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涵在席間起勁地說尹振輝的優點。

從尹振輝小學二年級拾金不昧的事跡說到尹振輝如今給學生買過早點的熱心，從新烤的蛋糕也不如他心軟到他看見死貓都要哭三天的善良。最後說得孫麗芙都快熱淚盈眶了，不斷地拍著尹振輝的肩膀說：“真是個好青年啊！”

尹振輝喝得有點多，舌頭也大了。他也拍著孫麗芙的手臂：“孫老師，你說我哪點不如楊涵，你說？我就總沒他走運。”他有點沖動地指著蔡雲，繼續對孫麗芙說：“我好不容易看上個妞，可這妞沒看上我，她看上楊涵了！嘿！你說我背不背？”

蔡雲的心思被尹振輝拆穿，完全超出她能掌控的節奏，她本來就摸不清楊涵對她的感覺，現在可倒好，她在楊涵面前失了面子，像衣服被脫|光一樣赤條條裸|露在楊涵面前。

楊涵把尹振輝的酒杯拿走，說道：“你再胡說八道，就趕緊滾。”

“我沒胡說，平時學校裏那些人約蔡雲，哪個約得出來？嗯？也就你小子，狗屎運吧，她不喜歡你我把腦袋揪給你！”尹振輝雙眼布滿紅血絲，指著自己的頭信誓旦旦，不看眼色繼續嘟囔。

因為還有孫麗芙在場，蔡雲開始還默默地坐著，忍了又忍，兩手手指絞在一起，聽到尹振輝最後說的這句話，她忍無可忍，兀的站起來說：“尹老師，你說的不對，我沒看上楊涵，我看上誰也不會看上他！”

然後她推開椅子，從門口的矮櫃上抓起手包，一邊伸手抓門把手走一邊說：“孫姐，我先走了！”

孫麗芙揚起手叫她，“哎……小蔡！”

蔡雲也沒回頭，徑直走了出去，用力帶上了門。

孫麗芙本能地想起身追出去，結果胳膊一直被尹振輝拉著，動彈不得，尹振輝還不明所以地繼續啰裏啰嗦地說著醉話。

楊涵想都沒想，跟著跑出去。

楊涵站在醉八仙門口，左右看看，可沒有蔡雲的影子。

他正想往哪個方向追呢，沈琳的電話打來了。

楊涵順手按了接聽鍵：“餵。”

沈琳有點膩膩的聲音傳來：“親愛的，好晚了，我一個人在家好害怕。”

楊涵說：“還有點事兒，晚點回去。”

沈琳說：“什麽事兒啊？”

楊涵一邊向四周張望一邊敷衍道：“回家再說。”

沈琳可能從來沒見楊涵這樣的語氣說話，有點怔住了，但是她還是依然溫柔地說：“不要讓我太擔心，那……你忙吧。”

楊涵掛斷電話，突然頭腦清醒了，自己這是在幹嘛？竟然因為一個同事鬧情緒就敷衍自己的女朋友，涼風一吹，他心頭略過一絲悔意。

楊涵徘徊了幾步，心裏猶豫了一下，四向望去，到處燈火通明，卻依然不見蔡雲的影子，於是他決定返回醉八仙。

可就在他剛轉身的時候，蔡雲不知從哪裏冒出來，在他的身後輕輕地叫道：“楊涵。”

楊涵一下子轉過身，看見她面上還有些負氣的樣子，眼角還有點點淚光，好像有一肚子話要說。他沒說話，不知道為什麽沒帶她回醉八仙，而是帶著她上了福克斯。

關上車門，楊涵說道：“我先替尹振輝道個歉。”

“道什麽歉？”蔡雲故作糊塗。

“他喝大了胡說，其實你說的是真的，你看上誰也不可能看上我，這點我還是有自知之明的。”楊涵伸手到副駕駛前面的手套箱裏摸煙盒。

蔡雲坐在副駕駛位置，不置可否，只輕輕地說：“你為什麽出來找我？”

