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涵心想：壞了，蔡雲還在包間裏。

楊涵餘光一瞥，發現這兩個打手都在跟他周旋，在包間裏的應該就是吳亮洪的老婆了。

而且，那個哭聲不是蔡雲的，是吳亮洪老婆的聲音。

那個聲音尖銳、刺耳、聒噪，久久回蕩在大廳裏。她一邊哭一邊控訴，還伴隨扇耳光的聲音：

“你這個無恥的女人，搶走了我的老公，搶奪了我兒女的房產，搶奪了他給我的愛！以前他雖然也花，但對我一直很好的，自從有了你，他魂不守舍，看都懶得看我一眼！”

“如果不是因為你，我以前的風光榮耀都還屬於我，現如今，人人看我笑話，笑我看不住老公，笑我落魄，笑我不如一個小三！”

“我造了什麽孽，得罪過你哪一世？你這輩子這麽糟蹋我，踐踏我！”

“如果不是因為你，他不會進去，不會被判刑，不會讓我獨守空房，都是你，害死了他！他進去了，我也不想活了，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今天，我要讓你償還這一切，這是你欠我的，你死都還不清的債！”

“……”

楊涵惦記包間裏的蔡雲的安危，就這麽一分神兒，便被“棕色夾克”找準了機會，冷不防把他撲倒，“棕色夾克”一個跳躍過來用腳死死地踩住楊涵的後背，他怎麽都動不了，只感覺胸骨快要裂開，自己的力氣幾乎要耗盡了……他的臉憋得通紅，那種窒息讓他看到了死神的臨近，他看到“棕色夾克”高高舉起了撬棍……

撬棍砸到頭上的一剎那，楊涵只感覺頭“轟”的一聲巨響，背上一松，“棕色夾克”松開了踩踏他的腳，“黑色夾克”獰笑著的聲音在頭上盤旋，“讓你走你不走，活該！傻逼！”楊涵聽到，砍刀劃過空氣的聲音，“嗡嗡”作響，他用力擡起眼皮，看到了頭上高高舉起的砍刀，那砍刀寒光凜凜，晃得楊涵幾乎睜不開眼……

下午一點五十整，賈永待興致勃勃地如約來到了“醉八仙”。

她一看時間還沒到，估計楊涵跟蔡雲還沒有聊完，便想著不要進去打擾他們了。楊涵一向是個言而有信的人，約的兩點鐘，他一定會出來接自己的。

這麽想著，她便沒有走進大廳，而是坐在院內一個花壇的臺階上，打量院內修建立體停車場的地方，那裏放滿了鋼板，繩索和雜七雜八的建築材料，中午時分，工人似乎都午休去了，工地上空無一人。

她在腦中構思，如果把這個場景繪成一幅圖，那應該取個什麽名字好呢？

時間又過去五分鐘。

賈永待看完時間便站起身在院內溜達溜達。這時她看見有四個保安匆匆的從後院小跑進了大廳裏。

他們是去聽領導訓話？看樣子年紀也都不小了，當保安日子也不太好過啊。賈永待暗自想著。

沒過多大一會兒，四個保安又都神色倉皇地從大廳裏跑了出來，他們不像跑進去的時候那麽井然有序，而是抱頭鼠竄。其中一個還喊：“殺人啦，殺人啦，不得了了！”

賈永待聽不清楚他喊的什麽，但感覺他們的神色有點怪異，便燃起了好奇心。

她輕輕靠近“醉八仙”的大廳門口，墊著腳往裏一看，“吧臺”空無一人，正奇怪呢，大廳裏傳來女人犀利的哭聲和叫罵聲，她順著聲音往裏看去——

她看見楊涵倒在地上，在他趴著的上方，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正高舉砍刀，要朝他的後頸劈去！

那一瞬間，她什麽都顧不上想，沒有絲毫的害怕，沒有絲毫的恐懼，更沒有絲毫的猶豫，一種使命感猶然附體，似乎等這一天等得太久……她拎起長長的裙擺越過吧臺，越過包間門口，越過一排排沙發，越過“棕色夾克”，狂奔了過去……口中淒厲地喊出那個埋在心底這麽多年、夢中魂牽夢繞的名字……

