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斯洛怔怔地看著精靈銀白色的背影，表情空白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站在他身邊的人類王子翻了個兒白眼，沒什麽好氣地一拳砸在了騎士背上。

“有空在這兒發呆，還不如現在就過去道歉！”

金發藍眼的少年猛地轉頭，驚訝地看著似乎知道了他和慕爾嘉之間別扭氣氛來源的亞瑟。

“你這麽驚訝幹嗎？猜都猜出來了。”亞瑟看著這個在自己回到人類社會之後所交的第一個朋友，又是一拳砸到了蘭斯洛肩膀上。“慕爾嘉從來不會主動挑釁，不是你這家夥說錯了話還能是什麽原因？”

“亞瑟，我想……慕爾嘉可能並不想看見現在的我——我還是不能理解她為什麽會那麽對待嘉爾梅裏老師……假如現在去道歉，我肯定會再惹惱她一次吧？”

——大概事情還真是會變成這樣沒錯。

亞瑟看著眼前一臉苦惱的兄弟，無奈地吐了口氣。

在聖物的六個持有者之中，慕爾嘉和洛斯特被父親放棄，亞瑟自己跟母親在實際上已經勢同水火，提斯米能包容理解前三個，歐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說到最後，真正從來沒有被親人放棄過又年輕得無法理解自己認知之外的這種……關系的，還真是只有蘭斯洛一個人。

對於這個家夥來說，親人從不會放棄親人，因為血緣的關系——而這對他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但也就是因為這樣，蘭斯洛絕對無法理解慕爾嘉對嘉爾梅裏公爵的拒絕和恐懼。只能單純地覺得這樣不對吧？

可是……

“……蘭斯，這個世界上可不是只有貝裏儂公爵夫婦那樣的父母的。假如你在這方面想不通的話，可以直接去告訴梅爾。”亞瑟收回了拳頭，轉身走向跟隨他們進入荒原的騎士們搭建的營地。“梅爾絕對不會因為這個生氣的，我這個表哥可以擔保。”

——————

在慕爾嘉險些被嘉爾梅裏公爵手下的騎士下藥侮辱的事件發生之後，洛斯特就做出絕不能容忍這種羞辱的態度和表示決不能和這樣的人類同行的矮人一起出發進入荒原，而亞瑟和蘭斯洛則稍微錯開了時間在後面出發追上了精靈和矮人們的隊伍。

雖然有不少物資在嘉爾梅裏——也可以說是伊格梅爾皇後的手下的監視中不能置辦齊全，但精靈，特別是洛斯特這個祭祀的不少精靈族特有的法術的支持下，成功通過這一片蠻人居住的荒野進入灰精靈的城市塔聖羅爾並不是太大的問題。

但相應的也要考慮到伊格梅爾皇後為什麽要堅持在西斯德杭鬧出事來好把亞瑟從精靈和矮人的隊伍中拉出來的問題……

看著洛斯特用精靈的法術讓作物從種子開始快速生長並直接變成糧食，但慕爾嘉的心思已經不知道神游到了什麽地方。

——或許在提斯米師傅的巖石監控的範圍之外，自己也應該……

“慕爾嘉？”

一個在這幾天飛速變得格外熟悉的聲音拉回了精靈的思緒。慕爾嘉順著聲音轉過頭，正好對上了一雙因為愧疚而變得不那麽晴朗透徹的藍眼睛。

慕爾嘉微微挑起了眉梢，但精靈顯然沒有註意到自己和弟弟在進入荒原之後就再沒有掩飾過容貌，以至於蘭斯洛怔了片刻才回過神來。

“……蘭斯洛，什麽事？”

“我……我是來道歉的。”

蘭斯洛不安地看著慕爾嘉，卻沒辦法在精靈的臉上找到前些日子裏明明很是明顯的淺淡笑意。“為了那天在地牢裏我對你說的話。”

慕爾嘉沈默了一陣，蘭斯洛敏銳地發現精靈總是淡漠的臉上出現的些許悲傷和動搖。

“亞瑟說我那時候想錯了，我覺得也是……我的家人都不會拋棄彼此，所以我可能真的不明白你和公爵之間的問題吧……反正我現在也還是想不懂。但我還是……”

“總之，對不起。”

“並沒有必要。”

慕爾嘉看著苦惱的騎士，聲音卻依舊是平靜的。

“你的經歷並不能讓你真的理解我當時的作為，以你的經歷來看，你的選擇並沒有錯。……誰的選擇都是正確的，只不過有人不能接受選擇的後果而已。”

