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六部,三十六個人,以三十六天罡為名。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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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澹的懷裏頓時手足無措起來。這人,好冷的身子。她張眼看到皇儲幽黑深邃的眼,一下子慌了神,連脫出手去拿藏在腰腹的匕首也不行。

賓客們張目結舌,全都去看沐清明,這天下第一才子教出的殿下竟然是這麽孟浪輕浮的。卻見到一向面帶笑意的沐十三郎也是一副楞怔的樣子。也是,畢竟是皇儲,哪像平常學生那樣熨帖合心意的。

楚玄澹的手沿著少女玫瑰花瓣一樣嬌嫩的臉頰一路摸索,直到伸進衣襟裏惡意的玩弄。少女大驚,她雖是殺手,卻不是精通房中術的那一類。而是以天仙魔女舞迷惑他人神智,再動手的,哪裏受過這等狎玩,一時間嬌喘籲籲,淚光點點。

知府見狀大喜,也不顧眾人對他的鄙夷,就倒了杯美酒一飲而盡,清澈酒水中,仿佛看到自己官運亨通,前途無限。

沐清明再料不到半年前還是個童子的楚玄澹竟然肆意玩弄女子,一口郁氣堵在胸前,恨不得上去拉開那女子,只是面上還是笑吟吟的。

最吃驚的要數聶旭,這什麽鬼!他可記得當初自個老娘要給少帥送兩個丫頭,被少帥給了自己。原因無不是他少帥的內力是要保持童子之身才能維持平衡,簡而言之,就是他家少帥練得是童子功,現在這什麽鬼!

還沒讓他吃驚完,只見他家少帥一把在他懷裏春心蕩漾,嬌喘不勝的少女推開,“怎麽像個木頭似的,可真沒半點風情。”

楚玄澹面上帶著鄙夷的神色,不去看少女羞愧欲死的面龐。轉頭看向一臉菜色的沁水知府,笑得玩世不恭,“聽說你新續的平妻,原來是花魁,美艷至極,風情無限,讓她過來陪我。”

☆、67.暴君

這沁水知府實在是個人才,一般人聽到別人要染指自己老婆,非上去揍一頓不可,重責傷其性命,輕則傷筋動骨,但這沁水知府並不是一般人。

知府剛剛見皇儲殿下推開自己女兒,只覺得心如死灰,現在聽到這話,立刻死灰覆燃。現在的他,別說送老婆了,就是老娘,也願意送。

“是是是,下官立刻讓青絲來伺候殿下。”

“至於你這女兒。”楚玄澹臉上泛起惡意,察覺到知府緊張的神色,向後靠著,“巡司府衛勞苦功高,平日裏樂子並不多,嗯?”

他聲音微微上揚,知府立刻點頭。看到自家女兒倒在一旁,心中掠過不舍,又想到真是個沒用的家夥,連勾引男人都不會。那半點不舍也沒了。

倒在地上的少女,還來不及發作,就被手快的巡司府衛帶下去了。

接著,一個紅衣女子盛裝而來,她披散著一頭垂到腳踝的長發,像是上好的絲綢,水一樣地泛著柔和明亮的光澤。眉若遠山,眼似秋水,唇不點而朱。對著他盈盈一拜,聲音能讓人從骨子了就酥了。

“妾,青絲,見過殿下。”

“我不喜歡紅色。”楚玄澹只覺得紅色礙眼,半瞇著眼睛一字一句道。腳旁的白夜也因這大片的紅色而焦灼不安。

女子微微一笑,泛著珍珠般光澤的玉手輕輕解開了束腰的衣帶。

楚玄澹耳朵甚靈,能聽到在場賓客的吸氣聲。一群道貌岸然的家夥伸長了脖子,咽下了口水去看這曾經的花魁,千金難見一面的花魁。

先是衣帶,再是外裳,最後只餘下薄薄的一層紅色紗衣,裹住曼妙熱辣的雪白胴體,那紗衣並不能遮住半點風光,相反在□□繡上那含苞欲放的花朵只是無端的引誘罷了。

嬌軟的聲音響起,“妾這件衣服想到殿下身前脫。”

楚玄澹在賓客臉上掃過,掠過沐清明,定格在沁水知府臉上,那老頭已經沈溺於美色之中不可自拔了。

“好。”

