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雪總是不期而遇。早上還是晴好的天氣，中午時分就會有雪花飄落下來。

楊涵正在辦公室裏埋頭工作，“叮咚”收到一條短信，他用手劃開一看，上面簡短的一行字：“黑龍江下雪了，好冷。”

他看了一會兒，心想，俄羅斯邊境，是很冷。

之後便放下手機繼續埋頭工作，這時程達的電話打了進來。

“餵。”楊涵接聽。

“是我，你恢覆得怎麽樣了？”程達問道。

“好多了，正常人一個。”楊涵答道，“有事兒？”

“對，好事兒。”程達笑道。

“難得啊，你打電話第一次是好事兒。怎麽，當上刑警隊長了？”楊涵嘴角也帶了一絲笑意。

“比那事兒高興。你嫂子懷孕了，她們醫院B超室的給偷著查了，是男孩兒。你哥我要後繼有人了。”程達掩蓋不住的興奮。

“那個白……白警官呢？”楊涵想不起那個女警是什麽綽號了，上次那一撬棍砸的還是多少有些後遺癥。

“早斷了，那時候鬼迷心竅了，現在清醒了，嘻嘻。”程達笑道。

“斷了就好，小三害死人。”楊涵輕輕念道。

“你說什麽？”程達沒怎麽聽清。

“我說斷了就好，你好好過日子，我嫂子那人不錯。”楊涵加大聲音。

“嗯，我知道，我是想找你喝一杯，晚上咱找個地方？”程達說道。

“我這腦震蕩留下後遺癥了，不敢喝酒了。等嫂子生了，我去隨份子。”楊涵笑道。

程達想了一會兒說：“那行吧，想我了就給我打電話，別總掬著。”

“放心，一定。”楊涵應道。

程達在電話那頭躊躇了一陣，又接著說：“還有個事兒，不知道當說不當說……”

楊涵啞然失笑：“有屁快放。”

“昨天我陪你嫂子去孕檢，你猜我在醫院看見誰了？”程達說道。

“誰？”楊涵問道。

“沈琳。”程達說出這個名字，楊涵卻覺得像聽到一個小學同學的名字一樣，沒有絲毫的波瀾。

“噢，她怎麽來山門了。”楊涵說道。

“我跟她打招呼了，她掛的是‘不孕不育’科，好像是跟了那個人之後，懷不上孩子，海南的醫療條件又不好，所以又回山門來檢查來了。”程達說道。

“噢。”楊涵的反應很平淡。

“操，你聽沒聽我說啊？怎麽像跟你沒關系似的呢？”程達罵道。

“跟我的確沒關系啊！可能跟你有關系。”楊涵竟然能拿沈琳開得起玩笑了，這一瞬間，他突然感覺到，他真正放下了她。

“滾蛋，不跟你扯了，給你嫂子買老母雞去了。”程達掛了電話之後，楊涵的笑容一直漾在臉上。

想了想，他又撥了一個電話：“餵，家政公司嗎？我需要清理房間……對，把床上用品和廚房用品都清理掉吧，所有女性用品都不要了。還有，廚房墻上有粘貼菜譜的痕跡，那膠水什麽的好好清理一下，不要有殘留。”

掛了電話，他往轉椅上一靠，順手摸過手機，找到通訊錄裏“蔡雲”這一條，想了想，按了“刪除”鍵。

他閉上眼，心想，就這樣，都過去吧！

一年以後。

金曉巖站在楊涵的辦公桌前，垂著頭，語氣卻非常堅定地說：“楊董，我經過深思熟慮，決定辭職了。”

“嗯？想好了？”楊涵從文件中擡起頭來。

“想好了。我知道我來楊氏集團這麽多年了，老董事長對我有恩，這麽走了不厚道，可是我真的想好了。”金曉巖滿臉歉意。

“打算去做什麽？”楊涵竟然能微笑著面對一個得力助手的離職。

“承包一個養豬場。我從小就會養豬，我媽買回來的小豬羔，屬我餵的最肥。我當助理這麽多年，雖然老董事長和您對我非常好，但難免壓力重重，仰人鼻息，我決定把我自己放生。人生只有一次，我不想這麽憋憋屈屈的為了錢出賣理想，出賣青春。”金曉巖說的話，句句敲擊在楊涵的心上。

