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部,三十六個人,以三十六天罡為名。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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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淵的心腹,聶淵的班底。

春暖花開的時候,拓跋鈺果然率軍來襲,可他和她的軍隊,都陷入了無窮無盡的陣法裏。那是聶淵帶著他的班底,在數九寒天中,日夜不分擺出來的陣法。不為殺敵,只為困。

他困了拓跋鈺的軍隊一天一夜,等陣破出來時,傳來寒水關要破的消息。不顧大軍疲憊,便急忙回去。在離寒水關不到二十裏的地方,中了聶淵的埋伏,大軍損失十之六七。拓跋鈺以為這是聶淵的陷阱,但也是只是到此為止了。

先是用陣法困住自己大軍,疲敵,再放出消息說已經攻下了寒水關,讓自己以為聶淵用陣法困住自己是為了攻關。其實不是,聶淵帶領軍隊在這裏以逸待勞是為了吃掉自己的軍隊,事實上,聶淵成功了。

拓跋鈺懊惱,不該輕敵。可他沒料到,聶淵的目的還沒有達成。

窮寇莫追,聶淵是沒有追,可是也沒有放過拓跋鈺的大軍。

在寒水關外,他偷偷安排了兩千軍士,這些軍士,跟著這個平日裏一身道袍的少年,戰場上銀甲白馬的少帥。趁寒水關將領開城門迎接敗仗的拓跋鈺時,一股攻城。

千軍萬馬裏,只取上將首級。有時候取人首級反倒更簡單些,活捉才是困難重重,別說是北容第一武士拓跋鈺了。可是,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仿佛一把出刃的利劍,穩穩地架在了拓跋鈺的肩頭,使他動彈不得。

寒水關已經攻下還沒完全接收的時候,他讓軍士和他換上北容的軍服,打暈拓跋鈺,來到了寒川關前。以寒水關破,拓跋鈺受傷的名頭,哄開了寒川關的門。饒是那守將再細心,把人放竹籃裏垂下城來,看看是否有誤,看到的是他們受了重傷的元帥,還怎麽能不開關放人?

寒川關也被破了。

最後的寒江關,也破的迅速。聶淵兵不血刃,用昏迷的拓跋鈺換了最後的寒江關。

至此,北容用了兩個月才打下的三關,在用兵如神的聶淵手下五天六夜全都收覆。快到不可思議,此事一出,震驚朝野。

聶淵,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深深震撼住了每一個在朝的官員和武將,在他沒來之前,朝廷裏正在“戰”還是“和”這個問題上搖擺不定,文官主和,武將主站。但是天平永遠在朝文官那邊偏移。

皇帝老了,沒了年輕時的果斷大膽,朝中本來就因為十年前的七王之亂大傷元氣,七王如今尚有餘孽,他實在沒有兵力與金錢去打這場戰爭。

丟失領土他比誰都不願意看到,然而,攘外必先安內。

聶淵的出現,讓這個老皇帝是十分震驚且喜悅的,但狂喜之餘,他卻覺得寒意從脊背徐徐升起。

聶淵,才十四歲啊!

後來反覆研究聶淵用兵的沐清明和遠在北容的拓跋鈺深知,這短短的五天六夜的成功是聶淵用兩個多月的日夜換來的。

兩個多月,聶淵沒有一天休息。他白天組織民工修城墻,軍士訓練。晚上出去觀察地形,摸清敵人虛實,在城門口擺陣。他把拓跋鈺和三關守關將領的性格心思用兵估計地分豪不差。以絕對縝密理性的計劃一步一步誘敵深入,才有了後面的勝利。

如果沒有後來的事,那麽一切,風景正好。

☆、64.聶淵

沐清明此時正和拓跋鈺的弟弟拓跋瑞結下了死仇,鬥得水深火熱。事實上,是沐清明玩得很開心。

每次回憶往事的時候,沐清明總是心痛屈辱的。

他是自負的,就是這份自負,使他失去了雙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

土城這裏出了一把千年前的落鳳琴傳說是漢武帝皇後衛子夫的琴,引得天下才子紛紛而至。沐清明知道這是拓跋瑞的詭計,想誘他過去。本來,沒準備搭理的。但是,他聽聞了聶淵這個人,好奇,由心中而起。

