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人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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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靈總覺得,月河燈會上遇見的黑衣少年,大概是認識她的,或許他是在找她。起先她毫不猶豫地打暈了他,實在是覺得他不像個良家少年,就當人販子收拾了。結結實實一棒子下去,現在想來未免下手太狠了些。

若真是舊相識,那以後還是不要見面的好,不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嗎?認識她的人想必也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這一棒子,她是真心不想還了。

其實,她也很想問問清楚,她到底是誰?她為什麽會流落到這裏?可是她不敢,清淵給過她機會,是她自己放棄了。

她有預感,一旦她找回了屬於自己的身份和記憶,清淵就會離她越來越遠。盡管他什麽都不說,可她就是知道,一定會這樣。

對於清淵的身份和來歷,阿靈沒有問,正如清淵也沒有問她一樣。就當是兩個流落在外的旅人,碰巧攜手走一程,最後總歸是各安天涯。

她沒有問他怎麽受的傷,將來有什麽打算,他自己也不提,兩人都下意識地忽略這個問題。但她知道,他是要走的,總有一天,她也是。

只是,她沒想到,那一天來得如此之快。

初春的河水有些涼,阿靈正在洗衣服,搗衣聲聽起來就像一首曲子,很有節奏。雖然手法有些笨拙,不過眼下河邊就她一個人,也不怕被嘲笑。

這麽想著,不經意間瞟到水中的倒影,整個人都呆掉了。

活見鬼了,這不是月河燈會上那個抱著劍的黑衣少年嗎?幻覺!肯定是幻覺……

阿靈接著洗自己的衣服,過了一會兒再看,那倒影還在,難不成第一次做壞事負罪感太重?所以老記著被自己一棒子敲暈的少年?

冷不防那倒影沖她笑了笑,嚇得她手一哆嗦,搗衣的棒槌咕咚一聲沈到了水裏,濺起了一大片水花。完了,唯一可以防身的武器也沒了。

水面歸於平靜,那倒影還在,可真是陰魂不散吶!阿靈深吸一口氣,轉過身來,看著不知道站了多久的黑衣少年,微微一笑。

那少年像是受了什麽驚嚇,一下子退離她三丈遠,阿靈發誓她絕對笑得純良無害,至於那少年的反應……難道是她這副尊容太有殺傷力?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回頭在水裏照了照,說不上美,但還是可以看下去的。

可他居然跑這麽遠!阿靈覺得自己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躲到遠處的少年哆哆嗦嗦地開口了,一只手護著自己的後腦勺,“小姐,你……你該不會是又想給阿朝一記悶棍吧?”

阿朝?他叫阿朝?阿靈搜索了半天腦海中也沒這個名字,除了有關大哥哥的片段,她什麽也想不起來,伸手指了指河水,“掉進去了,要不你把它撈出來?”

對方一副大義赴死的表情,阿靈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噗通”一聲,那個叫阿朝的少年已經一頭紮到河裏了,活脫脫一個被調戲的良家婦女。

這回輪到阿靈完全傻眼了,她真的只是說說而已,少年你不要這麽認真好不好?尋死覓活這事不都是女人家的戲本嗎?你這是鬧哪出啊?

看著咕嚕咕嚕冒泡的水面,阿靈有點慌了,“哎,我只是說說,你別想不開啊!你尋死就算了,幹嘛捎帶上我啊?我……我是真的不識水性……”

就在阿靈打算與他同生共死之時,阿朝從水裏出來了,一個漂亮的騰空飛身上岸,把手中的棒槌遞過來,閉著眼道:“小姐,你動手吧!我保證不躲……”

這少年是上回被她打傻了?還是本來就有受虐的傾向?阿靈接過棒槌,看著他頭上的水草,感覺像水裏爬出來的水鬼,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你冷不冷?穿著濕衣服會生病的,喝藥很苦,回去換件衣服吧。”

話音剛落,阿朝身上的衣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幹,阿靈把他頭上的水草拽下來,轉身接著洗自己的衣服。還想幹嘛?沒看見人家會絕世武功?

阿朝呆了一下,也沒走,靜靜地看著她洗衣服,過了好一會兒,才道:“小姐,你和紀家大少爺怎麽認識的?那天你故意不認阿朝,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你說誰?”阿靈停下手中的活,一頭霧水,“誰是紀家大少爺?”

“就是那天燈會上和你一起的人啊!你不知道?”阿朝見她沒有想動手的意思,又往她身邊挪了挪,接著八卦:“他是涯城紀氏一族的嫡長子,聽說是前任家主在月河邊撿到的棄嬰,就收為義子,取名清淵。”

默了片刻,阿靈繼續洗自己的衣服,“你不要胡說,他不是,紀家的少爺怎麽會流落到這裏來?我從未聽他提過紀家,一定是你看錯了。”

“錯不了!舞年小姐已經去找他了,大概是要請他回紀家。不過小姐,你別吃醋,雖然沒有血緣,他們也是名義上的堂兄妹。”

聽她語氣似乎很不相信清淵就是紀家大少爺,這有什麽難以相信的?

阿朝又道:“怎麽不會?他被人追殺,恰巧流落在此,小姐你不也是流落到這裏了嗎?對了,小姐你是怎麽流落到這裏來的?你……”

“紀家人怎麽知道他在這裏?”阿靈打斷他的話,她不覺得一次露面就能讓紀家人順藤摸瓜找過來,清淵他……想回去嗎?

