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曉梅是從女生宿舍三樓跳下去的，只是把小腿摔骨折了，沒什麽生命危險。

楊涵是五班的班主任，蔡雲是六班的班主任，彼此互相兼任對方的數學課、英語課。袁曉梅在六班，所以她既是蔡雲的的學生，也是楊涵的學生。

楊涵到的時候，袁曉梅已經被120拉醫院去了，蔡雲渾身繃緊，驚慌失措的勁兒還沒有過去，她看到楊涵之後，本是見到親人一般癟嘴想哭，卻又控制情緒，充滿歉意地說：“不好意思啊，楊涵，我接到學生電話以為出大事了，怕見到血腥場面，就把你叫來了，耽誤你睡覺了，實在過意不去。”

楊涵草草地掃視一下蔡雲臉上的驚慌，簡單地說：“沒事，我在辦公室打個盹兒就行。”

蔡雲拂了拂額前的劉海，指著面前的一塊空地驚魂未定地說：“剛才袁曉梅就是跳到這裏的。”

楊涵舉起手機上的手電筒，大致看了看這個地方，問道：“誰跟著去了？通知家長了嗎？”

“孫麗芙跟著去了，通知了。”蔡雲快速回答著。

楊涵看了下手機上的時間，已近黎明，他說：“平時這個點兒我都做噩夢呢，今天你讓我脆弱的心免受一次煎熬，我得謝謝你。”

蔡雲擡腕看了看表說：“我現在要去趟醫院，等她的家長過來。”

楊涵看著烏藍色依然暗黑的天，猶豫一下，“我送你。”

這個時間，大馬路上的車子稀稀落落，馬路顯得格外寬廣。楊涵的福克斯開足了一百二十邁的馬力在路上馳騁，聽著耳邊的風聲，血液似乎也隨之奔騰起來。

楊涵眼睛掃到一個早餐攤位，停下車，買了兩份早點，遞給蔡雲一份，“你避免我做噩夢了，我給你買早餐，咱倆扯平。”

“算得這麽清楚。”蔡雲嗔了他一眼，打開袋子拿出一杯豆漿，插上塑料管兒。

楊涵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你呢，要多喝豆漿，豆漿能美容。一般豆制品都有增白的作用，哎，你知道我怎麽發現的麽？”

蔡雲一邊用吸管小心翼翼地吸溜著豆漿一邊問：“怎麽發現的？”

楊涵說：“小時候我姥姥家餵豬都用豆餅，你想，豆餅跟豆漿是親戚吧，結果我姥姥家的豬都又肥又白，我就這麽發現的。”

蔡雲崇拜地說：“你真善於觀察，我覺得小時候你家門口要是有棵蘋果樹，你現在就不叫楊涵了。”

楊涵疑惑地問：“那我叫什麽？”

蔡雲說：“你就叫牛頓。”

袁曉梅是因為申曉光才跳樓的。

她看見申曉光跟五班的團支書曾慧雅用同一根吸管喝酸奶，便找申曉光去理論，申曉光並沒有安撫她，反而跟她大吵一架，她傷心欲絕，受不了這個刺激。

楊涵坐在椅子上用嚴厲的目光審視著面前的申曉光，他耷拉著腦袋，不敢直視。

申曉光心裏很忐忑，他感覺暴風驟雨就要來了。

沒料到，楊涵平靜地開口道：“我問你個問題吧，你說說，什麽是愛情？”

申曉光暗暗松了口氣，想了想說：“我想，愛一個人就是跟他在一起會感到十分的快樂。”

楊涵翹起二郎腿，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子說：“我跟尹振輝在一起會感到十分的快樂，你能說我愛上了尹老師？”

申曉光憋住笑，想了想又說：“愛一個人就是在彌留之刻最想見到他。”

楊涵皺了皺眉說：“你愛的是牧師。”

申曉光撓撓頭，絞盡腦汁：“愛他，就想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楊涵喝了一口水差點沒噴出來：“你說的是劉關張桃園三結義。”

申曉光抓耳撓腮，苦瓜著臉，實在想不出了。

楊涵重重地把手裏的水杯放下，發出“咚”的一聲脆響：“申曉光，你說你連愛情的定義都沒弄明白就開始談戀愛了，就跟做題之前沒背熟公式似的，能談好嗎？你記住，戀愛是需要理論支撐的，是需要很高的道德修養的，並不是你想象的那麽簡單。你腦子裏都不知道什麽叫正四面體，你能在紙上畫出來嗎？不能。”

尹振輝“吱呀”一聲把門推開個縫，把頭探進來，看著楊涵，欲言又止，好像有事。

楊涵停了停，看向他，臉上嚴肅的表情還沒有切換過來，很公事公辦地問：“尹老師，有事嗎？”

尹振輝笑著擺擺手，想關上門先退出去。

楊涵伸出手制止他：“尹老師，你等等。”

尹振輝停止關門的動作，納悶兒地看向楊涵。

“請你說說什麽是愛情？”楊涵發問，申曉光悄悄偏了一下低著的頭，餘光偷看著尹振輝。

尹振輝嘿嘿笑：“我覺得愛情就是，吃喝拉撒都想跟她在一起。”

楊涵說：“尹老師，別開玩笑行嗎，你比申曉光還有創意，我覺得你愛上了衛生紙。”

尹振輝納悶道：“怎麽是衛生紙呢？為什麽是衛生紙呢？”