他想看看,這個用兵如神,多智近妖的聶淵少帥,洛舒道長。

他到土城的時候,已經是三月春風的時候,但土城依舊寒冷無比。那時坐鎮土城的是聶淵的父親聶寧,他對到來的王孫貴族照顧地十分周到精致。沐清明仔細回憶那張戍邊大將的臉,十分俊秀但是異常膽怯,對待他們誠惶誠恐,一點也沒有武者征戰沙場的煞氣。聶淵的父親應該是個讀書人,不應該是武將,還是戍邊大將。

當他提出要見聶淵時,聶淵正在寒江關布置守關的軍防。回來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了。

聶淵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善他們的夥食,他沒回來之前,這些外來的王孫貴族過得是山珍海味的生活,他回來後,他們的桌子再無半點葷腥,都是白膜加鹹菜。

沐清明挑挑眉毛準備找這個少帥的時候,據說已經有人撞了上去,是戶部侍郎的孫子,這可是個小霸王。指著這三軍少帥就是一頓大罵,罵得那是個精彩絕倫,妙語連珠。

三軍少帥連話都沒廢一句,讓人安排這些貴族書生哪來滾哪去。

這其中,當然包括沐清明。

沐公子是什麽人?當所有貴族被少帥的三十六部強行打包回去,沐公子依然端坐在元帥府裏。

所以,他被叛將抓住,送去了北容大營被拓跋瑞折辱,腿就是那個時候被打斷的。

他恨拓跋瑞,更恨聶家。

他腦子裏下意識遺忘了後來發生的事,後來發生的事,對他來說,確實像是南柯一夢。

在翻看天機閣對於後來聶淵戰敗有著詳細的記敘,或許有些地方有些偏差,但是八九不離十。

沐清明被抓去了北容大營,拓跋鈺是想仿照聶淵的招數,以沐清明來換城池的。然而聶淵並不妥協,聶淵布置了詳細且完美的布防,就準備單槍挑營。他甚至準備在挑營的時候趁亂放火,以準備重創北容大營。

然而,他錯估了兩個變數。

第一,奸細。他不知道沐清明是被聶家的叛將捉去獻給拓跋瑞的,他也不了解沐清明,以為沐清明是和其他貴族廢物一樣,去賞景的時候一不小心被埋伏在城裏的奸細捉走了。這個還埋伏在他身邊的叛將是他最致命的危險。

第二,蘇苧。他第一次闖營救出的蘇苧,此刻寒江關有些地方已經亂了,他本來救出沐清明還可以坐鎮指揮,然而,沐清明沒救回來,他必須再闖一次營。第二次闖營的難度是第一次的數倍。

聶淵救回蘇苧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布防竟然不堪一擊,就有些疑惑。三十六部的天魁星抽空表達自己想法,有叛徒。

聶淵當機立斷,吩咐眾人退守寒川關,自己轉身再次闖營。這次,他救回了沐清明。

沐清明終於想起,那個銀甲白馬的少年,使得一把好槍,箭無虛發的少年,帶他離開北容大營的少年。

聶淵不只殺出了北容大營,而且,從寒江關一路殺回寒川關,因為,那時,寒江關已經重新被北容奪了去。

沐清明看著薄薄的幾行字,就覺得無比心酸。

他的阿舒啊!

他怎麽能忘了他......

