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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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時末。

天際才剛露出一點魚肚白, 昨日半夜下了雨, 朦朧雨霧將整個韶王府都籠得多了幾分空茫。

晨風夾著濕氣,滲入衣縫, 叫人微覺刺骨。

因著時辰還早,錦照堂裏就連最灑掃的粗使丫鬟都還沒起, 院子裏空蕩安靜得很。遠處有人趁著還未徹底消散的夜色款步而來, 最後在院子當中留駐了腳步。

裴池來過這一回就要去並州了,此一仗不知要多久。他緩緩去至那扇窗戶前,目光沈沈的看著緊閉的窗戶, 心下一片晦澀覆雜。

只是,這般相隔而望, 裴池是什麽都看不見的。不見時相思, 相見時恐怕又要無言以對了。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再多的情緒都重新攏回到了他深邃幽暗的眼眸中。仿佛經此之後,再不會輕易流露了。

七七——

這兩個在他唇齒間碾過,最終輕輕喚出了聲,只不過, 這聲音實在是又輕又低。此時除卻他自己, 只怕再沒旁人能聽見了。

可伴隨著他聲音的落地,裴池正對著的那扇窗“吱嘎”一聲被人從裏面推了開來。沒有這窗子的阻隔, 兩人直面相對, 皆是掩不住的訝色。

辜七怎麽會想到, 裴池在窗外。昨夜下了雨, 她其實睡的並不好,心中煩躁便想著推開窗戶通通風。

微風濕涼,撲面吹得辜七靈臺清明,圓滾滾的眼中藏不住的意外。

等確認了這人的確是裴池,而不是她的幻覺,辜七才磕磕絆絆的緊張開口:“殿、殿下……”

“……”裴池也絕沒有想到窗戶會忽然被人推開,更沒有想到推開窗戶的人會是辜七。他知道她一貫是貪睡的,不然也不可能會趁著這時候站在她的窗外。

裴池皺了皺眉,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他思付了片刻,雖是擡著頭,可那目光卻沒有落在辜七的臉上。

此時辜七怎麽會看不出韶王殿下的躲閃,饒是如此,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他此刻就站在自己的窗戶外,這還能表明著什麽呢?

哪怕他只是這樣現在這,都已經給了辜七無限的暗示,叫她勇氣倍增。

辜七怕他會跟上一次那樣轉身就走,先是傾身過去一把握住了裴池垂在身側的手腕。

“殿下——”

她的聲音裏透著歡喜和雀躍,擡著頭喊他,眸眼水潤光亮。

裴池只覺得自己手腕滾燙,那炙熱的溫度叫他忍不住要將自己的手從她的手中抽回。然而,他卻沒有那樣做,只是任憑她拉著,好似身體早已經有了這樣的習慣。

辜七滿懷期許的看著他,等了半晌不見他開口,她也絲毫不惱。從剛才不經意的打開窗戶看見裴池站在外面開始,她就知道他還是在意自己的。

只要他還在意的就好——

辜七拉著他的手腕不放,用力的抓著,似乎害怕他從自己的手裏頭逃跑。因著認識到了這一點,她嘴角忍不住上翹,眸光灼灼的盯著裴池:“殿下是想七七了嗎?”

裴池沈默,視線停留在她的笑顏上,神情有些恍惚。記憶和現實不斷重疊,許多他原本篤定的事,現在都變得不真切了。裴池對著這樣的神色,根本分辨不出她幾分真假……

一股那樣抑制的怒氣在他心中翻滾,他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是真心的嗎?”

辜七愕然,雙眸微睜的看著他,仿佛很詫異他為什麽會問這樣這樣的題。可不過轉瞬,她便又反應了過來。她意識到了他問這話的意思,當即也明白了這幾日他為何生氣了。

辜七擡著雙眼,不避不諱的盯著裴池,語氣肯定的回:“是——”

這個“是”字才剛從辜七的口中冒出聲,就叫裴池給打斷了。他再又問了一聲,“七七,你是真心的嗎?”他逼近她,視線銳利似乎想要透過她的眼眸探究著什麽。

“……”辜七的眼睜得滾圓,他離她這樣近,居高而下的審視著她質問著她。一時間,她有股從未有過的委屈,止不住的有了顫意。他懷疑自己的真心……?

這好似是一種不能被言語的羞恥,辜七沒想到他竟然會這樣逼問自己。剛才還透著歡喜雀躍的心,又好像僅僅是為了他這麽一句問話而傷透了,她的眼淚直簌簌的往下掉落。

他既然這樣問了,那大概她再說什麽,都抵消不了他此時的這般疑心了。辜七緊握著拳頭,咬牙切齒的喊著的他的名字,“裴池!”