“那……不是……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有著月光一樣銀白長發的少女側臉看著他，微微露出一個笑容，“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從來沒有怪過你。”

因為蘭斯洛眼睛裏的關切和擔憂是真誠的，雖然現在太過年輕的騎士還是沒有辦法真的理解並包容她身上的一切，但起碼這份關心是對於慕爾嘉來說太過於罕見並且珍貴的。

這就足夠了。

畢竟她是……

——————

熙亞儂是精靈和人類的孩子。

小妖精茜茜盤旋地飛舞在已經睡著了的精靈公主身邊，像是一只略大的螢火蟲一樣照亮了熙亞儂身邊的黑暗。

小小的，甚至還沒有經受過洗禮決定自己未來究竟會變成那一種類的妖精的茜茜看著這位在亞法隆島長大的精靈公主，有些憂郁地托著自己的下巴在空中不停飛出不一樣的花式——當然，也好從各種角度來看清楚這位在妖精中長大的半精靈。

空氣的領主，風之妖精王朵連達雅曾經在茜茜決定跟著這位在妖精之中親和力極高的公主的時候告訴過她，關於半精靈為什麽是禁忌的秘密：

在托達妲娜女神和天帝一起從混沌中創造世界的時候，為了抗拒混沌對穩定的時空的侵蝕，女神創造了四大都市，迷霧之島和時間源點，以這六個地方為支點在混沌中開辟了不受侵蝕的時空，而為了讓這六個直接與混沌接壤的支點始終得以存在不受混沌侵蝕，女神將她和天帝的孩子們——也就是象征一切概念的眾神放入了時空源點，又創造了象征五大元素地水火風和元素之間的愛的矮人、人類、地精、精靈和妖精，最後天帝創造了龍與鳳凰讓他們分別生活在空間和時間的縫隙之中來維護世界的穩定。

也正是因為這樣，這八個種族之間絕對不允許有血統混雜——時間和水能混合出什麽？風和火能混合出什麽？這樣的結合本來不可能有後代出生——因為那將是完全違背了天帝和女神在這個世界上所定下的規則的怪物！

可是在象征著生靈最後註定的死亡的風之都市溫都賽迪，風和水的結合居然成功了。而且不止一次——三次以悲劇收場的愛情帶來了四個人類和精靈混血的孩子——一出生就被一切的創主托達妲娜女神詛咒的孩子。

沒人知道他們都能做到些什麽——畢竟他們不受這世界上的一切法則約束，沒有外力施加即不生，不老，不死。可熙亞儂卻和他們三個也不一樣。

米爾汀學不會精靈的魔法，但他可以扭曲精靈的法術轉化為自己的來使用，慕爾嘉和洛斯特更是能掌握七聖樹的所有符文系統……可熙亞儂卻什麽都做不到。

她完全像個人類，可就連人類的力量都沒有。

雖然精靈們因為她是莫裏安氏族最後的血脈而親近愛戴她，可是……茜茜能看得出來，她最好的朋友心裏的自卑和無奈。

“……就算是違背的法則的存在，也不是熙亞儂自己願意的呀……托達妲娜女神這樣做也未免太過分了……”

熙亞儂一直都過得這麽辛苦……

“並不過分，因為女神已經給了熙亞儂更強的力量。”

茜茜驚駭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妖精不畏懼黑暗的眼睛看見了一個蒼白色的人影。

那是米爾汀。

預言者已經又用法術換上了一張蒼老的臉，但老人現在的神色卻是悲傷又鄭重的。

“熙亞儂將是精靈在未來唯一並且永恒的王，既然已經有了這樣的權力，女神又怎麽會讓她還擁有其他的力量呢？”

“……預言者？”

“還秉持著混沌本性，沒有被這個世界所束縛的妖精啊……放心吧，你的朋友，我的同族熙亞儂不會始終是這個模樣的，她終有一天會成長為整個精靈一族的驕傲。在我之後，所有的混血者誕生但是因為托達妲娜女神的聖喻——萬物的創主自有她的深意。”

茜茜沒有聽懂米爾汀的話，但小妖精還是明白米爾汀對她說這些話的原因——他是在告訴她熙亞儂未來將會成長起來，變成和妖精中的五大妖精王一樣的存在。

可是……

“我感謝你的安慰，可是……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呢預言者？”

精靈們認識米爾汀的時候米爾汀已經變成總是沈默或者惡意嘲笑別人的樣子，但妖精們卻因為自己的特性更早以前就認識了還是孩子的米爾汀。也因為這樣，妖精們更清楚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個半人類半精靈現在有多麽不願意告訴別人他看到的不可改變的未來。

