一會兒，但兩個人之間一直持續的沈默讓她重新垂下了眼睛，轉過身打算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去歌唱這首包含了送葬人的力量的歌謠。
似乎這個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開始關心她的人也終究不會接受……
“等等慕爾嘉我沈默不是那個意思！”
蘭斯洛猛然拉住了慕爾嘉的手臂，精靈頓住了腳步回頭看向騎士，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迷惑神色。
“……蘭斯洛？”
“我……我只是想知道，這首歌換成人類的語言要怎麽唱？”
慕爾嘉很是沈默了一會兒。
但接下來，精靈卻是突然地重新開啟嘴唇，唱出了平淡然而哀婉的旋律。
但這一次，慕爾嘉使用的卻是人類，更確切地說，是梅捷爾塔河谷一帶所使用的方言。
“已到了時候了，我的兄弟
生者的時間總是有限的，記住，不要為不可恢覆的時間沈迷
在月光之下
前往錫德的道路已經開啟，
離開吧，我的兄弟
不要在生者的世界徘徊
屬於你的一切已經過去
無論是英雄還是惡人
你們都不能再繼續你們的事跡
離開吧，我的兄弟
別留戀你再不能碰觸的東西
不要去折磨你愛的人
更不要去折磨你自己
離開這裏
死者有屬於死者的土地……”
那是非常平淡的歌曲，歌詞並不出色，似乎只是一個人在勸告那些不肯前往錫德之國，留在了這個世間的亡靈罷了。但蘭斯洛卻隱隱覺得有什麽龐大的力量潛藏在這首只有旋律出色的歌曲之中，像是路標一般，隱隱地在指引著什麽。
在成功召喚了阿多連娜聖杯之後，蘭斯洛就一直覺得自己似乎在某些方面突然有了什麽詭異的進度，尤其在這些關於‘法術’，又似是而非的地方。
但現在的騎士並不想考慮這些方面的事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歌唱的慕爾嘉。
或許是這些時日裏猜測慕爾嘉的情緒和想法已經熟練了，蘭斯洛確實察覺到了，慕爾嘉這兩天的情緒非常的低沈。
或者用難過更合適一些？
蘭斯洛說不出來，所以他只有去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去陪著慕爾嘉，起碼在她難過的時候。
沒什麽關於費茲傑羅他們那些獻殷勤的想法，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在這種時候去陪著慕爾嘉。
只是因為他察覺到慕爾嘉需要陪伴而已。
就是這麽簡單。
在慕爾嘉的歌聲終止的時候，已經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降臨之時。精靈沈默地看著已經凍到發抖卻依舊堅持著站在她身邊的騎士，金綠色的眼睛中色彩變幻，似乎更向墨綠色前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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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爾嘉放開了手，番格拉奇的身影就漸漸融化在了空氣裏。而垂下了雙手的精靈則安靜地站在除她以外唯一活著的野馬身邊，靜靜地看著滿地的屍骸。
少女的表情很淡漠，但她方才還是燦爛金色的眸子已經又變了一次色彩，似乎是恢覆了原本的金綠色，又好像……更偏向深綠了一點兒？
陽光並不能太照出這樣的區別，而慕爾嘉又垂下了眼睛，於是就更不能分辨究竟是不是有了變化的。
精靈少女重又躍上了馬背，銀灰色的野馬低低嘶叫了一聲，就輕巧快速地從他們現在所在的平臺上跑了下來。直到了平地上馬兒才停住腳步，而慕爾嘉則是淺淺地牽動了嘴唇，對著馬兒露出了一個似乎是微笑的表情。
“這一次多謝你了，曼德利雅。……謝謝你陪在我身邊。”
被叫做曼德利雅的馬兒嘶鳴了一聲，大概是在表達這沒有什麽關系的意思。而在聽見曼德利雅這一聲嘶鳴之後，慕爾嘉就收起了笑容，擡起了左手。
一道銀白色的光芒從精靈左手掌心竄出，直直地竄進了巖石堡壘之中。
接著巖石搭出的堡壘就以一種讓慕爾嘉都有些目睜口呆的速度解體，不過幾十次呼吸的時間，慕爾嘉就已經看見了被提斯米藏在不通風的堡壘裏的遠征隊。
滿地屍骸。
提斯米一解除巖石的圍墻，遠征隊眼前就出現了這樣一幅場面。
