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在艾裏楊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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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類和矮人無論如何開墾都不可能開墾到的高原地帶，精靈最重要的森林在這裏生長起來。
無數的寒帶植物在這片森林裏郁郁蔥蔥地生長著：山毛櫸，樺樹，一些藤蔓，甚至還有一些不應該生長在這裏的溫帶植物。無數的枝葉伸展著，糾纏著，成長或者在同時枯萎著；每一塊巖石上都雕刻著古老的符文，每一根藤蘿都編織成繁覆的咒語。
這就是艾裏楊德，精靈們最古老也最重要的城市——哪怕蓮安娜皇後已經帶著她的女兒熙亞儂長久的居住在妖精之島亞法隆之上。
但是現在，精靈們唯一的皇後，莫裏安氏族的最後一個純血，唐氏家族的蓮安娜，卻帶著自己的女兒回到了這片在熙亞儂誕生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的森林。
在臨近七聖樹的地方，有一株格外粗壯的橡樹——從腰圍上看它甚至不大象是一株橡樹，更像是一株榕樹。這樣的異常甚至讓這株橡樹顯得很是醜陋，當然，這是從外部來看的看法，在解開它身上的幻術之前的。
而假如有精靈願意引導你走進它枝葉之下的陰影，你才會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一棵橡樹。
精靈們用無數符咒刻在它身上，用古老到早就喪失了記載的法術讓它沿著既定的規律生長，成為了一座單論壯觀不比洛特城中的人類皇宮遜色的壯麗樹堡。
這就是精靈們的皇宮。
但橡樹皇宮的內部卻並不是像人類或者矮人的皇宮一樣，處處都以珠寶黃金和商人們從極東處運來的絲綢裝飾。正好相反，除了一些精美的純銀工藝品當做裝飾之外，就只有精靈們用秘法讓樹木自身所生的花紋和在宮殿內部處處雕刻的，如同花紋一般的美麗又繁雜的符咒了。不過這並不影響精靈皇宮的美麗大氣，而是更給皇宮添上了一層質樸自然的可愛。
但這畢竟也是一種雕琢，所以在熙亞儂眼裏這座宮殿比不上亞法隆島之上的風景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精靈們唯一的公主悶悶地坐在宮殿中屬於自己的書房裏，用手撐著自己的下巴憂郁地看著窗戶外面艾裏楊德森林幾乎千年不變的風景。
“不知道慕爾嘉和洛斯特現在到了那兒了，假如進了荒原……別鬧了茜茜，你也不是不知道妖精是不能隨便出現在女神的四大都市的。”熙亞儂一只手卷著自己褐色的長長卷發，一只手擡了起來，準確地握住了一個在她身邊不停飛舞的金色光點，“假如不是我這個在亞法隆長大的精靈，你可是連艾裏楊德都進不來！”
熙亞儂責怪地看著手中握住的光點，細看才能發現那光點其實是一個大小不過有螢火蟲那麽大，還生著一對蜻蜓一樣的翅膀的小人兒。此刻小人兒正露出了一個不滿的表情，不停地扇著翅膀，好像還發出了什麽聲音。
但很明顯熙亞儂弄明白了妖精想要表達的意思。
