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洛特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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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十四點的鐘聲響起，洛特城的城門被莊重地推開。
矮人們的馬隊放緩了速度，莊重地踱進了城中。老巴德溫王坐在正中一匹裝飾得最華麗的矮種馬上，包裹在一件矮人看來簡樸到不像話的紅色長袍裏。
矮人王筋絡突出的手緊緊地抓著韁繩，遍布皺紋的臉罕見地露出了陰暗。
在巴德溫兩側各有一個未穿盔甲的矮人，左邊的胡須都已經蒼白，臉上掛著以矮人的眼光看已經很是和善的微笑；右側的還連胡子都沒有留起來，神經質地左看右看。
——……是矮人的聖物持有者嗎？
蘭斯洛站在騎士中，安靜地打量著老矮人王兩邊的兩個矮人。
胡須花白的矮人單手拉著韁繩，空閑的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身下正活躍地走著花式的矮種馬。老矮人黑色的眼睛愉快地看著四周，好像道路兩旁的民眾和前方迎接他們的騎士給了令他始終精神抖擻的娛樂。
一只煙鬥系在老矮人的左袖口上，他右邊的胳膊上則掛著一只彈弓。這讓他看起來並不如何嚴肅，而是像個戴著假胡須的孩子。
這樣的形象倒是和亞瑟的某些描述相似。
那麽他大概是那個掌握著亡者之石李爾?菲爾的矮人巫師提斯米。
少年騎士天空藍的眼睛在兩個矮人身上停留了些時間，接著轉向了和同伴們相同的方向。
矮人的馬隊緩慢地通過城門。但當蘭斯洛身邊都有人開始松懈時，圍觀和迎接的人群中猛然爆發出一陣充滿了驚訝的議論聲。聲音好奇、迷惑、驚訝，可在最後都轉變為了迷茫和不安。
矮人的馬隊最後方，十來個矮人騎士護衛著一輛大概是鋼鑄的馬車。馬車式樣簡單到不符合哪怕矮人的最低眼光，似乎就是為了安全地運輸東西才做成的。
馬車被四匹矮人幾乎騎乘不了的駿馬拉著，一路散發出某種嗆人的味道。
迎接隊伍中的老兵和經歷過三族戰亂的民眾一個個重新繃起了神經，他們還記得這味道是什麽所帶來的——那是有著大量保存屍體的石灰才能散發的。
而其中，甚至混合著肉類腐敗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氣。
洛特城門旁一下子似乎沒有了任何聲音，人們沈默著，或者主動或者被動地開始遠離矮人的馬隊。
蘭斯洛身邊有些剛冊封的騎士開始有了輕微的動作，有人握緊了□□，有人的手移上了腰側的裝飾劍，甚至有人開始了顫抖。
但矮人們好像全無察覺。
用黃金和寶石裝飾的馬隊依舊安穩前行，連馬車都沒有哪怕一個顛簸。
在一路平安無事地把矮人們送進皇宮之後，可以說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蘭斯洛輕攥一下右手，接著又慢慢放開。
放松下來的人們三五成群地離開了皇宮。騎士並非軍隊，不需要整日在軍營中訓練的人們大可以在空閑的時間裏給自己找些娛樂。或者酒，或者比試，或者女性，反正他們可以用任何方法安慰自己被矮人驚嚇到的神經。
蘭斯洛看著這些在和平時光中歡快的人們，無奈地搖了搖頭。
和亞瑟平時所抱怨的一樣，這樣放松的衛兵，他真的不能想象在戰爭來臨時能否有護衛洛特城，或者說護衛皇室和大貴族們的能力。
——————
屬於西斯德杭一族的皇宮和它過去屬於羅麥拉格一族時的模樣沒什麽差別，除了那些被地精破壞後又重新修整過的地方。
站在巴德溫左手邊的提斯米飛快地掃了眼前的宏偉建築一眼，然後才看向了微笑著的伊格梅爾皇後。
