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矮人相比，精靈進城的時候要低調得多。在他們得知消息的時候，以精靈皇後蓮安娜和預言者米爾汀為首的精靈們已經進了皇宮。

所以皇家的騎士們並不需要預備第二次的儀仗，只需要和平日一般輪值就足夠了。

“蘭斯洛你這家夥就不要在皇宮杵著，去城裏走走！”亞瑟是這麽說的。

雖然他覺得亞瑟完全是因為……那具被矮人帶進皇宮的屍體。

難得換上了布裏奧和曼特的少年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沒什麽目的，只是跟著嘈雜的聲音走到了平時難得會去上幾次的集市。

洛特城的集市一向繁華。就算是三組同盟名存實亡的現在，也有著精靈和矮人的商人在這裏炫耀那些從艾裏楊德森林和白巖山中運出的寶貝。

精靈匠人做出的珠寶精美絕倫，矮人店鋪裏的寶石閃爍如星辰，森林中出產的雲紋霓裳色彩變幻仿佛雲霞，巖山裏出來的鍛造師手下利劍魔法一樣成型……無論什麽時候，洛特城永遠繁華到夢幻。

但在晨霧尚未散盡的時候，就算是最繁華的地方也總有那麽一兩分靜謐存在。

所以在尚且寂靜的街道上看見爭執時，蘭斯洛確實驚訝了一下。

兩方看來都不怎麽普通，一邊是個已經直吹胡子的愛人，另一邊……則是個精靈。

而且……金色的頭發和那身不停變換著色彩的衣服——這是個和高地精靈一樣，幾乎不會在人類皇城出現的沙漠精靈。

矮人穿著倒很是普通，大概是在洛特城已經呆了很久的老居民。看打扮……應該是個鐵匠？

——一個生性詼諧活躍的沙漠精靈和一個矮人爭執？這簡直不可思議！

蘭斯洛難得地被挑起了好奇，加快了腳步向爭吵的雙方走去。

“……你這個小丫頭知道什麽這劍又哪兒有問題了我老頭子打了幾十年的刀劍你知道的難道比我多！”

精靈少女微微歪著頭，唇抿著，左手慢慢擡起頂住矮人幾乎逼上她喉嚨的短劍。

“太脆弱。”

幾根纖細的手指輕松彎曲，伴隨著鐵器的崩裂聲。

“有了明顯弱點的武器本來就是廢物，我的老師也這麽認為。”

矮人漲紅了臉，想反駁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最後只能恨恨地一轉身，回了自己的鐵匠鋪。

少女頓時楞了，似乎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老師傅。”

“哼！”

“老師傅，您說您認輸了就……”

碰！

矮人狠狠地摔上了門，把精靈少女一個人關在了門外。

精靈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左手擡起又放下。最後迷惑地嘆了口氣，轉身打算離開。

“……矮人都是固執又傲慢的，你這麽直接地挫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會告訴你才是怪事兒吧……”

蘭斯洛終於忍不住開口。但不過是低聲自語，少女的視線就利劍一般掃了過來。

這個沙漠精靈金綠色的眼睛卻是深邃又冰冷，或許是心理作用，蘭斯洛猛地打了個寒戰。

“……多謝，這位先生。”

少女左手微擡，竟是對他做了個恭敬致謝的動作。之後轉身，頭也不回的就離去了。

不知是否是是錯覺，蘭斯洛覺得在少女擡手時指間那一抹屬於首飾的流光，異乎尋常的熟悉。

但蘭斯洛的經驗終究不足。

所以在他回身離開之後，店鋪再度向少女打開的們也並不如何令人驚奇。

老矮人從微微打開的門後探出頭來，狡黠地瞇起眼睛露出一個笑容。

“已經沒有外人了——請進吧，巫師的朋友慕爾嘉。”

——————

矮人的店鋪裏散亂地堆著不少不同的金屬錠，只有擺放成品和鑄煉工具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別說原料，連在一旁看似挑選武器的人一眼掃去也是歪歪斜斜。

與這家店怎麽看都不怎麽搭調的精靈少女以精靈特有的優雅慢慢踱進了店，在看見了那個清早挑選武器的人後微微抿唇，卻放柔了面部的線條。

“很久不見，亞瑟。”

埋在武器架前的人發出一聲愉快的笑，轉過頭時露出的正是羅格斯的王子的臉。

“應該說從我離開亞法隆之後就再沒見過了吧，小丫頭慕爾嘉？”

“沒錯。”慕爾嘉微微點了下頭，“但我沒有記憶分別時日的愛好。”

亞瑟沈默了一會兒，隨即又露出了非常愉快的笑容。少年笑著敲敲武器架子，順手從中抽出了一柄匕首。頓了一下，扔到了慕爾嘉手裏。慕爾嘉擡手接住，下一個動作就是直接從鞘裏拔出了匕首。

匕首的裝飾不算華麗，但線條流暢刀刃鋒利，是還算符合精靈審美觀的一件武器。

除了刀刃上不停流動的淡淡藍光——那是武器上帶著毒素的痕跡。

精靈的視線在匕首上打了個轉，又重新對上微笑的王子。亞瑟擺擺手，神情依舊散漫。“既然你不想談就不敘舊了，直接談正事好了——這柄匕首就當是報酬，格裏沙的作品總還值點兒錢。”

“什麽事？”

回答得到真是直接……正正對上精靈那雙冰冷的綠眼時亞瑟一窒，極不自在地晃晃腦袋。“我說慕爾嘉，你就不能把態度緩和點兒？”

“亞瑟，你要拜托我什麽事。”