女子所過之處無不帶起一陣靡靡之風,她面目含笑,一舉一動皆是風情。在楚玄澹身前站定,伸手去撩撥最後一件薄紗。

只是瞬間,美嬌娘化身羅剎女,含情水眸殺氣騰騰,纖纖玉指裏面寒光閃閃,眨眼就要奪取皇儲殿下性命。

正在此時,一道白影似電光一閃而出,賓客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得女子一聲慘叫,叫聲淒厲非常。

再定睛看時,皇儲殿下穩穩坐在主位,而那青絲,卻被一人大小的雪狼踏於足下,雙目已經被撲扇雙翅站回楚玄澹肩上的白絮所傷。白皙的胴體傷口不計其數,最可怕的是玉頸上被活活咬掉巴掌大小一塊皮肉,血液“咕嘟咕嘟”流了出來,蔓延了大片玉一樣的青玉大理石板上,那人還活著,嗓子裏發出“咯咯咯”的聲音,聽起來毛骨悚然。

滿幀好不容易從這驚嚇中回過神來,指著沁水知府大叫,“你你你,敢行刺皇儲殿下!”

“臣冤枉啊!”沁水知府本來就被下個半死,此時手忙腳亂地滾到屋子中央來下跪,正好跪下還沒死透的青絲身旁,嚇得魂飛九天。

墨綠色的鐵扇開開合合,最後合在一處,沁水知府覺得自己的小命也“啪”地一聲,被關在鐵扇之外了。肥碩的身軀不住的顫抖,朝大理石上不怕疼地磕下去。

“劉凡,拉下去。”

不知從哪冒出的巡司府衛立刻出來,將還沒死的青絲和知府拉下去。卻聽到殿下的聲音,“那女子的頭發不錯,聽說隋煬帝時期有一臣子以自身青絲選黑壯長亮,制成了一張烏玉帳。冬暖涼,人可以由內觀外,而外人不可探究。”面上尚帶稚氣的少年微笑吐出殘忍的話語,“眾卿以為如何?”

眾人只覺得心底一寒,滿是對女子的同情和對皇儲殿下的懼意。皇上乃一代仁君,怎麽親弟這樣殘暴不仁,荒淫無道,竟然以隋煬帝相比。還未登基,就是個昏君!

“殿下,”沐清明微笑道,只是那笑帶著幾分悲憫與不忍,“那女子已經身負重傷,何苦再受此折磨?”

“師尊倒是憐香惜玉。”楚玄澹支著腦袋,淡的看不清顏色的薄唇微抿了一口葡萄酒,給他的唇染上了一抹艷色,“只是,物盡其用,才能不負青絲之名,不是嗎?師尊。”微微挑高了眉,像極了不聽話的學生。

沐清明笑得無可奈何,煙雨彌漫的眸子裏只看得到楚玄澹嘴角的一抹艷色,搖著頭默不作聲。

聶旭心裏想,這沐十三郎裝得還真像,這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說是佛陀在世也有人信。冷不丁聽見楚玄澹喚他名字,“頭發還是要人活著拔最好,聶旭,你向來眼尖,去看看。”

這種事幹嘛要他來!聶旭心裏委屈,但礙著眾人面,還是去了。

不說這些養尊處優的老官兒兩股顫顫,就是浸淫後宮多年,深谙各種刑罰的滿幀也是心生懼意。

“諾,你要的頭發。”聶旭不滿地將頭發甩到楚玄澹懷裏,“拿這個有什麽用,真做帳子,你睡得著嗎?”

楚玄澹抿著唇,大概是自己這張面皮幹的荒唐事多了,聶旭開始沒大沒小起來,一點威信都沒有。

“聽說蜀中唐門有一寶物,可以破暗器,殺人綁架都很好用。叫銀河九天,是用人的發絲混著冰蠶絲和銀線做成的,刀槍不入,水火不侵。本來想你失了兵器,光靠碧空獨木難支,想再給訂做一個寶貝,你卻不要。”

還沒等楚玄澹說完,聶旭已經睜大眼睛,一臉興奮,“誰說我不要的!爺!”他也不怕丟臉,一下子抱住楚玄澹的大腿,開始撒嬌。

楚玄澹抿嘴道,“哪這麽容易,要想水火不侵,還需要一個東西。”

“什麽!”為了銀河九天,上刀山下火海他都願意!沒個趁手的兵器打架真的不占上風!真是很困難啊!