“因為我的座位離包間門口兒最近啊！”楊涵沖口而出，他摸到了煙盒，拿出來，砰地關上手套箱，胳膊往回縮的時候，碰到一個柔軟的球，他感到胳膊突然麻了一下，蔡雲直直地坐在那兒，也沒有躲避。

“就因為這個？沒別的？”蔡雲顯然不太滿意這個答案，她側頭看著楊涵，顯然想得到其他的回答。

“那……你覺得我因為啥，我就因為啥吧。”楊涵一邊用手指在煙盒塑料包裝紙上滑動，摸索那個細長的粘條，一邊給了她一個息事寧人的回答。

“知不知道這樣的你，最讓人恨。”蔡雲瞟了他一眼，看他手指滑了半天也沒找到那條粘紙，便從他手裏把煙盒拿了過來，輕輕一劃，煙盒的塑料包裝紙就撕開了。

楊涵接過蔡雲遞過來的煙盒，撕開金箔紙，抽出一根煙，舉起來問：“不介意我吸煙吧？”

“別人吸，我很介意。你吸，我倒覺得蠻有男人味兒。”蔡雲杏核眼瞟著他說。

“謝謝啊。”楊涵一邊兒找打火機一邊兒淡淡的回應。

車內的氣氛有點兒冷清，蔡雲雙手的手指絞在一起，楊涵一條胳膊伏在車窗側，沖著搖下的車窗外瞇著眼睛自顧地噴雲吐霧，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過了有一會兒，楊涵用食指輕輕彈著煙灰的時候，蔡雲深呼吸幾下，然後生怕自己會後悔似的打破沈默：“我是有事兒藏不住的人——尹振輝的話雖然不經大腦，但是也足以說明，別人都看出來的事兒，你應該也看得出來。”

楊涵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眼睛看著駕駛室的車窗外，不受任何影響地吐著煙圈：“咱說點別的行嗎？”

然後他瞇著眼睛打量她的發型，“你這頭發哪燙的，多少錢，挺時髦的。”

蔡雲楞怔了一下，她沒想到楊涵是這樣的會轉移話題。她礙於面子，也不好再自作多情地唱獨角戲，略作思考後，她便決定順著楊涵的話茬繼續往下說。

“我自己拿電熨鬥燙的，沒花錢。”蔡雲說道。

楊涵似笑非笑地說：“把你電熨鬥賣給我吧，我也回去燙燙頭。”

蔡雲沈默半晌，若有所指地說：“買電熨鬥行，必須捎帶主人一起買。”

楊涵說：“哎呦，電熨鬥放個小盒子裏就行了，你這麽大個活人往哪兒放。”

蔡雲索性豁出去了：“不挑，給個地兒就行。”

楊涵道：“正好有個鞋盒子，委屈委屈你吧，有點怪味兒你將就將就。”

蔡雲嗔怪地擡起手推了楊涵一下，楊涵手上帶著火星的煙灰掉在了褲子上，他大腿抖了一下。

蔡雲“哎呀”一聲，手忙腳亂，扯了幾張紙巾胡亂地給楊涵擦著，嘴裏問道：“燙著了嗎？沒燙著吧？”

楊涵一聲不吭，靜靜地看著蔡雲俯身在他褲子上忙活。她如緞子一樣光滑的秀發垂下來，遮住了她白皙高雅的臉，也擋住了楊涵的所有視線，蔡雲身上特有的說不清什麽品種的花香如有若無地縈繞在楊涵的鼻子邊。

終於將煙灰弄幹凈，蔡雲用手按著他的腿仔細查看褲子上有沒有燙痕的時候，楊涵輕聲叫了起來，她意識到自己的左手按在了不該按的地方，她頓時紅了臉，趕緊把手擡起來。

蔡雲用手捋了捋臉旁的頭發，臉色通紅地坐直，心跳如擂。

過了好一會兒，蔡雲清清嗓子，開口道：“說實話，你到底怎麽看我的？”