蘭斯洛身邊的一個騎士猛地倒抽了一口氣，手下不自覺地扯緊了韁繩，讓他身下的馬兒不適地跺了跺地面。
“女神在上……”
隊伍裏最開朗的費茲傑羅脫口就是一句祈禱，青年騎士灰藍的眼睛不敢相信似地睜大了，直直地看著巖石消失之後露出的，包圍著遠征隊伍的近百具屍體。
雖然是地精的，但依舊是上百具屍體。
更可怕的是那些地精的表情都是連矮人都能看得出來的安詳，好像根本就不是戰死……而是，而是什麽只有在傳說裏才會出現的妖法！
假如是廝殺之後血流滿地的戰場，或許這些人類的騎士們還不會覺得有多可怕，但是……這樣的……
反而是矮人們的表現平淡極了，不過矮人們畢竟也有關於番格拉奇的傳說，對於深信托達妲娜女神威能的矮人們來說，或許慕爾嘉能做到這樣的事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小慕爾嘉……東面那些埋伏的地精你也處理了嗎？”
一個嗓門特大，通常在隊伍裏幫著老矮人巫師向隊伍前後傳話的矮人騎士立刻就提起嗓子喊了一聲。而在他的臉上，費茲傑羅並沒有看見半點兒恐懼和驚駭，好像這不過是矮人們每天要吃五頓飯一樣自然的事情而已。
“……已經處理完了，方圓千裏內不會再有地精出現。”
慕爾嘉悅耳如同初春剛剛化凍之時的溪流一樣的聲音平淡地傳了過來，人們和少女相距起碼有半裏地的路程，但慕爾嘉的聲音卻依舊是清淡的，甚至沒有揚高半分地——就這樣清晰地響在人們耳邊！
不止一個人類的騎士變了臉色——對於他們，所謂的巫術魔法不過是傳說中的東西罷了，現在居然就在眼前看到了這樣可怕的……
許多人的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
人類的掌控欲望是所有種族之中最強也最可怕的，我們一旦遇到了無法掌控的東西就只會有兩種反應——要麽避得遠遠的，要麽就把它全毀了。
蘭斯洛難得想起了亞瑟的話。年輕的騎士苦笑起來，他第一次覺得亞瑟在發牢騷時說的話居然對極了。
在慕爾嘉以番格拉奇的力量殺死了來襲的地精之後，矮人和參加過第二次戰爭的一些老騎士還好，亞瑟手下那些年輕的騎士全都開始有意識地躲著慕爾嘉——或許他們在面對著那近百具地精的屍體的時候才意識到：隊伍中唯一的女性不是只有美麗絕倫的容貌可以讓他們去獻獻殷勤的年輕姑娘，更是七件聖物中三族聯盟所擁有的最可怕一件聖物的持有者。
還是一個似乎只會在傳說中出現的，擁有能改變天地那無比力量的精靈幻術師。
或許是恐懼和對慕爾嘉固有印象顛覆的震驚吧？現在騎士們寧可落在一個女性（還是少女）的後面，也不敢出現在慕爾嘉眼前。
而在他們經過兩天的奔馳到達了早就在第二次戰爭中失去了所有居民的侏儒城市——嘉邦之後，人類的騎士更是寧可在嘉邦外圍紮起帳篷露營，也不肯和矮人精靈一起在侏儒們居然請精靈用法術保護好到十幾年不變的房屋裏居住。
當然，他和亞瑟是要除外的。但是這對於讓人類放下對慕爾嘉的恐懼還想沒什麽用途。
可是……
“……可是這對於慕爾嘉來說也太不公平了！她畢竟也是為了保護我們，然後我們就這樣回報她？這怎麽可以……”
在蘭斯洛對著自己的好朋友這樣絮叨的時候，亞瑟在喝完一水壺茶水之後終於忍不住翻了白眼。“蘭斯你真是想得太多了，我倒覺得慕爾嘉根本不可能在意這個。”
——她跟她弟弟在精靈裏遇到的這種事兒難道還不多到習慣嗎？當年熙亞儂給他這個哥哥的信一多半兒都是在抱怨這個！
而蘭斯洛就這麽被自己好友漫不經心的態度卡在了半道兒，到最後也沒有把自己的話全說出來。
——就算慕爾嘉自己不在意，他又怎麽能不在意？
——他……他畢竟……
——喜歡慕爾嘉啊……
蘭斯洛苦笑了一聲，擡起頭看著窗外的景色。
嘉邦是侏儒的城市，自然是依照著侏儒們的愛好建造在了地底。或者說……一個能看見天空的人工大坑裏？
所以雖然離天空遠了點兒，但還是能看清此刻落在窗外的月光。
還能聽見輕輕的歌聲……
——等等，歌聲？
——不是風聲？
騎士天空藍的眼睛眨了眨，看向了隱約傳來歌聲的方向。
並不是什麽像是宮廷中的歌姬一樣高亢綺麗的浪漫曲調，歌聲雖然動聽，但卻像是獨一真神信仰的教堂裏的聖詠似的，平靜地，不斷重覆著一個旋律，空靈而帶著某種深切的哀傷。
——這是誰的歌聲？
在蘭斯洛順著歌聲找到了地方的時候，他看見的是正坐在一座房屋屋頂的精靈。
慕爾嘉坐在屋檐邊上，姿勢危險得像是下一刻就會從屋頂掉落。少女銀白色的身影就這樣危險地停留在高處，靜寂得像一抹凝凍在那裏的月光。
平靜哀傷的歌聲就從慕爾嘉的方向傳來。