“百越之地,鬼臉藤。”

好似一盆冰水當頭澆下,聶旭哭喪個臉,百越之地本來就兇險重重,這鬼臉藤雖說入藥打造什麽都是一個好寶貝,但是那玩意兒會吃人好不!

“行了,這東西索性也不急,只是今天那女刺客一頭青絲太好,我才臨時起了意。”楚玄澹拍拍聶旭的肩膀,聶旭聽到此刻,整個人正經了許多,“爺,那刺客是秦王的。”

“哦?”

“秦王是皇帝的十七叔,是七王裏唯一和皇帝關系最近的親王,也是最年輕的一個,封地在百越,很難纏的一個角色。也是當初七王之亂裏唯一一個全身而退的親王,他手底下有許多江湖人士,像這種精通天仙魔女舞的不計其數。”

“聶旭,這此刻真的是秦王的?”

“我也覺得不大像拉!這麽厲害的人,應該躲在最後才對。”

楚玄澹擺手讓聶旭退下去,自己換了一套溶於夜色的衣服,悄身出門。

他第二次從窗戶翻進這個青年的屋子,一身寬松睡袍的沐清明坐在床邊對他和煦地笑著。

“師尊。”楚玄澹也微微笑著,不再是夜間殘忍荒唐的皇儲,像是極為尊師重道的好學生。

“阿舒有事嗎?”沐清明松開白玉青竹簪,烏黑的發絲像是綢緞一樣垂落下來。

楚玄澹揀了一張繡花墩坐到床邊,“師尊,我如今不再叫舒了。”

“那,澹兒有事嗎?”沐清明倚在床邊,眉眼之間是少見的倦意,卻依舊笑意盈盈地看著楚玄澹。

“師尊,累了?”楚玄澹不自覺皺眉,問完確是板著張臉,不等沐清明開口就道,“我來此是請教七王之亂的前因後果。”

沐清明眼睛微微地亮了,燦若星辰,笑道,“澹兒這麽關心為師,為師確實很感動。”

楚玄澹不語,連個目光都沒給沐清明。過了會才聽到沐清明清正平和的嗓音,“莫非皇上臨走之前沒把前因給你交代清楚?”

楚玄澹這才道,“二哥的話自然是吩咐下來了,但我想聽聽師尊的看法。”楚玄燁臨走之前,特意提到沐清明這個人,在七王之亂上,沒有誰能比的上沐清明在他身邊出謀劃策來得事半功倍。

聶淵的長處在於排兵布陣,戰場廝殺。這場沒有硝煙的戰場並不適合聶淵,哪怕是他已經學會了掩藏自己,卻依舊不是這些浸淫官場老狐貍的對手,稍有不慎,滿盤皆輸。而沐清明表面謫仙之姿,實則心思狠辣,深谙人心,玩弄朝臣於股掌之中並非難事。

楚玄燁本來不欲再次啟用沐清明,而是把他調到江湖,做江湖中的土霸王。可當他於連雪和聶淵會見時,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寶劍鋒從磨礪出,那些折辱不但沒讓聶淵軟弱分毫,而且更加光芒畢露,寒氣橫生了。

假裝個紈絝子弟,昏君倒不是很難,只是對某些朝臣的處理上,難免會做得不太妥當。差之毫厘,失之千裏。思來想去,還是下令讓聶淵綁著沐清明一起上路,有了沐清明這只狐貍的存在,他才能真正放心去西宛游玩個幾個月。

楚玄澹想到楚玄燁三令五申讓自己不懂的,想不明白的,都去問沐清明。本來他帶上沐清明都是極為勉強的,別說去問了。

可今天晚上的刺客聶旭審不出來什麽,而滿幀和巡司府衛並不可信,只有沐清明才能給他解惑。

修道之人講究萬事隨緣,因果輪回。既然他欠了他,種下了因,那樣子的償還是果,也就還了,如今這再次糾纏,並非好事,怕這段緣分不是善緣。

他竭力忘卻的事情,卻在見到沐清明一刻完全覆蘇,心上接了痂的傷口也一層一層剝離開來,血淋林地放在那裏,慢慢流著血。

☆、68.七王

“師尊,”楚玄澹垂下眼簾,像是緩緩闔上的,外界的一切都被阻隔在薄薄的眼皮之外,“你說,我聽。”