屬於人類的皇後帶著她的騎士和貴族們站在皇宮最大的宴會廳前的廣場上，建築巨大的陰影下。她嬌小的身影和皇宮本身冷硬的風格並不怎麽協調——但沒什麽關系，她百合一樣清麗的笑容足夠讓所有人忽略這一點。
伊格梅爾微笑著向矮人王點了點頭，她的兒子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伊格梅爾在此歡迎紅巖山的主人的到來。”
老巴德溫臉上的皺紋聚在了一起，看起來似乎是想也露出一個微笑。
“我為我所受到的歡迎感到榮幸，人類的皇後。”
確實應該榮幸。提斯米有趣地眨了眨眼。
當年瘋狂到她兒子拔出黃金聖劍逼到她脖子上才肯停下戰爭的女人，現在居然能對著在她心裏等於魔鬼的異族說出客氣話？
矮人們確實應該榮幸才是。
站在伊格梅爾身後的少年笑容猛然僵滯，幸好沒幾個人能看得出來。
“我們正為您所帶來的消息擔憂，不過精靈在明日才能到來。所以我們先備下了宴席，希望能以人類的熱情來舒緩您想必已經疲憊的精神。”
“宴會？”巴德溫斜著眼看著伊格梅爾，深灰色的眼睛飛速劃過一道流光。“……好吧，我的騎士們想來也已經累壞了。”
老王者往前走了幾步，伊格梅爾優雅地轉過了身。
兩人並肩走進了宴會廳，身後則是人類的貴族和矮人的騎士。
提斯米高興地加快了腳步，亞瑟苦笑了一聲，放緩了速度來和兩個矮人的持有者同行。
“很久不見了，提斯米師傅。這位是……”
“歐方，”青年矮人擡頭，表情嚴肅，“歐方?格拉爾加。很高興見到您。”
“歐方——鑄煉神器的手？好名字。”亞瑟也挑起了眉毛，弧度和提斯米分毫不差。“亞瑟?西斯德杭，也很高興認識你。”
“……西斯德杭，你是法爾裏亞的主人。”歐方點點頭，“那麽阿多連那的主人呢。”
亞瑟的笑再度僵了一下。
“大概是訓練場？不然就是皇宮哪個崗哨？誰知道呢……歐方，先進宴會廳吧，負責招待你們的可不是他啊。”
這場宴會的豐盛讓人難以想象：胡椒烤鹿肉、蜂蜜雞肉、牛奶杏仁凍、洋蔥派、燉天鵝、烤雲雀、烤孔雀通心面、蠶豆、油炸點心與蛋糕一樣樣盛在純銀的盤子裏端上來；啤酒、蜂蜜酒、葡萄酒和肉桂滋補酒一種種倒進水晶的高腳杯。就算忽略了濃郁的香氣，看著這些外形精致的食物都是一種享受。
亞瑟在整場宴席中都保持著微笑，卻幾乎沒再和任何人交談過。反而是伊格梅爾更活躍，仿佛她是這宴席上唯一的主人。
矮人巫師愉快地抿著蜂蜜酒，簡直可以說他是在欣賞著眼前人類和他所侍奉的巴德溫王勾心鬥角的大戲。
似乎矮人的到來不是為了什麽可怕的消息，只是和曾經一樣，來聯系一下三族的感情。
僅此而已。
——————
矮人的馬車停在了如今皇宮的新囚塔附近。幾個人類騎士零零落落地站在馬車周圍，偶爾帶著迷惑和畏懼交談幾句。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矮人圍著馬車，一個兩個都是滿眼的警惕。
蘭斯洛走近自己的位置時，眼前大概也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少年靜靜掃了一眼，就安穩地站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馬車裏大概是長矛持有者高拉德的屍體，矮人們把他帶來，大半是因為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找出兇手吧——請蓮安娜皇後喚醒在死者眼中保存的記憶。
不過既然是這樣，那兇手肯定不會是地精。那些粗劣的鍛造術造出來的東西，矮人絕對不會看不出來。那麽兇手……
這不是他應該想的。
聖物的持有者中，只有亞瑟才有思考這些事的權力。
天空藍的眼睛在一陣不安的波動後再次平靜了下去，之後再擡起時，又是一片毫無起伏的平和。