“別說笑了茜茜，你還沒經過聖泉的洗禮呢！現在就算是我都能一把捏死你，更別說扛住女神的禁令在溫都賽迪亂晃了！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擔心慕爾嘉和洛斯特，但你根本不可能活著找到他們倆！”
妖精似乎也明白熙亞儂說的都是在直接不過的事實，所以在精靈公主這一次放開手之後，茜茜不過是氣餒地落到了書房的桌子上，沒再打算飛出窗外去做些什麽。
但熙亞儂卻好像被她自己剛剛勸說茜茜的話觸到了某根神經，一直笑容明朗的精靈公主呆楞地掃了一眼窗外後轉回頭來，居然嘆了一口氣！
——一直不知道負面情緒是什麽的熙亞儂居然會嘆氣！
茜茜簡直想立刻飛回亞法隆大聲向同伴宣告這個簡直驚棘的消息，但眼前這個朋友的表情實在是讓小妖精覺得不安，所以茜茜難得地按耐下了沖動，繼續老老實地坐在桌子上。
“……茜茜，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啊？
在小妖精呆楞的眼神下，精靈公主緊緊地皺起了眉毛。
“我知道我是人類和精靈的混血，但是……但是……茜茜，你也知道的，我沒有精靈的魔法天賦。”
“慕爾嘉，洛斯特，米爾汀……我們四個混血種只有我完完全全像是個人類……我甚至連人類的體格都沒有！學不了魔法也不會戰鬥，就連藥劑師我也做不好……我又能做什麽呢？慕爾嘉和洛斯特一直在戰鬥，可我甚至都不能幫他們……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是！我們這些被詛咒的家夥不會老也不會死……可一直站在前線的他們也是會受傷會痛的啊！可我什麽都不能為他們做！我什麽都做不到！我以為我可以一輩子呆在亞法隆島上不出來也不拖累他們的……可是現在……”
“米爾汀說他看見母親就要離開了，我會帶上科裏提頓荊棘冠……我不想看到母親死……可我現在又能做什麽？我什麽都不能做！”
熙亞儂努力地睜大了眼睛，可就算精靈的公主再怎麽努力，茜茜也看見有水光出現在了那雙金綠色的眼睛裏。
“我甚至不敢告訴慕爾嘉和洛斯特……”
——————
在艾裏楊德森林的深處，無數的藤蔓編出的符文塑造了一個幽靜而無人問津的美麗地方。假如不是精靈的皇族或者得到了皇族的允許，沒有其他人能踏入這一片獨立於艾裏楊德的小森林。
所以米爾汀蒼白的身影在這片只有橡樹和青草的小樹林裏顯得格外突兀。當然，這不只是因為他不該也不能出現在這裏，更因為他那不同任何一個精靈的顏色——就如同慕爾嘉一樣，銀白色和蒼白色都是在森林裏會顯得格外突兀又詭異的色彩。尤其米爾汀從不像慕爾嘉一樣穿著同森林一個色調的灰色褐色灰綠色衣裳，而是穿著人類制作出的灰白色布衣。
就好像他的身份——一個精靈父親和人類生出的孩子一般，在精靈的森林裏總是顯得格外突兀和古怪。
但米爾汀似乎從來就沒有在意過這些，此時此刻也是一樣。
看不出年歲的半精靈在一塊雕刻著如同螺旋狀花式的符咒的石頭上坐下，隨手扯了一片草葉，輕輕地吹起了未知的歌謠。
聽不出歌謠的來歷並不奇怪，被女神詛咒了會知道這世界上一切已經發生和未發生的事情的半精靈吹得可不一定是來自過去和現在的樂曲，說不定現在正傳進聽者耳中的是來自於不知道幾百年後流行的旋律。
不過就算不知道旋律的來源，聽者還是能聽清楚歌謠中的濃到化不開的悲傷和淒涼。
蓮安娜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聽下去了，於是精靈們的皇後輕聲咳了幾下。