沐清明突然笑了,無可奈何,他低聲道,“阿舒,我該拿你怎麽辦才好......”連見我都不願了嗎?那何苦這樣裝得這樣若無其事,我寧願你發洩出來,也不願你這樣委屈自己。我尊貴無雙的皇儲殿下。

楚玄澹眼中疑竇叢生,這個人,什麽意思。

“七王,是秦王,瑞王,齊王,宣王,雲南王,穆武王,東裏王。如你所見,前面四個是親王,與皇帝有血親,其中血親最重的是便是秦王,此人是皇帝的十七叔。後面三個是異姓王,是開國的功臣,實力不容小覷,雲南王鎮守雲南,在其中兵力最多,占地最廣的一個,也是最聰明的一個。”

沐清明的聲音清正平和,帶些如雲似霧的飄渺,他說話時條理清晰,帶些自己的觀點,不時給腦中不甚清明的楚玄澹靈臺一擊,

“十年前的七王,以當時的瑞王為首,穆武王為輔,以清君側的名頭糾結八十萬精兵,來犯臨越。”他看楚玄澹似乎有話要問,便停下來,楚玄澹道,“清君側,清誰?八十萬,誰的?”

沐清明微微笑了起來,“如今你也懂政治了?”

“那是直接的導火索,真正原因,二哥曾說是因為削藩。”

“不錯。”沐清明撫掌大笑,“皇帝那個人真是天生的皇帝。”

楚玄澹瞥了他一眼,心道,你也是天生的謀臣。

“當時朝內新晉大學士溫亭候不但文采斐然,而且相貌上肖似先太後,先帝見之心喜。因其字秀麗如枝,勻潤如水,瀟灑似雲卷雲舒,禦筆親封天下第一字。特準入宮侍候先帝筆墨。”

楚玄澹皺眉,“男身女相,事必有妖。”

“不錯。”沐清明示意楚玄澹將榻上的紫檀木梅花幾搬過來,順便拿一盞冷茶水來。以指代筆,以水代墨,在明鏡黑亮的小幾上勾勒出幾個圈來。

“當時穆武王居黑龍江處,擁兵二十萬,盡出十五萬。東裏王居北疆,擁兵十五萬,盡出十萬。雲南王居雲南,擁兵十八萬,盡出十萬。宣王封地在甘,擁兵八萬,盡出三萬。在魯擁兵十萬,出八萬。齊王居皖擁兵九萬,盡出六萬。”

“虛報而已,但這四十七萬,也不是積弱已久的臨越可以比較的,最終到達臨越的只有二十萬,但是積重難返。”

楚玄澹看著桌面上漸漸消失的幾個圓圈,嘴角有些抽搐,這還真是形象啊。

“秦王,他並沒有出兵。”

“對,但溫亭候是他的人。”

楚玄澹噤聲。

政治這種東西真是.....

沐清明看著楚玄澹不自覺露出的吃癟樣子,笑得有些懷念,多久沒見過他這個樣子了。

“好了,這些東西我不說你也大致了解。”

廢話這種東西原來不止聶旭會說啊!楚玄澹板著一張臉,默默地點頭。“是略知一二,是些調兵的路線。”

沐清明瞧楚玄澹這個樣子就知道他在想什麽,於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如今傷好全了嗎?”

“多謝師尊關心,已經痊愈了。”少年低垂著眉目,看著自己過分蒼白的一雙手,在溫暖的橘色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寒意四射。

痊愈了麽?

年輕的師尊心中升起疑惑,這看著就覺得冷的身體真的只是因為性格大變嗎?聶淵那個人,性子聽說是再冷不過的,一棒子打不出一聲來。離魂後性格大變,現在又要變回那個樣子。

他心裏有著淡淡的惆悵,就像是自己原本頑皮的孩子一夕之間長大的惆悵。又夾著幾分心疼,心疼孩子因為長大受了太多的苦楚。同時還帶著一種奇異的欣喜,那俊逸非凡,橫刀立馬的少年就是應該這樣冷漠禁欲而理智的,激起他心中瘋狂的沖動。

“那再好不過了。”

楚玄澹一向懶得猜人心思,不知道沐清明心中已轉過千絲萬縷的思緒,他想起今天的刺客,“師尊以為今天的刺客是誰派來的?”