“楊涵——！！！”

“棕色夾克”和“黑色夾克”沒想到這時候會有人沖過來，顯然一楞，“黑色夾克”的手上就慢了幾分。

楊涵聽見這聲淒厲的叫喊，努力睜著眼睛循著聲音看去，一個瘦弱的姑娘穿著一襲仙子一樣的白裙，身後還背著她經常背的那個大口袋，裏面是她心愛的畫作，她不顧一切地向他奔過來……

“你快走……不要過來……”楊涵用盡氣力沖不顧一切的賈永待喊著，卻只是張張嘴，最終也沒有發出聲音。

楊涵的意識在慢慢喪失，對周遭的感知都需要極大的努力，恍恍惚惚中，只感覺有人撲了過來，結結實實壓在了他的背上，她小小的臉頰貼在他的肩胛骨上，雙臂張開像母雞護住小雞一樣緊緊抱住他，旁邊是散落一地的畫卷……

“黑色夾克”沒料到會突然多出個人來，來不及反應，手中的砍刀便重重地落下……

一股熱血噴湧而出，燙到了楊涵的臉，噴濺在了滾落一地的畫卷上，他想扭頭看背上的那個仙子般的人兒，卻只聽見大廳裏那座老式電子座鐘報時的聲音：“叮咚，下午-兩點-整。”

熙來攘往的地鐵口，一個衣著樸素，劉海遮住眼皮的瘦弱女孩兒一臉沈靜地在畫畫。

楊涵指著地上的畫開口問：“這幅多少錢？”

“看著給就好。”

“你得出個價兒啊，我給少了，豈不是玷汙了它。”

“藝術無價，只識有心人。”

“那你打算一直就這麽擺地攤嗎？萬一城管來了，這個飯碗可能就丟了。”

“不，我的目標是在這個城市開一個畫展，成立我自己的工作室。”

“你不考慮找個男朋友嗎？一個人在這個城市，挺孤單的。”

“不找。”

“想找，我就幫你看看合適的人。”

“你幫我的太多了，不要費心了。我想先實現我的夢想。”

“每次跟你聊完，我都感覺心裏開了一扇窗。不知道怎麽謝謝你，永待。”

“如果沒有你，我早已客死山門，也不可能去張永豐工作室工作，客套的話，你我之間，不必再講。”

“假設林佳音真的是你母親說的那樣有能力，那她跟你聯手，一定是最有利的。你孤軍不成林，一人難敵四手。在你坐穩位子之前，她絕對是你的最佳選擇。”

“讓她能心甘情願為你賣力的方法只有一個，讓她變成你的女人。”

“楊涵！明天張老師的畫展就要展出了。他們承諾明年這個時候，給我舉辦一個個人畫展，我個人的！”

“我想讓你幫我看看，我從八幅畫裏選哪五幅比較好？你什麽時候有時間？我覺得你應該會幫我做一個決斷，對吧？”

“你還記得張小雅嗎？她死了。”

“生亦無喜，死又何悲？生生死死，看淡最好。”

畫面紛亂，黑白交替。

賈永待的病床上放著一本《聊齋志異》，書簽夾在《田七郎》這一頁。

楊涵問：“為什麽每天讀這一篇？”

賈永待笑道：“不告訴你。”

聽著賈永待“咯咯”的笑聲，楊涵猛地睜開了眼。

“大夫，大夫！他醒了！”一個喜極而泣的聲音。

楊涵的視力開始很模糊，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地看清眼前的一切，他怎麽都回憶不起來為什麽自己會在醫院裏。

幾個白大褂兒給楊涵檢查了一下，高興地說道：“夫人，貴公子沒有大礙了，多休息就可以了。”

董淑媛不顧眾人目光，撲在楊涵的身上，張開雙臂緊緊摟著他，生怕他丟了一樣，流著眼淚：“兒啊，你可回來了，嚇死媽了！”