亞瑟明顯被倒噎了一下，表情變換了好一陣才穩定回原本那張頗為無賴的笑臉。褐色頭發的少年攤開手，似乎想作出一個無奈的神色。“你明明知道不是嗎？我只是想支開我母親溫柔的關照好去調查一下高拉德的死亡真相而已。”

慕爾嘉猛地顫抖了一下。她擡手扶住身後的武器架，頭也垂了下去。銀白色的長發有幾縷滑到了前面，同陰影一起擋住了精靈臉上所有可能出現表情的痕跡。

“……亞瑟，除你以外，聖物持有者不得參與政事。”

人類慢慢挑起了眉毛，散漫的笑容裏竟多出了幾分嘲諷的味道。“你確定是政事？還是慕爾嘉你習慣把所有你不想面對的事都當成政事？”

慕爾嘉的臉依舊埋在陰影裏，沒做任何回應。

“何況又不一定是你想得一樣……”亞瑟嘆了口氣，伸手揉亂了慕爾嘉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頭發，“算了，我們回去吧，皇後對上皇後，我們這些臣下也得回去撐場面了呀。”

——————

淡薄的霧氣已經散去了，留下的是顯得異常鮮妍明媚的陽光。金橙色的陽光從鑲嵌著彩色玻璃和水晶的窗子透過去，成為了散落在大理石地面和雪松木圓桌上的艷麗色彩。

而隔著光，在這個用於請三族的主事者在進入議會廳之前休息的房間兩側的陰影裏對峙著正沈默的兩方：有著黑色長發金綠色眼睛的精靈皇後和白發的預言者和有著金色卷發夜空藍眼睛的人類皇後和瘦削的主教。

蓮安娜雙手撐著下巴，笑容散漫地看著對面。她似乎不急著去嘲諷兩句情敵，更不急著去詢問那嚴重到召集三族的事件前後因果。透過窗子已經變得淡薄的陽光斑斕地落在她身上，讓那張“如魔鬼般美麗”的臉更顯得妖艷了不少。

她永遠都是這樣！

精靈都是這樣！

傲慢的自我的骯臟東西！似乎除了那張高傲的笑臉以外做不出別的表情，就是憑著這麽一張臉奪走了她的一切!

丈夫，信仰，甚至兒子！

伊格梅爾以最優雅的姿態坐在圓桌的另一端，神情冰冷，但那雙最美麗的墨藍色眼睛裏卻掩埋著最熾烈的怨恨。

……和一絲隱約閃過，連幻影都不曾留下的輕微笑容。

“唔……米爾汀，老巴德溫什麽時候才來呢？”蓮安娜突然轉身，對著右手邊的預言者開了口，“一直和無聊的人對瞪也是很無趣的一件事啊……”

“在他該來的時候，親愛的皇後。”米爾廷打了個響指，身上深藍的袍子立刻換了個顏色。“要知道，矮人的行動可使所有人都知道了解的莊重緩慢啊。”

“可同一見到我們就連最基本的招待客人的禮儀都忘了的人類坐在一起更無聊哎，好歹也是幾百年的老朋友，怎麽就不體諒一下我呢？”

蓮安娜懶散地後仰，靠在用羽毛和極東處的絲綢裝飾的椅子裏。沒有梳理的黑色發絲直直地垂落下去，如同一匹泛著華麗紫光的柔軟綢緞。精靈皇後對著伊格梅爾緩慢地加深微笑，愉快地欣賞著人類皇後猛然變化的表情。

伊格梅爾深吸一口氣，以自己都覺得無比努力的將表情調整回了笑容。

“沒錯，是我失禮了，可既然作為年長者……”

砰！

“抱歉母後我實在是……”

伊格梅爾藏在袖擺中的手猛地握成了青白色。

亞瑟的裝扮還是簡單到不像個皇室成員，只能發現那頭短發應當被主人盡力整理過了。少年踉蹌著沖進了屋裏，在看到桌邊對峙的兩方後挑了挑眉毛。

“紅巖山的國王和其餘幾位矮人代表已經到了……西塔的議事廳。我盡力勸說了，但矮人明顯……”亞瑟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苦笑，“不願意在適合人類行動的高度的地方多走動。”

無論是蓮安娜還是伊格梅爾都沒有回應亞瑟，空氣中只有少年的聲音一點虛弱都不帶地回響著。

“就算母後您再堅持什麽，除了您們四位以外，精靈和人類的代表也已經在西塔集合了。另外，高拉德的屍體我也已經運到了西塔。我想，現在您應該移駕到西塔，這樣我們大概還能在四點鐘之前開始議事。”

片刻沈默，接著蓮安娜猛地笑了出來。

“啊呀啊呀，原來提前一點到達還有這樣的缺陷嗎？那下次我是不是應該最後一個到來才是？”

少年褐色的眼睛頓時充斥無奈，“蓮安娜皇後，您難道要比這次來的還晚嗎？”

這次精靈就已經是最後一個到達的了。

“當然是在說笑啊。”蓮安娜的笑容更深了幾分，接著利落地從座椅上站起來。動作幹脆地走到門邊，“令人等待還好，令這麽重要的事等待——可就太無禮了。”

米爾汀也跟隨著站了起來，略略等待了片刻就也邁開了步子。

在推開門的同時，蓮安娜停下了腳步。

側身看向難得挺立著身體的少年，精靈皇後臉上的惡劣笑容同亞瑟平日的微笑驚人相似。

“偷偷把後領剪掉了？雖說人類貴族那個能當兜帽的後領在行動時是麻煩得要命，但這種行為……可不要讓人們擔心呀。”

“……”

亞瑟看著母親和精靈的皇後，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蓮安娜的笑容溫柔和藹，如同一個正擔憂孩子的母親。精靈的皇後親昵地揉亂了亞瑟的頭發，隨即……

將一切都甩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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