“那刺客招供了?”

楚玄澹道,“不錯。”

“說了些什麽?”

楚玄澹瞇起狹長的鳳眼,有意試探,“師尊以為呢?”

沐清明一怔,繼而笑道,“澹兒,我又不是刺客,怎會知道。”他笑得爽朗大方,看不出絲毫隱瞞。但楚玄澹不肯放過他,步步緊逼,“二哥曾讚師尊一顆七竅玲瓏心,世間的事難瞞沐十三郎。”

“好吧!”沐清明滿臉寵溺,“既然是澹兒想知道,我就不藏私了。”楚玄澹看那雙桃花眼裏波光粼粼,好似秋水,一時心中大震,急忙斂目垂頭。

“師尊請說。”

“想必那刺客一定說是秦王的人吧。”他言辭篤定,命中事實。

楚玄澹要不是確定自己的人裏沒有走漏消息,他還真以為沐清明派了人過來偷聽呢。他點頭道,“正是如此。”

“秦王不會這樣耐不下性子。秦王這個人雖是皇帝的叔叔,但年紀也不比皇帝大多少,因先皇奪位時他年紀尚幼,所以沒動他。他又好游山玩水,詩詞書畫,尤其喜愛看戲。從來不涉及朝政,先皇對他很是喜愛。”

“但這個閑散王爺卻是最為聰慧深沈的,可以說七王之亂有很大的原因是他促成的。可是七王之後,瑞王,宣王,身死。穆武王重傷,提前退位。其他幾王也是元氣大傷,而他自己著實沒得了太大好處。這個人實在難以捉摸。”

連沐清明都說難以捉摸的人啊,究竟是什麽樣子的人呢?

楚玄澹心中有一種預感,這個秦王一定會和見面的。

“好處,還是有的麽?”

“有。或許是有的。小玄被他帶走了。”

乍聽到玄醫仙的名字,楚玄澹心裏一沈。因為玄醫仙,他才得以繼續自己的目標,否則那叛國罪就足以把聶家打入十八層地獄了。可同樣是因為玄醫仙,讓事情變得詭異莫測起來。他心中念頭轉了轉,就心靜如水,很快就結成厚厚一層冰,再無半點波瀾。

“醫仙,為什麽?”

沐清明不肯錯過楚玄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然後失敗了。盡管是肖像楚玄燁的尊貴俊俏和玄醫仙柔弱清秀的那張臉,但是在這個少年身上,就像結了數層厚厚的寒霜。就算在笑,也是僵硬無比,只能劃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阿舒呀。”沐清明笑得意味深長,“宮闈秘事,阿舒就算現在是皇儲,也不用知道那麽清楚。”

楚玄澹聞言心神一凜,又覺得有些厭煩。凡塵之事實在無聊且可笑,他如今已經斷了塵緣,連最難的情劫也度過去的,卻不能回山,依然在這裏沈浮。

說不厭煩是假的,但擔心變數也是真的。

曾幾何時,聶淵會擔心變數,然而,這個變數,與他命脈相連,怎麽也蔔算不出前路。

楚玄澹做久了,難免會沾染楚玄澹那些情緒,這些可以稱作破綻的軟弱。聶淵出身歸元仙宗,對著這凡世的人雖然溫和,但是冰冷,從骨子的蔑視清貴都是有的。就算對著自己親生父親,也是帶著一些瞧不起的。

然而,他卻低估了人心,因而吃了大苦頭,也讓光覆聶家的事情覆雜起來。如今,他不敢再小瞧人心,卻也懶得揣度。

當下只是起身,撂下一句冷冷的話,“那些東西,我不必知道。但在軍權之下,那些詭計也沒多大用處。”絕對實力之下,任何陰謀詭計都是徒勞。

沐清明倚在床頭笑著,“澹兒說得在理。”

楚玄澹施禮,“師尊安歇吧。徒兒告退。”禮節周到,說不出絲毫差錯,只是這樣的楚玄澹對沐清明還是有些陌生的。他看著徒弟出去,嘴角的笑容慢慢凝固。

聶淵啊!那個在敵軍中出入如無人之境的少年,現在也要在烏煙瘴氣的臨越攪動風雲,以武將的錚錚鐵骨,一片丹心。

“小淵兒。”楚玄澹行到垂花門,腰間突然傳來女子聲音,像是一陣山風吹來,朗潤好聽,“你怎麽了。”