但差不多就在同時，環繞著囚塔的士兵們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
蘭斯洛不悅地走了過去，在訓斥兵士的時候無意間擡頭，竟正好對上了囚塔頂端一只有著金紅色美麗長羽的鳥類。
“這是……”
少年的騎士迷惑的表情一閃即逝，卻還是被他身邊的老兵發現了。那個胡子已經有些花白的士兵帶著些許得色揚起了眉梢，佯裝無意地開口說話。
“那是鳳凰。”
“鳳凰？”那可是傳說中的生物！
“騎士大人應該沒經歷過過去的戰爭吧？這只鳳凰當年可相當出名！”
？
似乎註意到了蘭斯洛壓抑得極深的好奇，士兵的神色更加興奮。“那是精靈梅林養的鳥，過去在戰爭的時候它每次都指引精靈的到來，雖然我們不知道它叫什麽，但過去我們都叫它福音，就是救星來了的意思……”
士兵說得興起，從一開始還在揣摩年輕上司的意思到完全是在炫耀自己過去在大戰爭中的經歷。
也可以理解，畢竟在伊格梅爾皇後的統治下，別說那場三族聯合抗擊地精和無名之獸的戰爭，連精靈和矮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都是禁語。
蘭斯洛皺起了眉毛，制止了士兵繼續說下去。
士兵在猛地一怔之後臉色也跟著蒼白了起來，明顯也是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犯得是在皇宮裏多麽要命的罪過。這個還算健壯的中年人慘白著臉連連搖頭後退，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說了一句話結尾。
“反正這只鳳凰一旦出現，精靈就會出現在半天之內的路程裏，也就是說，精靈們也快到了，騎士大人。”
——————
“……沒錯，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不是嗎？長矛都會失蹤，說不定那些地精已經又恢覆了元氣明天就又從荒蕪大地冒出來了！”
伊格梅爾雙手已經攥在了一起，精致的臉龐完全蒼白了顏色。老矮人王看了看仿佛飽受驚嚇的女人，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頭。
“人類的皇後，事情沒有那麽嚴重。”
伊格梅爾墨藍的眼睛專註地看向巴德溫，蒼白的臉上慢慢冒出一點希冀來。“這麽說……”
“長矛畢竟是托妲達娜女神賜下的聖物，最大的力量是用於保護各族繁衍的，人類的皇後。”巴德溫往喉嚨裏倒下了一杯葡萄酒，深灰色的眼睛愉快地瞇了起來。“在地精們弄到足夠的鮮血讓長矛迷失本性之前，他們是不敢走出荒原的——所以我們只要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將長矛奪回就行了。”
“所以只要盡快行動，我們就不會出事？”伊格梅爾猛然松了口氣，重新綻放出甜美的笑容，“親愛的巴德溫王，這真的是再好不過的消息了！”
再好不過？
提斯米重新挑起了眉毛，看向坐在伊格梅爾左手邊的亞瑟。
亞瑟垂下了眼睛，徹底避開了老巫師探尋的目光。
——————
當月亮運行到了夜幕正中，宴會才剛到了矮人離席的時候。
一隊騎士沈默地將矮人們送到皇宮一側專為矮人建造的石塔下，之後就離開了死寂的石塔，去護衛那些開始了尋歡作樂的貴族。
在人類全部離開之後，紅巖山的老國王終於放松了臉上的肌肉，冷冷地哼了一聲。
“人類……哼！”
歐方猛地一震，立刻站得筆直。提斯米放下了手裏一直把玩的煙鬥，一直笑得瞇起的眼睛轉了轉，沈默地看向冷笑不已的老國王。
護衛他們的矮人戰士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表情冷硬如同雕像。
巴德溫冷笑著向身後一靠，坐進了冷硬的石頭椅子。“簡直是一模一樣！這樣的事情……”