那似乎是精靈的語言和歌曲，音韻優雅端麗，但旋律依舊是平淡的，像是一陣在人們身邊徘徊不散的微風。
但卻那麽的哀傷……
“慕爾嘉？”
歌聲隨即停止了。
銀白色的少女低下了頭，正好和蘭斯洛的眼睛對上。
金綠色和天空藍的眼睛安靜地凝視著彼此，一時間，似乎連空氣中的風聲都沈寂了下去。
“咳……慕爾嘉？”
精靈少女從屋頂跳了下來，雖然是侏儒的房屋，但也有近三米的高度。慕爾嘉就以一個利落的姿勢落地，甚至沒有露出半分疼痛的神色。
“什麽事。”
慕爾嘉擡起頭，安靜地看向蘭斯洛。在淡薄銀白的月光下，精靈的神色顯得更加淡漠平靜，幾乎像是一尊雕塑而不是一個活著的生靈。
“沒，沒什麽，我是聽著歌聲找過來的……”蘭斯洛摸了摸鼻子，“慕爾嘉，這是什麽歌？雖然覺得是精靈的風格但我在梅捷爾塔河谷的時候從來就沒聽見過。你也知道，現在羅格斯王國裏，梅捷爾塔河谷也是很少幾個有不少精靈定居的地方……”
“你自然不會聽到過。”慕爾嘉從剛才開始一直半垂著的眼睛微微擡了起來，“這是送葬人的歌謠。”
“啊？”
“沒有意外，精靈們不會死在森林之外的地方。你自然不會在梅捷爾塔河谷聽到誰去唱送葬人的歌謠。”
——送……送葬？
騎士天空藍的眼睛不可思議地睜大，片刻之後才重新恢覆到平靜的模樣。
——為誰送葬？為那些地精嗎？
“無論站在哪一方，生命本身是平等的。”似乎看出了蘭斯洛的震驚和不敢相信，慕爾嘉微微偏頭看向了別處。
“只不過我們想要活下去，就必須要殺了他們而已。但……總要把他們的靈魂送到錫德之國才行。”
慕爾嘉的態度很是平淡，似乎‘將地精的靈魂引入錫德之國’這件事和草木的春長秋枯是一樣自然到不需要理解和解釋的事情。
——但慕爾嘉現在的表情……雖然淡到沒幾個人能看出來她究竟在想什麽，可是……
蘭斯洛看著露出了似乎被誰欺負了一樣委屈的表情的精靈少女，不知該說些什麽。
慕爾嘉看了蘭斯洛一會兒，但兩個人之間一直持續的沈默讓她重新垂下了眼睛，轉過身打算換一個地方重新開始去歌唱這首包含了送葬人的力量的歌謠。
似乎這個在什麽都不知道的時候就開始關心她的人也終究不會接受……
“等等慕爾嘉我沈默不是那個意思！”
蘭斯洛猛然拉住了慕爾嘉的手臂，精靈頓住了腳步回頭看向騎士，臉上罕見地露出了明顯的迷惑神色。
“……蘭斯洛？”
“我……我只是想知道，這首歌換成人類的語言要怎麽唱？”
慕爾嘉很是沈默了一會兒。
但接下來，精靈卻是突然地重新開啟嘴唇，唱出了平淡然而哀婉的旋律。
但這一次，慕爾嘉使用的卻是人類，更確切地說，是梅捷爾塔河谷一帶所使用的方言。
“已到了時候了，我的兄弟
生者的時間總是有限的，記住，不要為不可恢覆的時間沈迷
在月光之下
前往錫德的道路已經開啟，
離開吧，我的兄弟
不要在生者的世界徘徊
屬於你的一切已經過去
無論是英雄還是惡人
你們都不能再繼續你們的事跡
離開吧，我的兄弟
別留戀你再不能碰觸的東西
不要去折磨你愛的人
更不要去折磨你自己
離開這裏
死者有屬於死者的土地……”
那是非常平淡的歌曲，歌詞並不出色，似乎只是一個人在勸告那些不肯前往錫德之國，留在了這個世間的亡靈罷了。但蘭斯洛卻隱隱覺得有什麽龐大的力量潛藏在這首只有旋律出色的歌曲之中，像是路標一般，隱隱地在指引著什麽。
在成功召喚了阿多連娜聖杯之後，蘭斯洛就一直覺得自己似乎在某些方面突然有了什麽詭異的進度，尤其在這些關於‘法術’，又似是而非的地方。
但現在的騎士並不想考慮這些方面的事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歌唱的慕爾嘉。
或許是這些時日裏猜測慕爾嘉的情緒和想法已經熟練了，蘭斯洛確實察覺到了，慕爾嘉這兩天的情緒非常的低沈。
或者用難過更合適一些？
蘭斯洛說不出來，所以他只有去做他唯一能做的事情——
去陪著慕爾嘉，起碼在她難過的時候。
沒什麽關於費茲傑羅他們那些獻殷勤的想法，他只是單純地想要在這種時候去陪著慕爾嘉。
只是因為他察覺到慕爾嘉需要陪伴而已。
就是這麽簡單。
在慕爾嘉的歌聲終止的時候，已經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降臨之時。精靈沈默地看著已經凍到發抖卻依舊堅持著站在她身邊的騎士，金綠色的眼睛中色彩變幻，似乎更向墨綠色前進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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