隱藏在聶家的毒瘤終於露出了殺手,當聶淵一邊應付追兵一邊在關門口叫門的時候,一枝閃著冰冷銀光的箭朝他左胸激射而來,深深地釘在了他胸膛上。那是聶淵下山以來,受得最重的傷。

在他受傷不能上馬的時間裏,聶淵還是一如往日般平常,他棄了餘下兩關,搬空所有能搬的東西,給北容留下兩個空關。此時土城城墻已經修繕完畢,聶淵就帶著所有人退守土城,高高掛起了免戰牌。

在此間,他收拾了叛將,叛將是聶家人,是聶淵最信任的人之一。

沐七郎來了一次土城,彼時沐清明正在沈睡,他不知道沐清慈和聶淵說了什麽。只知道,他醒來後,他的腿已經不能行走,但沐清慈自小中的毒卻奇跡般地解了,身邊還帶了個小女孩。

以他的手段,怎麽查不到小女孩是誰?他把斷腿之仇很大一部分算在聶家頭上,這個小女孩,就是他發洩怒火的人,只是沒想到,沐七郎竟然在小女孩無法救回的時候以身伺鷹。他的哥哥,確實是個好人。

那一戰後,土城元氣大傷,但厄運似乎接踵而來,土城裏,爆發了疫病。聶淵的手段確實獨到對付疫病也很有一套,疫病沒有大規模爆發是好事。壞事是軍士的戰鬥力下降了很多,糧草終於不夠了。

其實早在沐清明他們來時,糧草就已經緊張了,聶淵寫了很多折子,都被駁了回來。那時,聶淵大概就知道,這仗必敗無疑。

他驅散土城所有的百姓,以土城為陣,擺了一個大陣,與拓跋鈺展開決戰。目的是殲滅北容的一萬騎兵。

聶淵做到了,他以兩千殘兵在土城巷子裏全殲北容的騎兵,游鬥了七天七夜,終於將他的騎兵全部殲滅。

然而,他們也出不去了,陣一旦開啟,裏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所有活下來的人都知道,土城外面等待他們的不是勝利的歡呼,而是敵人的兵刃。拓跋鈺的十萬精兵已經將土城團團圍住。

聶淵帶著剩下一千多的軍士,打開了城門,恍若撲火的飛蛾,無一人膽怯。以一當十,以一當百,重創這近半數的北容軍士,以自己的生命和熱血,扞衛著自己的祖國。

聶淵也在其中,他是萬馬踐踏,踏成肉泥,不得好死。

聶淵自然沒有真死,沐清明在楚玄澹失蹤後再次仔細查看,終於拼湊出不太完整的真相。

五天六夜計奪三關的聶淵不僅引起了皇帝的註意,也引起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子殿下的註意。

沐清明清楚這位尊貴無雙皇子的焦灼,皇帝已經年邁,卻遲遲不肯立太子。老皇帝的心思,大概還在那個早年淪落民間,早慧的小皇子。

楚玄燁在土城淪陷之前,就偷偷潛入了土城,和聶淵長談,他們談論的內容沐清明不可知看到如今事情的發展,他也猜出八分。

皇子的目的無外乎登上皇位,平定內亂,收覆領土。如今,他已經登上了皇位,現在該輪到平定七王餘孽了。

可,聶淵的目的是什麽,他有些迷惑。這樣一個方外之人,踏入塵世,是為了什麽?都說求仙的人成仙之前,要入世斬緣,勘破紅塵。那他於聶淵,算什麽?師尊還是......

聶淵詐死之後便成了知章寨的小土匪舒,在這之前,有三個月的空白。天機閣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帶回的消息,才讓沐清明把這三個月的空白補上。

那樣驕傲清冷的少年啊,怎麽會匍匐在街頭,向形形□□的人乞討?怎麽會畏縮在骯臟的街角熬過一個又一個晚上?

土城那時候已經是北容的地方了,這些北容普通的平民百姓,並不知道他們平時所折辱的,輕蔑的,鄙夷的,年少渾噩的乞丐是曾經讓他們聞風喪膽的少年將軍。

沐清明只覺得手裏小小的信箋有千金重,楚玄燁為了收服這個少年才故意折辱他。可是,聶淵何其狠心,將自己折磨成這個這個樣子,就為了換的少年皇子的信任。

沐清明只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這小小的墨字紮地鮮血淋漓,字字誅心,他如今才感受地到。