楊涵把煙頭按熄在車內的煙灰缸裏，瞇著眼睛看著蔡雲說：“你人漂亮，氣質好，懂幽默，是個不錯的好同事。”

“只是個好同事嗎？”蔡雲不甘心地問。

“不然呢？”楊涵測過臉來，直視著蔡雲。

蔡雲不敢看楊涵的眼睛，她低下頭，心慌意亂地說：“你說是就是吧。”

楊涵翹起一邊的嘴角，不易覺察地笑笑，發動了車子，不由分說，“醉八仙看來你肯定是不想回去了，我送你回家。”

“孫老師那兒怎麽辦？”蔡雲幽幽地問。

“回頭給她打個電話就行，她能理解。”

“楊涵，我有個要求。”蔡雲看著熟練掛擋的楊涵輕輕地說道。

“嗯？”楊涵看後視鏡，應了一聲。

“別把我介紹給別人，就算你不喜歡，也別推給別人。”蔡雲的聲音從狹小的車內空間傳過來，幽幽的。

楊涵含糊地說，“你本來也不是我的，怎麽能叫推呢。”

“我就愛叫推，你管不著。”蔡雲扭過頭不去看他，甕聲甕氣地說了一句。

楊涵搖搖頭笑笑，車子像離弦的箭，一下子就奔上了空蕩蕩的馬路。

楊涵回到家沒開燈，直奔衛生間洗澡，他估計沈琳早就睡了。

洗完澡出來，他躡手躡腳地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停住了，他知道沈琳睡覺輕，怕驚醒她，就轉身回了客廳，打開電視，按下了靜音。

他一邊看著電視一邊想蔡雲在醉八仙激動的表情和在門口看到他時的那點點淚光，說一點兒觸動沒有那是瞎話。

電視裏正演著《金婚》，剛演沒多久就插播了一段廣告，還是那個不粘鍋直銷，看著這廣告，楊涵樂了，眼睛不由得往臥室瞟了瞟。

楊涵這一瞟把虛掩的臥室門給瞟開了。

沈琳散著頭發，穿著那件鵝黃色的真絲睡衣，腳上穿著大兩號的拖鞋，踢裏趿拉地跑出來，一下子坐在了楊涵的腿上，眼睛半睜不睜地說：“回來了趕緊睡覺吧。”

楊涵“嗯“了一聲，把電視關掉，摟著沈琳回到臥室。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沈琳格外的粘著他，兩只瘦弱的胳膊緊緊攀在他的脖子上，嘟囔著：“你回來晚我就睡不好，以後別回來這麽晚了好不好？”

楊涵摸了一下她經常做面膜的臉：“好，以後晚了我就不回來了。”

沈琳的反應總是沒有楊涵這樣快，她經常說不過他，所以常常在他嘴貧的時候就騎過來欺負他，今天她聽了楊涵說的話，沒有過來欺負他，而是背轉身幽幽地嘆了口氣。

楊涵心裏在想著一些別的事兒，也沒有在意沈琳的不同尋常。

睡到半夜，楊涵的手機響了，他迷迷糊糊的接：“餵。”

蔡雲顫抖的聲音傳過來：“楊涵，我們班袁曉梅跳樓了，我很怕，你能來陪我嗎？”

楊涵猶豫著看了下時間，淩晨三點半，然後說：“你在哪？”

蔡雲說：“學校。”

楊涵掛了電話之後，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看了看身邊的沈琳，呼吸均勻，睡容姣好，他卻輾轉反側睡不踏實。想了想，他輕輕地把沈琳的胳膊從身上拿開，起身套上衣服，一邊系著皮帶扣兒一邊朝門口走，剛剛拉開門把手，沈琳在後面說：“晚上有點兒涼，穿件外衣吧。”

楊涵停了一下，沒想到平時睡得很沈的沈琳會這時候醒來，他回頭說：“你繼續睡，我們學校有個跳樓的，我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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