楊涵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朝他並不強壯的胸肌上擂了一拳，頷首微笑道：“我支持你。”

金曉巖沒想到楊涵這麽痛快就批準了他的辭職申請，喜出望外，他感觸很深地說：“其實，我做出今天這個決定，也是因為你說的一句話。”

“噢？哪句話？”楊涵望著他。

“你說，如果有一天，你發現這個位子束縛了你，需要折斷你的翅膀了，你會想辦法飛走的。”金曉巖望著他的眼睛，他馬上就想起來，自己剛上任的時候，的確說過這句話。

“所以，我理解你。去開創屬於你的新生活吧，那一片天地未必能讓你盆滿缽滿，但你的內心一定是富足的。”楊涵鼓勵地看著他。

金曉巖感慨地點點頭。

送走金曉巖之後，楊涵正在梳理金曉巖留下的各種文檔和工作。人力資源部的內線電話響起：“楊董，面試董事長助理的賈小姐已經到了，現在能進來嗎？”

楊涵回道：“進來吧。”說完便又埋頭工作當中。

辦公室的門緩緩推開，一個身穿白裙子的瘦瘦小小的女孩兒站在門口，怯生生的不知道是該進來還是該退出去。

人力資源部主任在後面輕輕推了她一下說：“進去呀，董事長在等你。”

她恍若驚夢般往前邁了幾步，向楊涵行了個禮：“董事長好。”

楊涵從一堆文件裏擡起頭來，本是不經意地一瞄，卻頓時呆住。

眼前的她，眉眼之間像極了賈永待，不如賈永待那般憂郁，卻比賈永待多了幾分悠然，似乎清風一吹就能吹散般嬌弱，好像剛露尖尖角的小荷那樣羞怯。她的眼眸閃亮，透著智慧和豁達，仿佛能看透一切。

“楊董，楊董？”人力資源部主任輕聲叫了楊涵兩次。

“嗯？”楊涵回過神來，眼睛卻還是沒有從女孩子臉上移走。

“她的簡歷我給您放桌上了，你們慢慢聊。”她說完便低著頭走出了辦公室。

“好。”楊涵依然盯著女孩子看。

女孩兒似乎也不怕他的目光，甚至翹起嘴角微笑了一下。

“你叫什麽名字？”楊涵緩緩問道。

“賈沈雲。”女孩子脆生生地回答道。

“姓賈……你有兄弟姐妹嗎？”楊涵以前聽賈永待說身世的時候，提起過有個妹妹被大水沖走了，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賈永待的妹妹還活著。

“有一個姐姐。”賈沈雲回答道。

楊涵的心突然跳動得厲害，她有一個姐姐，她說她有一個姐姐！

他按捺住激動的心情，問道：“你姐姐叫什麽名字？”

“賈沈雪。”賈沈雲毫無停頓地說出這個名字。楊涵心裏突然有些失望。

“你為什麽叫賈沈雲呢？”楊涵問道。

“我爸姓賈，我媽姓沈，我單名一個雲字。寓意是讓我像雲一樣自由自在。”賈沈雲流利地回答道。

“好名字。”楊涵讚道。

“你為什麽叫楊涵呢？”賈沈雲歪著頭反問道。

楊涵心想，這個女孩子膽子還真大，這個崗位面試了這麽多天，從來沒有人敢如此放肆。但是，楊涵對她有一種莫名的好感，便允許了她的放縱。他笑著說道：“我媽想讓我成為一個有內涵的人吧，就取了這麽個名字。”

“實際上呢，你有沒有內涵呀？”賈沈雲追問道。

楊涵心想，小丫頭竟然反過來面試我來了。但還是耐心地答道：“你覺得我有沒有內涵呢？”

“我怎麽知道，我又不熟悉你。”賈沈雲睜著黑白分明的眸子，純真地說。

“那你想不想熟悉我呢？”楊涵問到。

“那自然是想了。你想啊，我應聘的職位是您的助理，不熟悉你怎麽當好助理呀？”賈沈雲說得條條是道，讓楊涵無法反駁，他甚至都笑了。

“你以前做過總助或者董助？”楊涵問到。

“沒做過。以前我一直學繪畫。”