葉片吹出的小調立刻消失了。
米爾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葉子從唇邊放下，收到了衣袋裏。這才轉過頭，看向了蓮安娜。
極其難得的，米爾汀此時臉上居然沒有帶著笑容。
米爾汀並沒有用雜耍藝人的把戲擋住那來源於他未知的父親的俊美面容，所以出現在蓮安娜眼前的並不是他常用的那張老人臉——這件事十分奇怪，以至於蓮安娜對著米爾汀發了一會兒呆。一雙每個精靈都有的金綠色眼睛直直地看著蓮安娜，帶著他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的濃重悲傷。
“五天不見了，蓮安娜。你為什麽回來呢？你總是不願意主動來見我的。”
精靈的皇後沒有回答他，只是擡起手挽了挽鬢邊幾縷散落的黑發。
“我能進來是因為我看見過皇族進來的方法，你不需要去尋找‘熙亞儂什麽時候說漏了嘴’的記憶。”米爾汀扯了扯嘴角，卻最終也沒有露出一個成功的笑容。“我只是覺得這裏比較安靜罷了。”
“這裏確實很安靜。”蓮安娜出乎米爾汀意料地開口回答了他。“所以我在小的時候總喜歡避開葛溫迪奧躲到這裏來呆著。”
米爾汀發出了一聲幹笑，居然轉開了臉避過蓮安娜的視線。
但蓮安娜的話還在繼續。
“當然，這都是我在覺得難過或者茫然的時候。”
“所以你現在也是覺得難過或者茫然嗎？米爾汀？”
“……是呀，我是在難過。”
很久的沈默之後，米爾汀啞著嗓子回答了蓮安娜的問句。
蓮安娜微微露出了笑容。
那是個非常美麗的笑容，在蓮安娜艷麗到帶著魔性的容貌上有著簡直該被詛咒的魅力。
“熙亞儂也在難過——在五天前你找了她之後，你們難過的是同一件事兒嗎？”
精靈的皇後沒有等到米爾汀回答，她自顧自地繼續開口。
“你和熙亞儂一點兒也不親密，能讓你們兩個都難過的事情實在是太少了。所以，米爾汀，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死亡。”米爾汀的嗓子還是啞的。有著老人一樣蒼白發絲的半精靈發出了一聲好像是笑聲的聲音，只可惜嗓子太幹啞，所以聽起來像極了是一聲怪叫。
“你看到過很多死亡，米爾汀。”
精靈皇後美麗的金綠色眼眸看著預言者，飽含著笑意。“這永遠不是你難過的理由，我知道你，就像你知道我一樣。你看過太多你無法逆轉的死亡了，米爾汀。”
“……是的……”
米爾汀似乎在一瞬間裏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他頹喪地靠在巖石背後的樹上，把頭垂了下去，將臉深深地埋在了深藍色的衣袍裏。
可蓮安娜並沒有放過他。
“是關於我的消息讓你們兩個都如此難過吧？米爾汀？”
“可是，是什麽消息呢？”
“米爾汀……”蓮安娜伸手把預言者的臉扳了過來沖向自己，臉上的笑容愈發深刻明艷。
“你那雙能看見一切過去未來的眼睛，看見了我的死亡吧？”
米爾汀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絕望的□□。但蓮安娜已經明白了他所要竭力隱瞞的消息。
精靈的皇後深深地看了預言者一眼，臉上的笑容如同一朵綻放的玫瑰一樣明麗。
“米爾汀，你幹嗎要悲傷呢？這是我終於等到的時候啊。告訴我吧，我會死在哪裏呢？”