提斯米的表情終於沈重了下去。已經年老的巫師苦澀地開合了幾下嘴唇，最後還只是咬住了陶土燒制的煙鬥。
——一模一樣嗎？和當年貝裏儂做出來的事一模一樣？
“沒有那麽嚴重吧？只要蓮安娜在，我們就可以知道的兇手的不是？”在很久一陣靜默後，提斯米異常無奈地開了口。“和當年並不怎麽像——我們知道這事兒是為了什麽發生，它也不會帶來巨大的仇恨，更沒有一族背負了錯誤的仇恨，也不可能再帶來一次戰爭……王，我覺得我們需要擔憂的，只是地精得回長矛後，黑暗主宰會不會重新發動戰爭而已。”
已經三百七十多歲的老國王搖起了頭，右手狠狠地一揮。“提斯米，就算你是高山下最偉大的巫師，你擅長猜測的依舊只是礦脈的紋理，而不是人類和精靈的想法。”
巴德溫向他的巫師看了過去，蒼白的胡須後臉部的肌肉猙獰地扭動著。
“人類……呵，人類！
我們永遠都要以最大的惡意去猜測他們才能保全我們自己，因為他們的控制欲和貪欲都永無止境！只要給他們一個可能，他們就能為了這個可能向魔鬼出賣自己的靈魂！國王是，臣子也是！男人是，女人也是！
就像貝裏儂……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是為了什麽就毀滅了矮人的一切！”
咬牙的聲音間或著響起，歐方驚訝地看著身邊的騎士們竟然有了表情，雖說一個個全是滿臉猙獰的恨意。
“我的老巫師……不要小看了人類，”巴德溫緩和下語氣，認真地看著持有矮人聖物的兩個人。“這一次關於尋找長矛的行動，我將建議讓你和歐方加入行動隊中。”
“我將提議讓六個聖物的持有者組成尋找長矛的隊伍。那兩個持有魔劍和火爐的精靈曾經受過你的教導，法爾利亞的主人也曾經在精靈之中生活了十年，精靈和矮人的目的是一致的，人類的王子想必也以尋回長矛為第一優先，你們在一起，足夠預防來自人類掌權者的陰謀。”
在紅巖山的老國王期待的目光下，提斯米放下了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煙鬥。
老巫師沈默了一會兒，慢慢向紅巖山的主人彎下了腰。
“陛下，我將為此竭盡全力。”
作者有話要說： 《精靈的黃昏》裏提到過：後世的六點是中世紀的零時。
……好吧我承認，這就是一篇頂著《精靈三部曲》同人名號的原創——除了歷史和人名地名。
……實話就是我不甘心費德亞爾先生那個結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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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人們的馬隊放緩了速度，莊重地踱進了城中。老巴德溫王坐在正中一匹裝飾得最華麗的矮種馬上，包裹在一件矮人看來簡樸到不像話的紅色長袍裏。
矮人王筋絡突出的手緊緊地抓著韁繩，遍布皺紋的臉罕見地露出了陰暗。
在巴德溫兩側各有一個未穿盔甲的矮人，左邊的胡須都已經蒼白，臉上掛著以矮人的眼光看已經很是和善的微笑；右側的還連胡子都沒有留起來，神經質地左看右看。
——……是矮人的聖物持有者嗎？
蘭斯洛站在騎士中，安靜地打量著老矮人王兩邊的兩個矮人。
胡須花白的矮人單手拉著韁繩，空閑的另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身下正活躍地走著花式的矮種馬。老矮人黑色的眼睛愉快地看著四周，好像道路兩旁的民眾和前方迎接他們的騎士給了令他始終精神抖擻的娛樂。
一只煙鬥系在老矮人的左袖口上，他右邊的胳膊上則掛著一只彈弓。這讓他看起來並不如何嚴肅，而是像個戴著假胡須的孩子。
這樣的形象倒是和亞瑟的某些描述相似。