沐清明註視著面前的少年,戴著楚玄澹的那張面孔,嘴角掛著熟悉的笑容,玩世不恭,天真爛漫。可是一切又不同了,他眼中的墨色恍若漆黑的深淵,再無半點漣漪,深沈的能把人的靈魂吸進去。再也不是那溫暖靜謐的異色眸子了。

金木曾經跟他說過,中過催眠的人醒來後不會記得自己在催眠中經歷了什麽。他看著面前笑意漣漣的聶淵,知道他記得所有。隱而不發,是因為,他現在是那個無喜無悲,無怒無哀的聶淵了。

“阿舒。”沐清明輕聲微嘆著,“阿舒究竟瞞著師尊什麽呢?”

“師尊不知道的那些罷了。”

“那阿舒沒有瞞師尊什麽呢?”

“師尊知道的那些。”

料峭春風驟然而起,撩地沐清明白色的衣袍獵獵作響,春風卷著細碎的梅花清冽的香氣,盤旋在兩人身邊。

“咚!咚!咚!”古樸而沈重的鐘聲像是敲打在兩個人的心頭。

書院的青銅大鐘是仿先秦時候鑄造的,平日裏是晨鐘暮鼓的用途,現今響了九下。書院裏出了大事了!

逐鹿原書院能出什麽事呢?

沐清明的目光轉向了佇立在一旁的少年,以前,他站得筆直,像把鋒利的劍,如今,他像帶上了劍鞘一樣依舊筆直,卻不露分毫光芒。

☆、65.皇儲

逐鹿原書院的廣場上聚集了很多人,平常這盛況只有開學的時候才能見到。然而今天這場景又有平常不同,學生三三兩兩的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都註意到廣場中間的那群人,什麽人,能擔當起書院的銅鐘響了九下?

來得一隊有七八十人,都是穿著綠色深衣,箭袖皮靴,掛飛魚袋配彎刀的八尺男兒,威風凜凜,煞氣畢露。

為首的是一個身穿紫色官服,白面無須的男子,臉上掛著陰柔的笑意,和一個綠衣男子談論什麽。

逐鹿原書院的老院長,曾經的留侯爺,不緊不慢地在學院幾位老先生的陪同下來到了廣場,廣場上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眼睛盯著這兩個人。

那紫衣男子朝老院長一禮,笑道,“咱家給老侯爺請安了。老侯爺真是一年比一年精神好!”

他身邊的男子也朝院長一禮,“巡司府劉凡見過老侯爺。”

老院長點點頭,“你們來此有何貴幹?”直接到毫不客氣。

紫衣男子臉色一變,低頭和老院長說些什麽,眾人只聽到他最後一句,“咱家到這兒時為了請皇儲殿下回去的!”

什麽!皇儲殿下竟然來了逐鹿原書院上學!

平地驚起一道炸雷,學子們都亂了鍋,到處尋找可能是皇儲的人。誰知道皇儲是誰,運氣好的和皇儲交上好,那一輩子就飛黃騰達了。運氣不好的,呸,就算是磕頭賠罪也要讓皇儲免了自己的罪!

沐清明在遠處的廊下無聲地笑了,“原來是這樣。”

楚玄澹推起輪椅,“師尊,我們過去吧。”

當一身白衣,恍若謫仙的沐清明出現在廣場上時,學子們又靜默下來。紫衣男子和劉凡卻眼前一亮,一隊人整齊劃一地跪下,聲音沈穩,響徹天地,“參見殿下!”

殿下是沐先生?怎麽可能?那是......

不等眾人猜測完,果然見到沐清明身後推輪椅的學子負著雙手,站了出來,“平身。”

平時和楚玄澹結怨的險些暈倒,和溪北結怨的也覺得不好了。

風笛安睜大了雙眼,不可置信,這小子平時沒個正行,竟然是皇子?

蘇苧只覺得心頭被巨錘砸了一下,昏昏沈沈的,這人,是皇子?不是那個人,怎麽會是皇儲?