“不要這樣……”米爾汀絕望地看著眼前已經十六年沒有露出過這樣美麗又發自內心的笑容的精靈，悲傷地搖著頭。“熙亞儂呢？你對著布蘿德蔚絲的靈起誓要保護照顧的慕爾嘉和洛斯特呢？你就要這樣去死，丟下他們嗎？”
蓮安娜依舊在歡樂地笑著，只是從這喜悅中分了神看了米爾汀一眼。
“我的老米爾汀，每個生靈都有它自己的命運，從沒有一個生靈沒有誰就活不下去的。”
“那你呢？”
被詛咒強行停留在青年時期的半精靈悲傷地回問了蓮安娜。
“蓮安娜你呢？在人類的烏戴爾王死後，你的生命為什麽就剩下了對死亡的追求？你是四戰神中司掌愛情和戰鬥的屬於風的一位，就算在第一次戰爭後你重傷到讓葛溫迪奧不得不用達格達火爐讓你做為精靈重生，你也本應是不死的！這你本應守護的女神的都市溫都賽迪呢？你本應照料呵護的你的女兒呢？你做為戰神和精靈們的皇後的責任呢？”
“在我的愛情死後，它們也離開了我了。”
幾乎沒有思索，蓮安娜立刻就回答了米爾汀的問題。
“而且，托達妲娜女神也允許我了。”
“假如不是這樣，托達妲娜女神為什麽會讓能同時被所有妖精的王者承認的孩子出生呢？她又為什麽會令聖物的持有者們與她簽下永遠守護這溫都賽迪的誓約呢？”
“而且在你出生的時候，托達妲娜女神不就已經詛咒你能看見一切過去未來，卻永遠不能改變你看見的一切嗎？”
“所以米爾汀，不要掙紮了。告訴我吧，告訴我我終將在哪裏離開這個世界去錫德，那所有死者的國度——那烏戴爾所在的國度！”
蓮安娜伸手撫上米爾汀的臉，笑容甜美得讓那些人類的苦修者都會迷醉其間。
“你愛著我的不是嗎？告訴我吧米爾汀，讓你愛的人不要再受這十六年來這樣絕望到永遠沒有止境的痛苦了。告訴我吧米爾汀……”
“……你總是這麽狡猾，蓮安娜。”
米爾汀終於回應了蓮安娜，盡管他的臉上依舊是絕望到了極處的神情。
“你總是這樣……”
“但你依舊回應了我不是嗎？”精靈的皇後笑容依舊明媚，那是米爾汀多少年都沒有再看見過的美麗。
“假如你依舊感到悲傷的話，你要什麽報償呢？”
“現在的我什麽都能給你啊，只要你能告訴我我將要在哪裏得到我一直想要的。”
“這樣嗎……”米爾汀艱難地扯出一個苦笑。
預言者深深地看著精靈皇後，在片刻的沈默之後再度開口。
“既然這樣的話，請給我一個吻吧，蓮安娜。”
——————
“在我隱瞞了烏戴爾王必死的命運之後，你曾經說過就算這世界只剩下你我兩人也永遠不會對我有憎恨以外的任何感情。所以我不祈求你的愛，我只祈求你的吻。”
“我只要一個吻，不是給親人友人的那種吻。我要你曾經給過烏戴爾王的，屬於愛人的吻。”
被詛咒的預言者深深地看著蓮安娜，精靈血統所帶來的金綠色眼睛此刻深得看不見任何真切的神色。
蓮安娜看不出這是米爾汀真正的請求，還是僅僅為了阻止她尋死而找出的故意為難。
但此時此刻，在終於等到了自己可見的死期的時候，她不會為了任何原因而阻攔自己在死者的國度與烏戴爾重逢的路。
蓮安娜收斂了笑容，靜靜看了米爾汀一會兒。
接著她就拉過了把自己整個兒靠在樹上的預言者，把自己的嘴唇覆上了另一雙。
那是一個理論上完全屬於情人之間的深吻。只不過一方始終被悲傷籠罩，而另一方則完全是依著理論進行。
所以無論唇舌交纏的多緊密，它始終都是冷漠而悲傷的。
在兩人分開之後，米爾汀終於露出了平時那種充滿了惡意和狡猾的笑容。預言者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柄短杖，旋轉著指向了蓮安娜的心口。