那麽他大概是那個掌握著亡者之石李爾?菲爾的矮人巫師提斯米。
少年騎士天空藍的眼睛在兩個矮人身上停留了些時間，接著轉向了和同伴們相同的方向。
矮人的馬隊緩慢地通過城門。但當蘭斯洛身邊都有人開始松懈時，圍觀和迎接的人群中猛然爆發出一陣充滿了驚訝的議論聲。聲音好奇、迷惑、驚訝，可在最後都轉變為了迷茫和不安。
矮人的馬隊最後方，十來個矮人騎士護衛著一輛大概是鋼鑄的馬車。馬車式樣簡單到不符合哪怕矮人的最低眼光，似乎就是為了安全地運輸東西才做成的。
馬車被四匹矮人幾乎騎乘不了的駿馬拉著，一路散發出某種嗆人的味道。
迎接隊伍中的老兵和經歷過三族戰亂的民眾一個個重新繃起了神經，他們還記得這味道是什麽所帶來的——那是有著大量保存屍體的石灰才能散發的。
而其中，甚至混合著肉類腐敗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氣。
洛特城門旁一下子似乎沒有了任何聲音，人們沈默著，或者主動或者被動地開始遠離矮人的馬隊。
蘭斯洛身邊有些剛冊封的騎士開始有了輕微的動作，有人握緊了□□，有人的手移上了腰側的裝飾劍，甚至有人開始了顫抖。
但矮人們好像全無察覺。
用黃金和寶石裝飾的馬隊依舊安穩前行，連馬車都沒有哪怕一個顛簸。
在一路平安無事地把矮人們送進皇宮之後，可以說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
蘭斯洛輕攥一下右手，接著又慢慢放開。
放松下來的人們三五成群地離開了皇宮。騎士並非軍隊，不需要整日在軍營中訓練的人們大可以在空閑的時間裏給自己找些娛樂。或者酒，或者比試，或者女性，反正他們可以用任何方法安慰自己被矮人驚嚇到的神經。
蘭斯洛看著這些在和平時光中歡快的人們，無奈地搖了搖頭。
和亞瑟平時所抱怨的一樣，這樣放松的衛兵，他真的不能想象在戰爭來臨時能否有護衛洛特城，或者說護衛皇室和大貴族們的能力。
——————
屬於西斯德杭一族的皇宮和它過去屬於羅麥拉格一族時的模樣沒什麽差別，除了那些被地精破壞後又重新修整過的地方。
站在巴德溫左手邊的提斯米飛快地掃了眼前的宏偉建築一眼，然後才看向了微笑著的伊格梅爾皇後。
屬於人類的皇後帶著她的騎士和貴族們站在皇宮最大的宴會廳前的廣場上，建築巨大的陰影下。她嬌小的身影和皇宮本身冷硬的風格並不怎麽協調——但沒什麽關系，她百合一樣清麗的笑容足夠讓所有人忽略這一點。
伊格梅爾微笑著向矮人王點了點頭，她的兒子也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伊格梅爾在此歡迎紅巖山的主人的到來。”
老巴德溫臉上的皺紋聚在了一起，看起來似乎是想也露出一個微笑。
“我為我所受到的歡迎感到榮幸，人類的皇後。”
確實應該榮幸。提斯米有趣地眨了眨眼。
當年瘋狂到她兒子拔出黃金聖劍逼到她脖子上才肯停下戰爭的女人，現在居然能對著在她心裏等於魔鬼的異族說出客氣話？
矮人們確實應該榮幸才是。
站在伊格梅爾身後的少年笑容猛然僵滯，幸好沒幾個人能看得出來。
“我們正為您所帶來的消息擔憂，不過精靈在明日才能到來。所以我們先備下了宴席，希望能以人類的熱情來舒緩您想必已經疲憊的精神。”
“宴會？”巴德溫斜著眼看著伊格梅爾，深灰色的眼睛飛速劃過一道流光。“……好吧，我的騎士們想來也已經累壞了。”
老王者往前走了幾步，伊格梅爾優雅地轉過了身。
兩人並肩走進了宴會廳，身後則是人類的貴族和矮人的騎士。
提斯米高興地加快了腳步，亞瑟苦笑了一聲，放緩了速度來和兩個矮人的持有者同行。
“很久不見了，提斯米師傅。這位是……”
“歐方，”青年矮人擡頭，表情嚴肅，“歐方?格拉爾加。很高興見到您。”
“歐方——鑄煉神器的手？好名字。”亞瑟也挑起了眉毛，弧度和提斯米分毫不差。“亞瑟?西斯德杭，也很高興認識你。”