可事實擺在他面前,他不得不信。

朝廷裏的消息,皇帝東海剿匪失蹤了,行蹤不明,但兇多吉少。國不可一日無君,在當朝太後的著力支持下,和幾位當朝老臣支持下,迎楚玄澹回宮暫代皇位。

楚玄澹再次出現在逐鹿原書院的時候,以老院長為首的逐鹿原書院全體師生都站在門口跪迎他。一身明黃色的少年扶起了老院長,又把裝模做樣腿殘的沐清明扶在了輪椅上,五爪金龍在沐清明的臉龐呼嘯而過,帶起冰雪一樣清冷的味道。

楚玄澹站在那裏,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玩味笑容,聽著滿幀宣讀幾個學士擬出他蓋上章的聖旨,獎賞什麽想必這院長也看不上眼吧。

老院長接過聖旨,笑呵呵地道了謝。

滿幀提醒楚玄澹日頭不早,該走了。

楚玄澹微微點頭,他突然盯住了沐清明,嘴角劃過詭異的笑容,“沐先生是本宮的師尊,本宮年幼,還需師尊教導。”

沐清明彎著水光瀲灩的眸子,笑得意味不明,“草民尊旨。”

聶旭實在不能認同,這個笑得無比歡快的人竟然會是他的少帥,他揉了揉眼睛,給了自己狠狠一個巴掌,才低聲道,“爺,現在怎麽辦?”

聶淵眨眼又恢覆了面無表情,讓聶旭實在佩服這變臉的功夫。

“紈絝子弟。”

“什麽?”

楚玄澹瞧著聶旭一眼,懶洋洋地朝後一靠,嘴角掛著壞笑,“爺帶你去□□。”

聶旭嚇得嘴巴都沒合攏,什麽?

楠梓不知從哪冒出來,露出一個腦袋尖,好奇問道,“殿下,什麽是□□?”

楚玄澹笑了笑,“去把滿幀叫過來。”

不一會兒,滿臉陰柔笑意的大太監滿幀就跑到楚玄澹這輛駕駛的馬車旁,“殿下?有什麽吩咐?”

“到了沁水直接去沁水最大的窯子。”

什麽!滿幀誤以為自己聽錯了,這時候宮中不穩,正要趕快回宮,怎麽......這也太荒唐了!“殿下,現如今......”

“本宮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這個奴才來多話!”

楚玄澹還沒踏進沁水的城門,就被沁水當地的知府恭恭敬敬請到他府裏了。楚玄澹和這知府有過一面之緣,當時這知府就斷定這少年絕非常人,沒想到是皇儲殿下。得到了皇儲殿下要來的消息,立刻率眾來迎。

沐清明半躺在馬車裏,懷裏抱著一個雪白圓潤的動物,有一下沒一下地在它背上安撫著。肩頭還站著一只模樣雪白,十分神駿的海東青。

聽到外面沁水知府的迎接,撩了窗簾見到前頭一大群人烏泱泱地跪著一地,那宣軟艷麗的紅地毯不知從城裏什麽地方一直延伸到他馬車底下。

聶旭瞧了恨恨罵道,“這群貪官!”

“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楚玄澹摸著懷裏白夜的腦袋。

外面正巧傳來滿幀試探的聲音,“殿下,沁水知府請殿下去他府上暫歇,殿下意下如何?”隔著厚厚的車簾,聽到楚玄澹低低應了一聲。

“爺,這貪官請你一定沒安好心。”

楚玄澹微微闔上眼睛,“你音律極好,吹一曲聽聽。”

聶旭精通笙簫,腰間便插了一把極短的竹笛,聽到楚玄澹此言雖然疑惑,但還是把笛子橫在嘴邊,“聽什麽?”

“《玉樹□□花》。”

聶旭一口口水沒噴出來,“爺!那可是亡國的靡靡之音啊!”