楊涵只感覺這個場景很熟悉，那個人，那個穿白裙子的小仙子也是這樣撲過來的，只不過當時自己是趴在地上的。

“永……待……”楊涵頭很疼，但終於還是念出了這個名字，“賈永待。”

一旁的人聽到他念到這個名字的時候，都噤了聲，變得肅穆起來。

楊涵詢問的眼神看向董淑媛，看向楊林峰，看向林佳音，看向所有床邊圍看的人……許久，他問道：“賈永待呢？”

“她是我們楊家的恩人。”董淑媛只說了這麽一句，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楊涵疲累地閉上眼。

既然睜開眼睛看不到那個瘦瘦小小的白裙仙子，那就在夢裏相見吧。

楊涵出院以後，不顧他與林佳音的婚期臨近，把所有帶有顏色的衣服全部收起來，每天只穿黑和白。

林佳音很不高興，她醋意十足地問道：“賈永待到底是什麽人？你是不是喜歡她？”

楊涵默不作聲。

“不說話就是喜歡她嘍。”林佳音自己下了判斷。

楊涵依然默不作聲。

“她是不是也喜歡你？不對，她應該是愛你。否則，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有那麽大的勇氣，毫不猶豫地沖到砍刀之下。”林佳音又說。

楊涵擡眼，慢慢地看了林佳音一眼，什麽都沒有說。

林佳音突然意識到楊涵不太高興，她便收斂了一下，轉移了話題，“今晚，婚禮司儀過來，要跟我們商量一下婚禮的環節，你早點回來吧。”

楊涵背對著她，緩緩說道：“等永待的周年過了，再討論結婚的事吧。”

“為什麽？你要為她守孝嗎？她在你心裏就那麽重要嗎？比我還重要？”林佳音忍不住了，沖楊涵喊道。

“對。”楊涵轉過身，直視著林佳音，語調悲涼，“她活著的時候，她就很重要，從來沒有人能夠替代她，從來沒有。她烙印在我的骨頭裏，鐫刻在我的心坎上。而你——”

林佳音完全接受不了這樣的答案，她心如刀割，顫抖著問，“而我？而我如何？”

楊涵伸出的一只手突然放松了繃著的神經，頹然垂下，“如果不是賈永待，我可能都不會跟你在一起。”

“什麽？你說什麽？楊涵你給我說清楚一點！”林佳音喊道。

“佳音，你還是不了解我。我想說的不用你問也會說，我不想說的，天王老子也問不出來。”楊涵淡漠地回道。

林佳音氣急敗壞，她感覺楊涵經歷這一劫之後，簡直像變了一個人，她無法接受這種改變。

楊涵不想多說什麽，起身想走。林佳音看著他的背影委屈道：“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楊涵站住，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睛：“我這樣對你，你就受不了了？可是你，又是怎麽對賈永待的？”

林佳音呆住了，她感覺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麽？”

“是你，委托偵探社一直在調查蔡雲；是你，知道我與蔡雲一起吃飯醋海泛濫；是你，當吳亮洪的老婆找到偵探社的時候，偵探社出於職業操守，征求你的意見，要不要接這個活兒，而你，嫉妒我跟蔡雲在一起過，所以同意並促成了這筆交易，讓吳亮洪的老婆輕松找到了蔡雲。”楊涵聲音冷靜，又泛著悲傷。

林佳音張開嘴想辯解，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你明知道，吳亮洪的老婆與蔡雲之間是奪夫之恨，不共戴天之仇；你明知道，吳亮洪的老婆在上海有黑社會背景。但你依然促成了這筆交易，你親手招來了殺人惡魔。”楊涵強忍著悲痛，“如果不是你，賈永待的畫已經展出，如果不是你，明年的這個時候就是她個人畫展的舉辦日。而辦一場個人畫展，是她畢生的心願。”

“你這樣說我不公平！”林佳音終於聽懂了來龍去脈，“我沒想害死賈永待，那不怪我！”

“是的，你不殺伯仁，而伯仁卻因你而死。一樣的不可原諒！”楊涵目光錚錚，讓林佳音不敢再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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