“……西斯德杭，你是法爾裏亞的主人。”歐方點點頭，“那麽阿多連那的主人呢。”
亞瑟的笑再度僵了一下。
“大概是訓練場？不然就是皇宮哪個崗哨？誰知道呢……歐方，先進宴會廳吧，負責招待你們的可不是他啊。”
這場宴會的豐盛讓人難以想象：胡椒烤鹿肉、蜂蜜雞肉、牛奶杏仁凍、洋蔥派、燉天鵝、烤雲雀、烤孔雀通心面、蠶豆、油炸點心與蛋糕一樣樣盛在純銀的盤子裏端上來；啤酒、蜂蜜酒、葡萄酒和肉桂滋補酒一種種倒進水晶的高腳杯。就算忽略了濃郁的香氣，看著這些外形精致的食物都是一種享受。
亞瑟在整場宴席中都保持著微笑，卻幾乎沒再和任何人交談過。反而是伊格梅爾更活躍，仿佛她是這宴席上唯一的主人。
矮人巫師愉快地抿著蜂蜜酒，簡直可以說他是在欣賞著眼前人類和他所侍奉的巴德溫王勾心鬥角的大戲。
似乎矮人的到來不是為了什麽可怕的消息，只是和曾經一樣，來聯系一下三族的感情。
僅此而已。
——————
矮人的馬車停在了如今皇宮的新囚塔附近。幾個人類騎士零零落落地站在馬車周圍，偶爾帶著迷惑和畏懼交談幾句。十幾個全副武裝的矮人圍著馬車，一個兩個都是滿眼的警惕。
蘭斯洛走近自己的位置時，眼前大概也就是這樣一幅景象。
少年靜靜掃了一眼，就安穩地站到了自己的崗位上。
馬車裏大概是長矛持有者高拉德的屍體，矮人們把他帶來，大半是因為想用最直接的方式找出兇手吧——請蓮安娜皇後喚醒在死者眼中保存的記憶。
不過既然是這樣，那兇手肯定不會是地精。那些粗劣的鍛造術造出來的東西，矮人絕對不會看不出來。那麽兇手……
這不是他應該想的。
聖物的持有者中，只有亞瑟才有思考這些事的權力。
天空藍的眼睛在一陣不安的波動後再次平靜了下去，之後再擡起時，又是一片毫無起伏的平和。
但差不多就在同時，環繞著囚塔的士兵們突然出現了一陣騷動。
蘭斯洛不悅地走了過去，在訓斥兵士的時候無意間擡頭，竟正好對上了囚塔頂端一只有著金紅色美麗長羽的鳥類。
“這是……”
少年的騎士迷惑的表情一閃即逝，卻還是被他身邊的老兵發現了。那個胡子已經有些花白的士兵帶著些許得色揚起了眉梢，佯裝無意地開口說話。
“那是鳳凰。”
“鳳凰？”那可是傳說中的生物！
“騎士大人應該沒經歷過過去的戰爭吧？這只鳳凰當年可相當出名！”
？
似乎註意到了蘭斯洛壓抑得極深的好奇，士兵的神色更加興奮。“那是精靈梅林養的鳥，過去在戰爭的時候它每次都指引精靈的到來，雖然我們不知道它叫什麽，但過去我們都叫它福音，就是救星來了的意思……”
士兵說得興起，從一開始還在揣摩年輕上司的意思到完全是在炫耀自己過去在大戰爭中的經歷。
也可以理解，畢竟在伊格梅爾皇後的統治下，別說那場三族聯合抗擊地精和無名之獸的戰爭，連精靈和矮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都是禁語。
蘭斯洛皺起了眉毛，制止了士兵繼續說下去。
士兵在猛地一怔之後臉色也跟著蒼白了起來，明顯也是意識到了自己剛剛犯得是在皇宮裏多麽要命的罪過。這個還算健壯的中年人慘白著臉連連搖頭後退，好不容易才鎮定下來，說了一句話結尾。
“反正這只鳳凰一旦出現，精靈就會出現在半天之內的路程裏，也就是說，精靈們也快到了，騎士大人。”
——————
“……沒錯，這實在是太可怕了不是嗎？長矛都會失蹤，說不定那些地精已經又恢覆了元氣明天就又從荒蕪大地冒出來了！”
伊格梅爾雙手已經攥在了一起，精致的臉龐完全蒼白了顏色。老矮人王看了看仿佛飽受驚嚇的女人，漫不經心地搖了搖頭。
“人類的皇後，事情沒有那麽嚴重。”
伊格梅爾墨藍的眼睛專註地看向巴德溫，蒼白的臉上慢慢冒出一點希冀來。“這麽說……”