“這個啊……”其實還真是歪打正著,他本來是要找小姐,沒想到連紀家大少爺一塊找著了,真是無巧不成書啊!阿朝一副‘你看我聰明不聰明’的樣子,洋洋得意道:“我說的呀,燈會那天……”

噗通一聲,水面濺起無數可愛的水花,阿靈皺著眉頭往家跑。

血淋淋的事實告訴我們,炫耀是要不得的……被一腳踹到河裏的阿朝仰頭看天,心累!望著自家小姐遠去的背影,大聲道:“小姐!你等等阿朝……”

阿修家的院子裏,空曠開闊,清淵一身素白長袍,負手站在榕樹下,神色自若,對於闖進院子的不速之客一點都不驚訝,“舞年,你來了。”

不速之客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小廝打扮的少年,面帶欣喜。還有他的主子,也就是清淵口中的舞年,那女子一襲月白衣裙,雖是春天,卻披了厚厚的白狐大裘。似極為畏寒,面容清絕,又不失秀美優雅。

“大哥,你該回去了!”紀舞年嘆息道,“多年未見,大哥風姿如故,可紀家早已是強弩之末,即便如此,大哥還是要一意孤行嗎?”

她沒想到為了所謂自由,他竟然不願回到族裏繼任家主之位,可是無心又如何?權位之爭可從來不管有心還是無心,至少,紀家旁支是不會放過他的。

聽到這,清淵還是搖搖頭,“紀家有你便足矣,清淵餘生只想放縱山水間。”

“可是,紀家需要你。”紀舞年認真道,“大哥雖身處江湖,可對這廟堂之事應該也有所耳聞,小妹並非有意為難,只是不忍大伯多年心血毀於一旦。”

月神祭將至,對於南域皇室的繼承人選,紀家必須表態。但是,紀氏一族以商起家,不善政治權謀,加之直系一脈子息單薄,唯有清淵,方能解紀家之危。

清淵知道她話中的深意,默然不語,南域四大世家他亦有所了解。

月都榮氏以占蔔興,子孫興旺,家主榮歸錦是南域大祭司,榮夫人又是武侯之女,出自雲溪李氏,兩大家族世代交好,南域皇帝不會輕易動榮家。

而祁家本就是南域王室一脈,與月家同源同宗,前任家主祁雲朔是安北大將軍,戰功赫赫,將軍夫人出自向氏一族,與南域皇後向嵐是堂姐妹,關系很是親厚。族中弟子皆善權謀,尤其是祁家二公子祁雍,堪稱驚才絕艷。

月都向氏以文盛,不屑權謀,最重文人風骨,代表朝中清流,是南域王室拉攏的對象。家主向正則任太子太傅,位尊而貴,與大祭司榮歸錦交好,兩人處事圓滑,是南域朝堂公認的兩只老狐貍。

表面看來,祁家與紀家是最危險的,然南域王對祁家雖頗多忌憚,卻因為其間種種微妙覆雜的關系,始終未曾真正動過殺機。

紀家就不一樣了,除了錢一無所有,皇帝這次是要逼著紀家站隊。

一道清亮略顯緊張的聲音道:“清淵,你要跟她走嗎?”

清淵看著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的阿靈,她一步步朝他走過來,完全無視院子裏的不速之客,又問了一遍:“你是不是要走了?”正要說話,門外突然沖進來一個抱著劍的黑衣少年,嚷道:“小姐,你走這麽快做什麽?”

“小姐?”紀舞年看看阿朝,又看了看阿靈,心中了然,“你們榮家好大的膽子,竟敢欺上瞞下?怪不得要我略過細節,原來有這層緣故。”

阿朝嘿嘿一笑,“舞年小姐謬讚,畢竟榮家也為紀家除去了一大禍害,不是嗎?更何況,榮家從不是忘恩負義之徒,等紀家到了月都自然會多加照拂。”

清淵將阿靈拉到身後,低聲囑咐道:“你先進去看看阿修,待會我再和你解釋。”她倒是出奇地聽話,清淵笑了笑,轉身對紀舞年道:“我們談談吧!”

“你們談,我去看看小姐。”阿朝說著跟了上去。

清淵見狀,也沒說什麽,只是淡淡一笑。

兩日後,阿修抹著眼淚送走了他的阿姐,和那個很好看的魚妖哥哥。

清淵終是答應了前往月都參加月神祭及熙明太子的登基大典,以紀家家主的身份。聽說前任紀家家主紀詠南在壽宴上遇刺,身中奇毒,紀舞年又是個病秧子,於情於理,他少不得要跑這一趟。

阿靈也要去月都,以清淵未過門的妻子的身份,也就是未來的家主夫人。

據說是為了減少麻煩,方便行事,這是清淵說的,她自然是不信的。

不過,那天紀舞年的話確實讓她很驚訝,如果她真是月都榮家的人,那現在的榮家小姐自然是假的,而榮家人一定有事瞞著她,所以有必要去月都一探虛實。

至於阿朝,他的話她是一句都不想聽,習慣也好,遷怒也好,反正她就是不準他跟在她身邊。既然紀家要去月都,那就讓他隨儀仗隊一起上路吧。

兩人也都攤牌了,清淵說他是被紀氏一族的旁支追殺才流落到這裏的,同時也在幫故友找一個人。但沒說故友是誰,要找的那個人是誰,不過,阿靈還是一下子就想到了初次見面時他所說的靈女。

關於那位靈女,後來再未聽他提過,他……大概是認錯人了吧?

當然,她也坦言了自己失憶的事實,除了榮姮這個名字,確實什麽都想不起來。為了安全起見,恢覆記憶前,她還是用阿靈這個名字比較好。

至於失憶的事,她沒有告訴阿朝,因為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失憶的,在沒弄清楚真相前,她不願意節外生枝。或許是不想榮家人知道了擔心,又或許她潛意識裏希望自己是阿靈,沒有丟失過記憶,從來都沒有。

對於阿靈的決定,清淵也不反對,名字而已,反正他也習慣了。

更何況,阿靈這個名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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