“要不《十八摸》。”

聶旭惱了半天,還是任命地吹起《玉樹□□花》,笛聲悠揚清越,倒是沖淡了這首曲子的暧昧之意。但在皇儲殿下的馬車裏,傳出這樣的曲子又是暧昧而糜爛的。

沐清明只是端坐一會兒,側耳細聽,“金火,拿我的琴來。”

沐清明的琴是把鳳尾梧桐琴,以百年梧桐為座,汗血寶馬的馬尾夾雜龍筋為弦。已經有了百年多的歷史,暗紅的琴身上一道道如流水一般的斷紋,與晶白色的琴弦相互交錯。

不多時,恍若山間流水淙淙的琴聲從沐清明馬車中響起,這清貴高雅的琴音一下子沖淡了《玉樹□□花》帶來的影響。

聶旭聽得這琴音就知所奏者琴藝非凡,便停下了笛子,有些挫敗,“爺,這誰呀,彈得這麽好。”

楚玄澹側耳細聽,只覺得這琴聲似乎遠在天邊,飄渺而不真實,又覺得就在眼前,像香爐裏的煙霧,絲絲縷縷地鉆進人的心裏。

“不如夢亭的。”他冷冷撂下這一句,便再不開口。

聶旭眼睛翻了翻,蘇苧蘇夢亭可是琴大家,一輩子都在琴上了,能不好嗎?倒是這沐公子,琴聲清雅高貴,意境飄渺悠長,不是個凡人。

“殿下,請。”知府諂媚地跑到馬車前,如果不是手短,他甚至想上去給殿下掀門簾,只是他話一落音,從裏面走出來的不是皇儲殿下,而是一頭威風凜凜,目露兇光,比人還大的雪狼。“嗷”地就是一嗓子沖知府露出雪亮整齊的牙齒。

知府甚至可以看到雪狼紅艷的有著倒刺的舌頭,他全身僵硬,魂飛九天。在他身後站得侍從官宦都慘白了臉頰,手足無措。

“呵呵。”一聲愉悅地低笑響起,明黃張揚,尊貴無雙的皇儲殿下從裏面彎腰出來,“白夜,回來,都嚇壞知府大人了。”

先前還兇猛陰狠的白狼昂著高傲的腦袋,舉步優雅地慢慢踱回楚玄澹身後。楚玄澹輕輕拍了拍知府大人的肩膀,鳳眼中笑意漣漣,“知府大人受驚了。”

知府大人一激靈,從腦滿腸肥的臉上擠出一絲慘白的笑,“殿下神物威風無雙,下官得見如此神物,是三生修來的福氣!”

楚玄澹忍不住勾唇一笑,帶著三分諷刺三分無語三分戲謔的笑容,掃視著這個卑躬屈膝地知府,這沁水的父母官。

“是嗎?那白夜就由你照顧了。”

什麽!

知府大人晃過神的時候,皇儲殿下明黃色的身影已經離他很遠了,巨大的雪狼睜著兇狠的豎瞳,來回掃視著他。知府大人腿一軟,眼一閉,就昏了過去。

“沒用的廢物。”聶旭拍著白夜的脊背,“白夜,咱們走。”

沐清明由著金木將他扶下去,正巧瞧到這一幕。金木見沐清明一幅嘴角含笑的樣子,輕輕道,“舒少爺這模樣真的沒見過呢。”

“是啊!我也沒見過。”這樣的囂張,這樣的紈絝,這樣的玩弄人權。這個人,不再是他熟知而看得清楚的徒弟了。

☆、66.刺客

下午被嚇得半死的知府不到一個時辰就活過來了,活蹦亂跳地引著楚玄澹到處亂逛,言辭之間阿諛奉承,讚美益詞多不勝數。

楚玄澹不急不緩得搖著一把形狀顏色顏色放佛從無盡黑森中提煉出來的墨綠色鐵扇,微微應著知府的話。

知府引著他走過小橋水榭,穿過長長的抄手游廊,過了一個垂花門,聽覺勝於常人的楚玄澹就聽見了女子的談笑,頓時明白了知府的用意。

“這是......”楚玄澹故意對眼前一群突然出現的女子表現出疑惑。

幾塊呈抱月之勢的上好湖山石後面是一群身姿曼妙的少女,彩衣翩然,逐蝶嬉戲。

知府蹩腳地露出吃驚的模樣,“哎呀!小女真是不懂事,貴客來了還在這裏玩鬧,實在太不象話!”說話間就要沖過去把自己的女兒教訓一頓。

墨綠色的鐵扇阻止了知府的去勢,尊貴的少年嘴角劃開一抹漫不經心的淺笑,“無妨,既是令愛在此,那便去別處看看。”