申曉光憋著笑，肩膀一聳一聳的。

尹振輝走了以後，楊涵鎖上辦公室的門，點了支煙，吸了幾口，把打火機隨手丟在辦公桌上，發出“當啷”一聲響，然後慢慢地說：“我從來沒反對過你們談戀愛，因為我認為，愛是件美好的事情。我看到你這樣輕視感情，感到很痛心。”

申曉光鼓足勇氣為自己辯解道：“楊老師，我知道你跟別的老師都不一樣，別的班主任都抓早戀，你不僅不抓，還給我們打掩護，有時候還會把辦公室讓給我們用……我們都很慶幸你是我們的班主任，但是，我真不是你想像的那麽卑鄙。”

楊涵緊張地望向門口，無力地揚揚手，“誇我也就算了，就不要說那麽具體了。你怎麽知道我把你想得很卑鄙呢？你是怎麽猜出來的？”

申曉光略微擡起頭：“我……其實，這事兒也不完全怪我，袁曉梅心理可能有病。”

楊涵拿著電水壺給自己又倒了一杯水：“你自修過心理疾病學？”

申曉光搖搖頭。

“那你怎麽知道她心理有病呢？”楊涵拿起茶杯放到嘴邊，吸溜一口。

“她把我身邊的朋友都得罪光了！班裏同學見到我都跟見了瘟疫似的！”申曉光有點激動，鼻翼一鼓一鼓的，“她到處說我把她……強|奸了，說我這輩子就是她一個人的了。”

楊涵皺著眉頭：“那她說的是不是真的？”

申曉光有點臉紅：“我跟她是……發生關系了，但不是強迫的，她主動的。”

“啊哈，她主動的？聽起來挺有意思。”楊涵語氣略帶嘲諷，“作為男人，要敢做敢當，推卸責任可不行。”

申曉光擡起頭，眼睛裏有眼淚：“楊老師，不信你可以去問她本人。”

楊涵還是了解申曉光的，他在初中的時候救過落水兒童，上了高中以後也一直助人為樂，在班級裏有公認的好人緣。最近的確有同學跟楊涵反映過袁曉梅跟申曉光的事兒，也聽說了一些風言風語，他基本可以確定申曉光沒有說謊。只是，這件事情影響太不好了，全校都對他們五班指指點點，楊涵也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楊涵心裏盤算著這事兒怎麽辦，從座位上站起來，背著手走到蔫頭耷腦的申曉光身邊，一邊側頭盯著他一邊繞著他踱步，過了片刻，停下腳步，拇指撫了撫下巴，有了主意，“這樣吧，你跟你父母商量商量與袁曉梅家長溝通一下，商量一個賠償數目，商量不妥，找我。感情上的良心債，你自己想辦法還，我就不參與了，我相信你可以處理好。”

申曉光沒想到楊涵和風細雨就把問題解決了，心存感激，一連點頭，“放心，楊老師，我回家就跟我媽說去，我家不差錢，賠多少都行。”

楊涵聽了微微點頭，然後指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希望，曾慧雅不要成為第二個袁曉梅。”

因為袁曉梅跳樓事件，蔡雲和楊涵都在教職工全體大會上被點名批評，並處每人五百元罰款。

劉建祥架著老花鏡，很嚴肅地說：“對於我們有些教師只抓學習成績，忽視學生心理健康的做法，我們要嚴厲杜絕！學生沒有一個健康的心態，沒有一個和諧的環境，能學好習嗎？這次那個袁……”

他有點忘詞，推了一下老花鏡，旁邊的教導主任宋綱小聲提詞：“劉校長，是袁曉梅。”

“啊，那個袁曉回，啊，跳樓，跟班主任蔡雲沒有及時發現學生的情緒反應，疏導學生的情緒的粗心大意有著直接的關系！我不希望這種事情再在我的眼皮下發生！”

劉建祥喝了口礦泉水，撫了撫額前地中海的頭發，繼續說：“楊涵也難辭其咎！袁曉回為什麽會跳樓？因為感情糾葛。早戀現象學校是不允許的，作為班主任，楊涵沒有去指導那個男生，提醒他，幫助他，反而是忽略了他！忽略就等於默許，默許就等於縱容！這是悲劇的誘因！”

尹振輝嘴唇不動，面部僵硬，眼睛盯著臺上發言的劉校長，低聲跟楊涵說：“聽著就像學校發生滅門慘案了似的。至於嘛！”

楊涵的手機這時震動了一下，他低頭掃了一眼，是蔡雲的短信：“我好煩。”

楊涵左右望望，尹振輝覺得校長的講話十分無聊，小題大做，便雙手抱胸閉著雙眼迷糊著，其他人的精力都集中在老校長的慷慨發言上，沒人註意他這個當事人，他手指在手機鍵盤上敲了幾個字：“昨晚洗澡被偷窺了？”

蔡雲：“討厭。”

楊涵：“我其實也有不討厭的時候，只是你沒發現。”

蔡雲過了會兒：“晚上一起吃飯吧，OK？”

楊涵從小到大在女人堆兒裏混出來的，怎麽會不知道蔡雲對他是什麽意思，他也想著拒絕，可每次到後來，不知怎麽的，他就鬼使神差地又應邀了。

楊涵想了想，故意沒再回覆，而是坐直了繼續聽劉校長的批評，但是他能感覺到從蔡雲那直射過來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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