“去塔聖羅爾吧，精靈的皇後。在那裏你將等到你一直想要的東西……但是你記住，假如那個人死了，那麽你就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了，你自己也明白的不是嗎？”
“去灰精靈的鋼塑之城吧……熙亞儂將在你死之後戴上科裏提頓荊棘冠，真正成為精靈們永恒的王！”
“由戰神貝羅蒂婭賜福而生的蓮安娜，精靈的皇族莫裏安的最後一個純血，你將在灰精靈的鋼塑之城裏——死於火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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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寒帶植物在這片森林裏郁郁蔥蔥地生長著：山毛櫸，樺樹，一些藤蔓，甚至還有一些不應該生長在這裏的溫帶植物。無數的枝葉伸展著，糾纏著，成長或者在同時枯萎著；每一塊巖石上都雕刻著古老的符文，每一根藤蘿都編織成繁覆的咒語。
這就是艾裏楊德，精靈們最古老也最重要的城市——哪怕蓮安娜皇後已經帶著她的女兒熙亞儂長久的居住在妖精之島亞法隆之上。
但是現在，精靈們唯一的皇後，莫裏安氏族的最後一個純血，唐氏家族的蓮安娜，卻帶著自己的女兒回到了這片在熙亞儂誕生之後她就再也沒有回來過的森林。
在臨近七聖樹的地方，有一株格外粗壯的橡樹——從腰圍上看它甚至不大象是一株橡樹，更像是一株榕樹。這樣的異常甚至讓這株橡樹顯得很是醜陋，當然，這是從外部來看的看法，在解開它身上的幻術之前的。
而假如有精靈願意引導你走進它枝葉之下的陰影，你才會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一棵橡樹。
精靈們用無數符咒刻在它身上，用古老到早就喪失了記載的法術讓它沿著既定的規律生長，成為了一座單論壯觀不比洛特城中的人類皇宮遜色的壯麗樹堡。
這就是精靈們的皇宮。
但橡樹皇宮的內部卻並不是像人類或者矮人的皇宮一樣，處處都以珠寶黃金和商人們從極東處運來的絲綢裝飾。正好相反，除了一些精美的純銀工藝品當做裝飾之外，就只有精靈們用秘法讓樹木自身所生的花紋和在宮殿內部處處雕刻的，如同花紋一般的美麗又繁雜的符咒了。不過這並不影響精靈皇宮的美麗大氣，而是更給皇宮添上了一層質樸自然的可愛。
但這畢竟也是一種雕琢，所以在熙亞儂眼裏這座宮殿比不上亞法隆島之上的風景也是理所當然的了。
精靈們唯一的公主悶悶地坐在宮殿中屬於自己的書房裏，用手撐著自己的下巴憂郁地看著窗戶外面艾裏楊德森林幾乎千年不變的風景。
“不知道慕爾嘉和洛斯特現在到了那兒了，假如進了荒原……別鬧了茜茜，你也不是不知道妖精是不能隨便出現在女神的四大都市的。”熙亞儂一只手卷著自己褐色的長長卷發，一只手擡了起來，準確地握住了一個在她身邊不停飛舞的金色光點，“假如不是我這個在亞法隆長大的精靈，你可是連艾裏楊德都進不來！”
熙亞儂責怪地看著手中握住的光點，細看才能發現那光點其實是一個大小不過有螢火蟲那麽大，還生著一對蜻蜓一樣的翅膀的小人兒。此刻小人兒正露出了一個不滿的表情，不停地扇著翅膀，好像還發出了什麽聲音。
但很明顯熙亞儂弄明白了妖精想要表達的意思。
“別說笑了茜茜，你還沒經過聖泉的洗禮呢！現在就算是我都能一把捏死你，更別說扛住女神的禁令在溫都賽迪亂晃了！我知道你和我一樣擔心慕爾嘉和洛斯特，但你根本不可能活著找到他們倆！”