知府心中大急,但又不好阻止,只得隨了楚玄澹離開。

“小女對殿下心生仰慕,在此等候多時。”他不死心地再次說道。

楚玄澹眉眼淡淡,“是嗎?”

“對對對!”知府急忙說道。“沒錯,殿下,你......”

“白夜呢?”

突如其來的發問讓知府重新憶起了幾乎喪命狼口的記憶與恐懼,冷汗再次浸濕了他的衣服,他覺得手腳冰涼,無法再動。

楚玄澹看到這樣幾乎被淹在冰水的凍豬一樣的知府,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搖著扇子離開了此地。

穿過垂花門,是一個用巨大青竹紮成的回廊,青色幼嫩的葡萄藤舒展著嫩綠色,頂端泛著銀白色光澤的莖,慢慢纏繞住青竹,從頂部零零散散地垂了下來。

恍若玉一樣潔白溫潤的身影就靜坐在這片深深淺淺的綠絳裏。有些無奈有些心疼更多的是無邊的期翼,幽黑的眼睛註視著楚玄澹。

這些覆雜的感情都被他用一貫掛在臉上的淺笑所抹去了,他聲音清正平和,帶著經世治學先生的嚴謹,“阿舒,你是儲君,他是朝廷命官,你不該戲弄他。”

“師尊。”楚玄澹雖然施了一禮,但臉上依舊掛著無所謂的笑容,“不過是個知府。”

“你不該戲弄臣下。”

楚玄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師尊,玄澹記住了。”

玄澹.....

沐清明心裏沒由來地一跳。“當日因身份特殊,不得已以假名推脫。”他聽到楚玄澹這麽說時,真正有種楚玄澹離他遠去的感覺。

“澹兒,你隨為師來。”沐清明從善如流地改口。

空中白絮展翅而翔,楚玄澹只是拱手,沐清明微微笑著,“無妨,下次也是一樣的。”

楚玄澹走出不過百步,聶旭就來到他身邊,“爺,有情況了。”

楚玄澹頷首,看著遠處天邊雲卷雲舒,突然突兀道,“果然不負清明之名,一切都了然於胸。”既然緣分已盡,就回歸當初。

“什麽?”聶旭不明所以。

“把白絮白夜餵好,省得到時候亂吃東西。”

“什麽!”聶旭大聲哀嚎,“爺,不要啊!”平常兩只都還算乖巧,但是餵它們吃東西,還是一起餵,真的是不行啊!萬一把自己餵了怎麽辦。

沐清明微笑著看楚玄澹離去,閑庭漫步瀟灑的模樣十足十的紈絝子弟,再無銳劍一樣的筆直劍氣,“阿舒,這樣子的你,我都不敢再靠近了。”但是,他也不想放手。

什麽清明通透,慧劍斷情,只不過是一種假象而已。就算楚玄澹是歸元宗的仙人,既然招惹了他,他也要拉他墮仙!從來沒有受過的折辱和疼痛,以為治好了他的腿就可以了結嗎?也未免太看不起他沐清明了。

不過在這之前,他還想好好玩一玩,做足師徒情深的把戲。

金木快步走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兩句。他揚眉道,“殿下知道沒?”

“舒少......殿下已經知道了,他身邊的那個青年很不簡單。”天巧星聶旭,武功心計卓絕,琴棋書畫精通,人情世故皆知。只不過這性格,他想到聶旭抱著楚玄澹的腿嚎啕大哭的樣子,嘴角有些抽搐。

“他的天罡星三十六部,哪一個是泛泛之輩?”