裴池長眉緊皺。這……大概就是遍布他全身的毒,時時刻刻、日日夜夜都在折磨著自己。

他的語氣不由低了兩分,也是軟了兩分。“七七,告訴我!”

這就好像是在哄騙她回答,相比起之前的冷漠,則是多了許多的柔和。

辜七被他氣得渾身都有些顫抖,他怎麽會這樣問自己,她難道不夠真心?怎麽會不真心!

可不等她開口,裴池便又道:“告訴我,你從最開始親近我,不是因為上一世的原因。”他目光灼熱的盯著辜七,絲毫不挪轉分毫。

此時的天空,非但沒有比之前更亮,反而被密密的黑雲壓得更加陰沈了。這兩人離得十分的近,彼此投入了對方的陰影當中,像是各自的晦暗心思。

裴池就這樣迫視著她,仿佛是逼著她在自己面前開口,可是現在的辜七卻開不了口。她最開始親近裴池,的的確確就是因為她知道上一世的事情,的確是因為知道他將來會成為唯一可同沈括抗衡的人……

原先辜七並不覺得這有錯,可裴池這樣介懷,她才知道……原來在他看來,自己懷著這樣的心思,便是……不真心的。

在裴池的目光下,辜七開不了口。她知道他在意這事,更沒辦法讓自己否認。這樁事的起因就是隱瞞,辜七知道面對著裴池,她再也不能同以往那樣渾然不在意的……隨口敷衍了。

裴池等待了良久,等不到她口中的回答。其實,他心底早就已經有這樣的猜測了,並且幾乎是肯定的了。裴池忽然很有些想笑,嘲笑自己這又是在做什麽。他倏然往後退了幾步,也沒有太大的怒容,只是不著痕跡的同辜七分開了。

“你究竟要的是什麽樣的真心?”辜七的牙齒在輕輕打顫,神色淒然悱惻。

裴池被她這問題逼得一楞,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樣的真心的?

“裴池!就算是上一世,我同你也本就是有婚約的!”辜七哭著出聲,她只不過是想一切錯誤回歸正道而已。

這又有什麽錯!

——

京城。

馬車從茶果巷的都督府出來,穿南城朝皇宮永定門去。

古來京都都是東富西貴,南貧北賤。沈括的都督府就在東城的皇宮跟前,本不需繞行至此。

南城品流覆雜,最熱鬧的街道當屬楊樓街,不過比不得東西二城,雜亂得很。

沈都督的馬車行在那裏頭,便多少有些格格不入。

前頭不遠處的餛飩攤就聚了好一些游散好事之徒,跟攤主這點一碗餛飩面,就能占著座聊上大半晌。

譬如這陣子格外熱鬧,便是沒有座兒,端著海口大碗貼著墻根蹲著也無妨。

“聽說……韶王已經攻入了富良,拿下皖州怕也就是幾日內的事情了。這可真是快得出奇啊!”

“誰說不是呢!韶王那邊的勢頭可比平關王那強多了。我看啊……指不定沈都督會親自帶兵去交手。”

先前那個嘖嘖一嘆,大有深意的調笑說道:“那可真有看頭了。”

“怎麽個有看頭?”有人不明深意,便好奇的出了一聲發問。

“沒聽說麽?韶王妃和沈都督……”

那人的話沒說完就叫身邊有人狠狠打了一記手臂,“想死不是!皇城裏還敢議論沈都督!”

剛才說話的那人卻是不以為意,“這有什麽的,天下誰人不知這麽個事。”說著,又淫邪的笑了一陣。

在他身邊的那些個人也全都跟著笑了起來。

比起打仗這一類的事情,這些真假撲朔的艷聞才更是叫人敢興趣。而韶王和沈都督都是天下卓絕之人,這樣的傳聞就更多了幾分隱秘和瑰色。

“都督……”策馬隨伺在沈括馬車旁的侍衛低聲開口,“要不要……?”

馬車剛經過那簡易而熱鬧的餛飩鋪,那群人所交談的內容分毫不落的傳入沈括的耳中。

此時的沈括閉合雙眼,神態泰然淡若。薄唇微啟,緩聲道:“不必。”

緊接著,那馬車就再不做停留,直接往皇宮去了。

先前玩笑說話的那一群人也發現了從面前經過的馬車,一下子安靜了許多下來。“怎麽回事?那是誰家的馬車?”

“你管是誰的馬車,瞧把你給嚇的!那裏頭坐著的肯定不會是沈大都督!哈哈哈哈哈……”

“就是就是,沈都督府在東城,再怎麽都不可能往咱們南城這種下賤地兒來的!”

可實際上,沈括的確來了,來聽聽傳聞……究竟有多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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