妖精似乎也明白熙亞儂說的都是在直接不過的事實，所以在精靈公主這一次放開手之後，茜茜不過是氣餒地落到了書房的桌子上，沒再打算飛出窗外去做些什麽。
但熙亞儂卻好像被她自己剛剛勸說茜茜的話觸到了某根神經，一直笑容明朗的精靈公主呆楞地掃了一眼窗外後轉回頭來，居然嘆了一口氣！
——一直不知道負面情緒是什麽的熙亞儂居然會嘆氣！
茜茜簡直想立刻飛回亞法隆大聲向同伴宣告這個簡直驚棘的消息，但眼前這個朋友的表情實在是讓小妖精覺得不安，所以茜茜難得地按耐下了沖動，繼續老老實地坐在桌子上。
“……茜茜，我是不是太沒用了？”
啊？
在小妖精呆楞的眼神下，精靈公主緊緊地皺起了眉毛。
“我知道我是人類和精靈的混血，但是……但是……茜茜，你也知道的，我沒有精靈的魔法天賦。”
“慕爾嘉，洛斯特，米爾汀……我們四個混血種只有我完完全全像是個人類……我甚至連人類的體格都沒有！學不了魔法也不會戰鬥，就連藥劑師我也做不好……我又能做什麽呢？慕爾嘉和洛斯特一直在戰鬥，可我甚至都不能幫他們……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是！我們這些被詛咒的家夥不會老也不會死……可一直站在前線的他們也是會受傷會痛的啊！可我什麽都不能為他們做！我什麽都做不到！我以為我可以一輩子呆在亞法隆島上不出來也不拖累他們的……可是現在……”
“米爾汀說他看見母親就要離開了，我會帶上科裏提頓荊棘冠……我不想看到母親死……可我現在又能做什麽？我什麽都不能做！”
熙亞儂努力地睜大了眼睛，可就算精靈的公主再怎麽努力，茜茜也看見有水光出現在了那雙金綠色的眼睛裏。
“我甚至不敢告訴慕爾嘉和洛斯特……”
——————
在艾裏楊德森林的深處，無數的藤蔓編出的符文塑造了一個幽靜而無人問津的美麗地方。假如不是精靈的皇族或者得到了皇族的允許，沒有其他人能踏入這一片獨立於艾裏楊德的小森林。
所以米爾汀蒼白的身影在這片只有橡樹和青草的小樹林裏顯得格外突兀。當然，這不只是因為他不該也不能出現在這裏，更因為他那不同任何一個精靈的顏色——就如同慕爾嘉一樣，銀白色和蒼白色都是在森林裏會顯得格外突兀又詭異的色彩。尤其米爾汀從不像慕爾嘉一樣穿著同森林一個色調的灰色褐色灰綠色衣裳，而是穿著人類制作出的灰白色布衣。
就好像他的身份——一個精靈父親和人類生出的孩子一般，在精靈的森林裏總是顯得格外突兀和古怪。
但米爾汀似乎從來就沒有在意過這些，此時此刻也是一樣。
看不出年歲的半精靈在一塊雕刻著如同螺旋狀花式的符咒的石頭上坐下，隨手扯了一片草葉，輕輕地吹起了未知的歌謠。
聽不出歌謠的來歷並不奇怪，被女神詛咒了會知道這世界上一切已經發生和未發生的事情的半精靈吹得可不一定是來自過去和現在的樂曲，說不定現在正傳進聽者耳中的是來自於不知道幾百年後流行的旋律。
不過就算不知道旋律的來源，聽者還是能聽清楚歌謠中的濃到化不開的悲傷和淒涼。
蓮安娜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聽下去了，於是精靈們的皇後輕聲咳了幾下。
葉片吹出的小調立刻消失了。
米爾汀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葉子從唇邊放下，收到了衣袋裏。這才轉過頭，看向了蓮安娜。