金木嘴角微微一僵,“主子,你看我們五行使比天罡三十六部如何?”

沐清明微微笑了,“大概比不上的。”他瞅到金木發青的臉,笑道,“你們只有二十個,怎麽打人家三十六個。”

半天只是人數嗎?主子什麽時候也這樣好玩了。金木額上冒冷汗。

月光似水,燭影明亮,觥籌交錯,歡聲笑語。

楚玄澹穿著黑色織錦箭袖內裳,上面金繡蒼龍怒目圓睜,氣勢非凡。外罩一件黑色長袍,暗沈的顏色連燭光都透不過去。襯得他容顏俊美,尊貴無雙。

冰雪一樣顏色的修長手指執著蒼龍浮雕的夜光杯,裏面暗紅色的液體緩緩蕩漾,泛起細碎的閃光。

年輕尊貴的皇儲高高坐在殿上,臉上掛著謎樣的笑容,漆黑深淵一樣的眼裏卻無喜無悲,看不進任何東西。

坐在他左手下方的沐清明和慕名而來的文士詳談甚歡,一派霽月清風。

滿幀臉上帶著陰柔的笑意,聲音也是沙啞纏綿,“殿下,知府大人給您安排了歌舞。”

“傳來看看。“楚玄澹有了興致,轉頭看到知府樂不可支的模樣。滿幀拍拍手,早就安排下的樂師就吹拉彈唱起來,婉轉清脆,情意綿綿。一行身姿曼妙,只著粉色薄衫的少女便踏著鼓點而來,帶起香風陣陣,迷蒙座上賓客。

中間有一少女打扮格外不同,雖穿著舞衣,確實皮肉不露分毫,連面容都被面紗遮住,只露出一雙含羞帶怯的水汪汪大眼。

聶旭正站在一旁哼著小調呢,突然發現身邊驟然一寒,猛地打了個哆嗦,顫微微道,“爺,這怎麽了。”連看個歌舞也要生氣,還讓不讓人活了!

楚玄澹凝神道,“是天仙魔女舞。”天仙魔女舞是源自佛教的一幅圖,以舞色樂曲惑人的魔女,舞時仿若天仙,卻幹得是迷人心智,殺人取心的事。

聶旭一聽,目光倏然銳利起來,再看那舞,果然姿態翩然,飄飄欲仙,才看一會兒,就覺得神思恍惚,急忙暗中運轉內力,才清醒過來。

“爺,怎麽辦?”聶旭聚精會神盯著跳舞的少女,時刻準備動手。

在場的賓客中已經神思恍惚,睜著眼睛瞪著那群少女,口中流下令人作嘔的口水也不自知。

楚玄澹回頭去看沐清明,果然見到一雙雖是迷蒙,但霧氣之下分外幽深清明的桃花眼,朝他微微笑著。

“不用。”

楚玄澹阻止聶旭,伸手撥了撥自己的衣領,露出大片恍若冰雪凝成的肌膚,陡然清喝一聲,“好!跳舞的那姬上來說話!”他眼角波光流轉,好色之心不加掩飾。

賓客卻因為這一聲清醒過來,恍若大夢初醒,迷糊地不知道發生何事。

沐清明卻看著楚玄澹故意露出的鎖骨,那顏色和他以前看過,摸過,吻過的蜜色肌膚完全不同,是一種光看著,就覺得寒冷的顏色。驀地垂下眼簾,拿過一杯酒微抿了一口。

那少女看到賓客清醒後咬牙,但見楚玄澹招手讓她上去又欣喜起來。輕移蓮步,一雙眼睛像鉤子一樣纏著楚玄澹的眼不放。

知府大喜,擦了擦剛剛滾下的口水,“小女被殿下看上真是她三生三世修來的福氣!”

楚玄澹半瞇著眼似笑非笑,聶旭倒是在心中道,這老貪官好沒眼力,連自家女兒被掉包了也不知道。

不待那少女走過去行禮,楚玄澹就拉了那少女過去。

“啊!”少女清呼一聲,嬌弱不已,倒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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