茜茜盯著發絲如同老人一樣蒼白的預言者，直到米爾汀收回了那副出神的表情，露出了他招牌一樣的惡意笑容。

“沒錯……我告訴你這些有我的原因。還沒有經歷過洗禮的小妖精，我需要你幫我去做一件事。”

茜茜身上的熒光猛地一暗，小妖精在空中飛速地旋了幾圈，似乎想要找到一個地方避開米爾汀。

不管剛才為了米爾汀的話對他有多少感激，茜茜現在只想躲開他！

——米爾汀怎麽為了普通的事情請求他人呢？他的請求都是會要了命的！

——可是，可是……

但是在最後，小妖精還是從房間的角落裏又飛了出來。

“米爾汀，你要我去做什麽？”

預言者金綠色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看向明顯害怕得不行卻還是停在了他面前的妖精。

“你是叫做……茜茜？你還沒有接受過轉化屬性的洗禮對吧？”

茜茜彎了彎身體，明顯是想讓米爾汀明白她確實還是一個剛剛從聖泉中誕生，連屬性都還沒有轉化的小妖精。

“也正因為這樣，所以你才能在喝了熙亞儂的血之後進入風之都市。是不是這樣？”

“……是……但你的血也有一樣的作用——你別打熙亞儂的主意！”

噗。

米爾汀忍不住嗤笑出聲。預言者擡起了左手，輕輕抓住了懸停在他眼前的妖精。

“我打我同類的主意幹什麽？要打我打得也是你的主意。”

茜茜懷疑地看著米爾汀的眼睛，思考了一陣之後決定相信他的話語。

“……那……你要我去做什麽？”

“慕爾嘉和洛斯特，你知道他們兩個吧？在亞法隆島上，他們兩個受歡迎的程度並不比熙亞儂差到哪裏去。”純銀質地的短杖出現在米爾汀空閑的右手裏，被半精靈飛快地轉動著。“我要你去荒蕪大地裏——找到他們兩個，救下他們兩個。去拯救熙亞儂的朋友，這對你來說是個好差事不是嗎？”

“對於一個……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死了的幼年妖精來說？”

米爾汀臉上掛著滿懷惡意的微笑，但茜茜卻奇怪地覺得……這個人大概是可以信任的。對於熙亞儂這樣的半精靈來說。

現在的他不會主動去傷害任何人了。他只會試圖去保護一些人。

這是非常奇怪的預感，但茜茜決定去相信它。

“……我……我答應你。我什麽時候出發？”

“你最好現在就走。”

——————

看著小妖精還帶著淡金色熒光的小小身影徹底消失在了夜色裏，米爾汀撤下了臉上的笑容，淡淡地看向茜茜之前一直環繞著飛舞的地方。

有著褐色長長卷發的精靈公主已經睜開了如貓一樣金綠色的眼睛，但似乎是因為氣憤，熙亞儂此時的瞳色已經變成了幾近純金的顏色。

“……米爾汀，你是要茜茜去送死！”

“不，我是要她去救慕爾嘉和洛斯特。”米爾汀收斂起了他惡意的笑容，連聲音都是淡漠的。

可熙亞儂卻更覺得寒冷。

“而且，你剛剛也是清醒的，為什麽在那個時候你沒有站出來阻止我？”

“因為你自己也是明白的，比起一個拒絕了轉化屬性最多也活不過三個月的小妖精，慕爾嘉和洛斯特這兩個同類自然是更重要的。”

精靈們的公主猛然擡手扯住自己的一縷頭發，她的手指不停顫抖著，幾乎要把自己的頭發直接拽了下來。

“而且，你阻止又有什麽用處呢？蓮安娜已經離開了艾裏楊德，我不過是……為了更好地完成她的願望罷了。”

看著依舊顫抖個不停的熙亞儂，米爾汀淺淺地微笑了一下，隨即輕聲地說出了最後的話：

“女神的諭旨已經頒下了，又有誰能違抗呢？我們的時代，屬於風和水的時代已經結束了，熙亞儂，我們這一代人紛紛退場的時間已經臨近了……”

“你們的時代即將到來，可除了亞瑟那個心思深沈的小家夥，你們都做好準備了嗎？”

“……米爾汀？”

沈默了很久，可熙亞儂還是在米爾汀已經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才終於鼓起勇氣發出了疑問。

“米爾汀，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要做什麽？托達妲娜女神又想做什麽？”

“你看到了什麽！”

精靈們的公主厲聲喝問，可是白發的預言者卻在沒有理會她的聲音，只是踱著悠閑的步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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