極其難得的，米爾汀此時臉上居然沒有帶著笑容。
米爾汀並沒有用雜耍藝人的把戲擋住那來源於他未知的父親的俊美面容，所以出現在蓮安娜眼前的並不是他常用的那張老人臉——這件事十分奇怪，以至於蓮安娜對著米爾汀發了一會兒呆。一雙每個精靈都有的金綠色眼睛直直地看著蓮安娜，帶著他從來沒有表現出來過的濃重悲傷。
“五天不見了，蓮安娜。你為什麽回來呢？你總是不願意主動來見我的。”
精靈的皇後沒有回答他，只是擡起手挽了挽鬢邊幾縷散落的黑發。
“我能進來是因為我看見過皇族進來的方法，你不需要去尋找‘熙亞儂什麽時候說漏了嘴’的記憶。”米爾汀扯了扯嘴角，卻最終也沒有露出一個成功的笑容。“我只是覺得這裏比較安靜罷了。”
“這裏確實很安靜。”蓮安娜出乎米爾汀意料地開口回答了他。“所以我在小的時候總喜歡避開葛溫迪奧躲到這裏來呆著。”
米爾汀發出了一聲幹笑，居然轉開了臉避過蓮安娜的視線。
但蓮安娜的話還在繼續。
“當然，這都是我在覺得難過或者茫然的時候。”
“所以你現在也是覺得難過或者茫然嗎？米爾汀？”
“……是呀，我是在難過。”
很久的沈默之後，米爾汀啞著嗓子回答了蓮安娜的問句。
蓮安娜微微露出了笑容。
那是個非常美麗的笑容，在蓮安娜艷麗到帶著魔性的容貌上有著簡直該被詛咒的魅力。
“熙亞儂也在難過——在五天前你找了她之後，你們難過的是同一件事兒嗎？”
精靈的皇後沒有等到米爾汀回答，她自顧自地繼續開口。
“你和熙亞儂一點兒也不親密，能讓你們兩個都難過的事情實在是太少了。所以，米爾汀，你看到了什麽？”
“……我看到了死亡。”米爾汀的嗓子還是啞的。有著老人一樣蒼白發絲的半精靈發出了一聲好像是笑聲的聲音，只可惜嗓子太幹啞，所以聽起來像極了是一聲怪叫。
“你看到過很多死亡，米爾汀。”
精靈皇後美麗的金綠色眼眸看著預言者，飽含著笑意。“這永遠不是你難過的理由，我知道你，就像你知道我一樣。你看過太多你無法逆轉的死亡了，米爾汀。”
“……是的……”
米爾汀似乎在一瞬間裏喪失了所有的力氣，他頹喪地靠在巖石背後的樹上，把頭垂了下去，將臉深深地埋在了深藍色的衣袍裏。
可蓮安娜並沒有放過他。
“是關於我的消息讓你們兩個都如此難過吧？米爾汀？”
“可是，是什麽消息呢？”
“米爾汀……”蓮安娜伸手把預言者的臉扳了過來沖向自己，臉上的笑容愈發深刻明艷。
“你那雙能看見一切過去未來的眼睛，看見了我的死亡吧？”
米爾汀從喉嚨深處發出了一聲絕望的□□。但蓮安娜已經明白了他所要竭力隱瞞的消息。
精靈的皇後深深地看了預言者一眼，臉上的笑容如同一朵綻放的玫瑰一樣明麗。
“米爾汀，你幹嗎要悲傷呢？這是我終於等到的時候啊。告訴我吧，我會死在哪裏呢？”
“不要這樣……”米爾汀絕望地看著眼前已經十六年沒有露出過這樣美麗又發自內心的笑容的精靈，悲傷地搖著頭。“熙亞儂呢？你對著布蘿德蔚絲的靈起誓要保護照顧的慕爾嘉和洛斯特呢？你就要這樣去死，丟下他們嗎？”
蓮安娜依舊在歡樂地笑著，只是從這喜悅中分了神看了米爾汀一眼。
“我的老米爾汀，每個生靈都有它自己的命運，從沒有一個生靈沒有誰就活不下去的。”
“那你呢？”
被詛咒強行停留在青年時期的半精靈悲傷地回問了蓮安娜。
“蓮安娜你呢？在人類的烏戴爾王死後，你的生命為什麽就剩下了對死亡的追求？你是四戰神中司掌愛情和戰鬥的屬於風的一位，就算在第一次戰爭後你重傷到讓葛溫迪奧不得不用達格達火爐讓你做為精靈重生，你也本應是不死的！這你本應守護的女神的都市溫都賽迪呢？你本應照料呵護的你的女兒呢？你做為戰神和精靈們的皇後的責任呢？”