“學繪畫？”楊涵忍不住開始相信命運輪回了，她也學繪畫，“你學繪畫的，應聘助理，是怎麽考慮的？”

“不瞞您說，為了理想和……期待。”

“那你說說，你的理想是什麽呢？”楊涵聽到“理想”二字，很感興趣。

“就是到山門市一流的大公司‘楊氏集團’做一名董事長助理。”賈沈雲眼睛裏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就像當初賈永待在地鐵口跟楊涵說起自己理想時，一模一樣的神情。

楊涵一時間竟然有些呆了，他靠在椅子裏，慢慢地說道：“賈沈雲，你知道嗎？你特別像我一位故人。”

“故人？她是誰？”賈沈雲問道。

“她的家鄉發了大水，她的父親、母親，還有妹妹，都被大水沖走了，是個很可憐的姑娘。”楊涵陷入回憶當中。

“您愛她？”賈沈雲敏銳地問道。

“‘愛’這個字，似乎都褻瀆了她。我只能說，我欣賞她，憐惜她，尊敬她。我與她，超越了性別，超越了物質，超越了一切世俗的羈絆，她故去以後，我又覺得我們的靈魂也超越了生死，就那樣交纏在一起，一生一世都不會分離。”楊涵的眼神充滿了對往昔的悵惘。賈沈雲有那麽一陣子都沒敢打破這種沈寂。

“那您錄用我了嗎？”賈沈雲還是回到了她最關心的問題上。

楊涵回過神來，笑道：“你說呢？”

“謝謝老板！”賈沈雲很乖巧地給楊涵行了個禮，蹦跳著跑了出去。

人力資源部是怎麽把這個小丫頭的簡歷篩出來的？專業這麽不搭邊。他瞄了一眼手中的那兩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她的相關工作經驗，不用說，全是編的。

楊涵啞然失笑，聰明的丫頭。

賈沈雲回到家，掩上門，沒有開燈。

她輕輕走到最裏面的一間屋子，對著賈永待微笑著的照片說：“姐，我見到他了，你沒有看錯人，他很優秀，也很癡情。他錄用我了，從此以後，我會替你照顧好他，替你陪在他身邊。”

賈沈雲嘆著氣拿起一塊幹凈的布，輕輕擦拭著賈永待的照片，自言自語道：“姐啊，他不知道你來了山門才改的名字，你本名叫賈沈雪，你已經預料到你對你的畫展、工作室，還有他，都是永遠在等待的是不是？所以你改名叫賈永待。姐你怎麽那麽傻呢，這個名字多不吉利呀，永遠在等待，永遠得不到。”

賈沈雲的眼淚汩汩落下：“爸媽都被大水沖走了，我以為我也找不到你了。沒想到剛剛找到你，還沒相聚幾天，你就……你把你的故事講給我聽，我好心疼好心疼……不過，你認為值得就值得吧……”

賈沈雲剛把賈永待的照片放好，楊涵的電話就打了過來。

“楊……楊董？”賈沈雲感到很意外，今天剛剛面試過，老板就打電話來。

“賈、沈、雲，”楊涵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沒別的事，就是剛才想到你的名字，突然覺得很耳熟，細想想，竟然是我兩個女朋友名字的組合。覺得蠻有意思。那個……你有時間的話，出來喝一杯？”

賈沈雲內心波浪起伏，聲音卻盡顯平靜：“好的，楊董。”

“你住哪兒？我過去接你。”楊涵的聲音輕快，他許久許久沒有這麽輕快的語調說過話了，他感覺他自己又活了過來。

賈沈雲出門之前，回頭望了一眼賈永待的照片，照片裏的她，那麽溫柔那麽和煦那麽堅強，好像她一直被善待，沒有受過傷害一樣。

雪下得更大了，夾帶著冰雹，敲打在玻璃上，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楊涵驅車行走在光溜溜的雪地上，心裏卻燃燒著一團火，他想問一問這個叫賈沈雲的女孩子，如果你的男朋友舍棄董事長的身份，去做一名普普通通的老師，你會不會還愛他……

車子越開越遠，人的思想也越走越遠，風雪當中，終有一處溫暖的停靠地，它不在過去，也許就在現在，不在現在，也許就在未來……

作者有話要說： Over.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