“哎呀!斷了七情六欲的人果然都是這麽無聊嗎?”女子見楚玄澹只是冷冰冰地說出“無事”兩個字,又調笑著。

“先祖,我沒事。倒是你離了山谷,魂魄還受得住嗎?”那山谷裏被人擺了養魂陣,以養護聶數的魂魄。這七十年來,聶數的魂魄被養得極好,不但沒有消散,而且還更加強壯。

他本來該在第一次進山谷時就知道的,可那時失去了十四年的記憶,憑著本能進了山谷,卻沒認出來這女子是他的先祖,也是師父屋裏的那個女子。

“都說了幾遍,你不用叫我先祖,我有這麽老麽。”女子呵呵笑了起來,“有你的那顆眼珠子,還怕不能將養我的魂魄麽?”

她聲音有些惋惜,“那麽漂亮的眼睛,你也竟然......到底是斷了七情六欲的人。”

楚玄澹倒是沒聶數那種感覺,“能再次見到先祖,是師父的畢生心願。”

“你師父......”

“師父在先祖去西宛的時候,就已經後悔了。”

女子聲音好似在笑,卻帶著一絲顫抖,“他這一生,處事果決,從不言悔。我以為讓他動心的只是那個人,卻沒想到他還記得我。”

“先祖何必妄自菲薄,在師父心中,沒一個人能抵過先祖的。”不然也不會愛屋及烏,見聶家逐年敗落,收了自己做唯一弟子。還讓自己下山振興聶家。

“你呀,還是太小了......”山風一樣的聲音還是融入夜風中。

☆、69.昏君

隆平三年正月,隆平帝禦駕東海剿匪,不知所蹤。

隆平三年四月,隆平帝幼弟楚玄澹暫代皇位,把持朝政。

精美絕倫的巨大宮殿中,輕薄的紗帳層層疊疊,遮去無數暧昧春光。自從鄭鈞走後,滿幀就接手了他的工作,還貼身照顧楚玄澹,“殿下,該上朝了!”

他又喊了一聲,紗帳動都沒動,等了片刻,眼見就快趕不及上朝的時間裏。便大著膽子穿過紗帳,去撩龍床的錦緞。“殿下,起了。”

他這麽一動,只聽見龍床裏面響起甜膩的女聲,頓時心下一驚,連忙放下帳子。可是楚玄澹並沒有給他明哲保身的機會,幾乎在他放下手的同時,撩開了床簾。

滿幀嚇得花容失色,立刻跪了下來,不住磕頭,“殿下,饒命,奴才什麽都沒看見!”

楚玄澹雙目幽黑,臉上不帶絲毫表情,明黃的衣服在他掛著,露出大片冰冷白皙的皮膚,瑩瑩流轉著寒氣。他盤坐在床上,饒有興致地看著不時磕頭的滿幀。

一雙柔若無骨的手從他背後探了過來,攀附在少年結實冰冷的肩膀,被突如其來的寒意嚇得畏縮一下。

明明昨天晚上還是那麽火熱的身子,不動情時竟然這麽冰冷,好似千年不化的寒冰。

“殿下,怎麽了,要上朝了麽?”那是一張很清秀端莊的臉,但此刻每一處都帶著撩人的風情,在楚玄澹的身上微微揉搓著。

滿幀聽到這聲音嚇得顫抖更厲害了,哆嗦著連話都說不出來。

完了,必死無疑。

女子本來含笑的臉在看到滿幀後大變,她一把拉過錦被,罩住了自己光/裸的身子,大喝,“死奴才,誰讓你進來的!”

滿幀面如死水,一句話都沒有。

楚玄澹卻突然笑了,他抱住女子,撩撥她身上的敏感,女子一會兒就軟成一灘水,在楚玄澹身上不住地喘息。“做都做了,還怕人說。”

女子媚眼如絲,橫了楚玄澹一眼,“殿下,是要做昏君麽?”

“難道你還要一個人守在後宮?”

女子咬唇,“你真壞!”