“長矛畢竟是托妲達娜女神賜下的聖物，最大的力量是用於保護各族繁衍的，人類的皇後。”巴德溫往喉嚨裏倒下了一杯葡萄酒，深灰色的眼睛愉快地瞇了起來。“在地精們弄到足夠的鮮血讓長矛迷失本性之前，他們是不敢走出荒原的——所以我們只要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將長矛奪回就行了。”
“所以只要盡快行動，我們就不會出事？”伊格梅爾猛然松了口氣，重新綻放出甜美的笑容，“親愛的巴德溫王，這真的是再好不過的消息了！”
再好不過？
提斯米重新挑起了眉毛，看向坐在伊格梅爾左手邊的亞瑟。
亞瑟垂下了眼睛，徹底避開了老巫師探尋的目光。
——————
當月亮運行到了夜幕正中，宴會才剛到了矮人離席的時候。
一隊騎士沈默地將矮人們送到皇宮一側專為矮人建造的石塔下，之後就離開了死寂的石塔，去護衛那些開始了尋歡作樂的貴族。
在人類全部離開之後，紅巖山的老國王終於放松了臉上的肌肉，冷冷地哼了一聲。
“人類……哼！”
歐方猛地一震，立刻站得筆直。提斯米放下了手裏一直把玩的煙鬥，一直笑得瞇起的眼睛轉了轉，沈默地看向冷笑不已的老國王。
護衛他們的矮人戰士依舊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表情冷硬如同雕像。
巴德溫冷笑著向身後一靠，坐進了冷硬的石頭椅子。“簡直是一模一樣！這樣的事情……”
提斯米的表情終於沈重了下去。已經年老的巫師苦澀地開合了幾下嘴唇，最後還只是咬住了陶土燒制的煙鬥。
——一模一樣嗎？和當年貝裏儂做出來的事一模一樣？
“沒有那麽嚴重吧？只要蓮安娜在，我們就可以知道的兇手的不是？”在很久一陣靜默後，提斯米異常無奈地開了口。“和當年並不怎麽像——我們知道這事兒是為了什麽發生，它也不會帶來巨大的仇恨，更沒有一族背負了錯誤的仇恨，也不可能再帶來一次戰爭……王，我覺得我們需要擔憂的，只是地精得回長矛後，黑暗主宰會不會重新發動戰爭而已。”
已經三百七十多歲的老國王搖起了頭，右手狠狠地一揮。“提斯米，就算你是高山下最偉大的巫師，你擅長猜測的依舊只是礦脈的紋理，而不是人類和精靈的想法。”
巴德溫向他的巫師看了過去，蒼白的胡須後臉部的肌肉猙獰地扭動著。
“人類……呵，人類！
我們永遠都要以最大的惡意去猜測他們才能保全我們自己，因為他們的控制欲和貪欲都永無止境！只要給他們一個可能，他們就能為了這個可能向魔鬼出賣自己的靈魂！國王是，臣子也是！男人是，女人也是！
就像貝裏儂……我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是為了什麽就毀滅了矮人的一切！”
咬牙的聲音間或著響起，歐方驚訝地看著身邊的騎士們竟然有了表情，雖說一個個全是滿臉猙獰的恨意。
“我的老巫師……不要小看了人類，”巴德溫緩和下語氣，認真地看著持有矮人聖物的兩個人。“這一次關於尋找長矛的行動，我將建議讓你和歐方加入行動隊中。”
“我將提議讓六個聖物的持有者組成尋找長矛的隊伍。那兩個持有魔劍和火爐的精靈曾經受過你的教導，法爾利亞的主人也曾經在精靈之中生活了十年，精靈和矮人的目的是一致的，人類的王子想必也以尋回長矛為第一優先，你們在一起，足夠預防來自人類掌權者的陰謀。”
在紅巖山的老國王期待的目光下，提斯米放下了手中一直緊緊攥著的煙鬥。
老巫師沈默了一會兒，慢慢向紅巖山的主人彎下了腰。
“陛下，我將為此竭盡全力。”
作者有話要說： 《精靈的黃昏》裏提到過：後世的六點是中世紀的零時。
……好吧我承認，這就是一篇頂著《精靈三部曲》同人名號的原創——除了歷史和人名地名。
……實話就是我不甘心費德亞爾先生那個結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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