“在我的愛情死後，它們也離開了我了。”
幾乎沒有思索，蓮安娜立刻就回答了米爾汀的問題。
“而且，托達妲娜女神也允許我了。”
“假如不是這樣，托達妲娜女神為什麽會讓能同時被所有妖精的王者承認的孩子出生呢？她又為什麽會令聖物的持有者們與她簽下永遠守護這溫都賽迪的誓約呢？”
“而且在你出生的時候，托達妲娜女神不就已經詛咒你能看見一切過去未來，卻永遠不能改變你看見的一切嗎？”
“所以米爾汀，不要掙紮了。告訴我吧，告訴我我終將在哪裏離開這個世界去錫德，那所有死者的國度——那烏戴爾所在的國度！”
蓮安娜伸手撫上米爾汀的臉，笑容甜美得讓那些人類的苦修者都會迷醉其間。
“你愛著我的不是嗎？告訴我吧米爾汀，讓你愛的人不要再受這十六年來這樣絕望到永遠沒有止境的痛苦了。告訴我吧米爾汀……”
“……你總是這麽狡猾，蓮安娜。”
米爾汀終於回應了蓮安娜，盡管他的臉上依舊是絕望到了極處的神情。
“你總是這樣……”
“但你依舊回應了我不是嗎？”精靈的皇後笑容依舊明媚，那是米爾汀多少年都沒有再看見過的美麗。
“假如你依舊感到悲傷的話，你要什麽報償呢？”
“現在的我什麽都能給你啊，只要你能告訴我我將要在哪裏得到我一直想要的。”
“這樣嗎……”米爾汀艱難地扯出一個苦笑。
預言者深深地看著精靈皇後，在片刻的沈默之後再度開口。
“既然這樣的話，請給我一個吻吧，蓮安娜。”
——————
“在我隱瞞了烏戴爾王必死的命運之後，你曾經說過就算這世界只剩下你我兩人也永遠不會對我有憎恨以外的任何感情。所以我不祈求你的愛，我只祈求你的吻。”
“我只要一個吻，不是給親人友人的那種吻。我要你曾經給過烏戴爾王的，屬於愛人的吻。”
被詛咒的預言者深深地看著蓮安娜，精靈血統所帶來的金綠色眼睛此刻深得看不見任何真切的神色。
蓮安娜看不出這是米爾汀真正的請求，還是僅僅為了阻止她尋死而找出的故意為難。
但此時此刻，在終於等到了自己可見的死期的時候，她不會為了任何原因而阻攔自己在死者的國度與烏戴爾重逢的路。
蓮安娜收斂了笑容，靜靜看了米爾汀一會兒。
接著她就拉過了把自己整個兒靠在樹上的預言者，把自己的嘴唇覆上了另一雙。
那是一個理論上完全屬於情人之間的深吻。只不過一方始終被悲傷籠罩，而另一方則完全是依著理論進行。
所以無論唇舌交纏的多緊密，它始終都是冷漠而悲傷的。
在兩人分開之後，米爾汀終於露出了平時那種充滿了惡意和狡猾的笑容。預言者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柄短杖，旋轉著指向了蓮安娜的心口。
“去塔聖羅爾吧，精靈的皇後。在那裏你將等到你一直想要的東西……但是你記住，假如那個人死了，那麽你就永遠得不到你想要的了，你自己也明白的不是嗎？”
“去灰精靈的鋼塑之城吧……熙亞儂將在你死之後戴上科裏提頓荊棘冠，真正成為精靈們永恒的王！”
“由戰神貝羅蒂婭賜福而生的蓮安娜，精靈的皇族莫裏安的最後一個純血，你將在灰精靈的鋼塑之城裏——死於火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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