楚玄澹哈哈大笑,推開女子下床穿衣,“滿幀,起來吧。皇嫂都說不怪你了。”

滿幀只覺得心中一松,立刻磕頭磕得震天響,“多謝殿下,多謝......皇後......娘娘!”他立刻爬起來給楚玄澹更衣,卻覺得沒力氣起身,手腳都嚇得發軟,一身衣服都汗濕了。

皇帝生死不知皇儲殿下暫代皇位,卻與兄嫂□□,這個事情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了出去,很快就傳遍了整個臨越。

楚玄澹端坐在黃金打造的輪椅上,有些無趣地看著底下的大臣。

年輕的侍郎正直而古板,義正言辭地說出皇儲一樁樁一件件大罪,誓要楚玄澹立下罪己詔。

聶旭一身護衛裝,站在楚玄澹身後傳音入密。

郎憶,年二十八,隆平初年的狀元,性格剛硬,寧折不彎。

年紀這麽輕,脾氣這麽壞,還能坐到這位置,二哥將他護得很好嘛。

純臣啊!不在七王黨之內,又沒有依附丞相,尚書。這樣的純臣,何其難得。

楚玄澹勃然大怒!

“本宮做事何須你多話!”

往常這種時候是滿幀負責勸慰楚玄澹的,而今天滿幀受了驚嚇,所以,聶旭一臉媚笑,“殿下,消消氣。”楚玄澹自然順坡下驢,慢慢消了氣。

結果之後有個更離譜的傳言,說是楚玄澹男女通吃,不但□□後宮,而且寵信男寵,任意買官。著實是個昏君。

聶旭一臉委屈,他好好一個青年怎麽就變成一個男寵呢,還以色侍君。

楚玄澹盯著郎憶,年輕的侍郎挺直了脊背,好不惶恐地與少年皇儲對視。突然,楚玄澹一聲輕笑,“這麽有骨氣,不知道梁州的水患是否能沖地彎呢?”

大臣心驚,梁州那處的水患向來是當地的心腹大患,此時已經進入雨期,七八月的時候才是最兇險的地方。這三言二語就把人打發到那,盡管是郎憶不會說話,但哪個皇帝沒被人言官參過,這皇儲雖然不是皇上,但下手也夠心狠手辣啊!

更有些聰明的猜測,這郎憶是皇帝一手提拔上來,這皇儲動郎憶是要立威呀。

郎憶拍拍衣襟上並不存在的土,慢慢地站了起來,“昏君!”

楚玄澹笑了,“聶旭,郎大人一介文官,走不快,你送送他。”

聶旭得令,下手絲毫不手軟,大步流星地拽起郎憶向外走去,不多時,廊下傳來男人極力壓抑的痛苦的叫聲。

楚玄澹看著滿臉土色的朝廷命官,隨便指了一個,“你,的老婆很不錯。就你頂了郎憶的職,嗯?”

這世上再沒這樣荒唐的皇帝,竟然睡臣子的老婆,世上也再沒這樣的臣子,為了升官竟然把自己的老婆送給皇帝!

無道昏君!亂臣賊子!

時局和朝廷因為這樣一個昏君的存在,一直壓抑的矛盾終於爆發了。

聶旭無人的時候曾經很迷惑地問楚玄澹,以這些女子來攪動時局,是不是太殘忍,也太不君子了。

楚玄澹那時看著乾清殿外一株盛開的桃花,旁邊的宮人在修剪枝丫。聲音由冰冷逐漸放空,像是遠山的雲霧,“女人,你從來不該小看的。”

“皇帝想要一個太平盛世,有些人非動不可,這些人本身很難下手,但是,他們身邊的人,比如妻子,兒女,卻是十分簡單的。”

聶旭還是覺得有失風度,此法陰損。

“對,此法陰損,我必有損陰德。但卻是見效最快的。”他頓了頓,“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一個太平盛世,何止是萬骨堆砌而成的。”

聶旭若有所思,“少帥,我還是想回戰場,想回土城,想打敗拓跋鈺。”

楚玄澹面色有些陰沈,帶著幾分惋惜,“拓跋鈺,那個人,希望他沒變吧。”

“少帥!”聶旭睜大眼,他知道少帥運籌帷幄,未打時就布下好幾條後路。知章寨是,連雪山也是,還有那些不知去向的三十六部。難道這拓跋鈺身邊,少帥也埋下了一顆棋子不成?“你不會.......”

“有何不可,拓跋鈺的老子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在我大靖埋下細作,更讓本帥在土城之戰□□敗垂成,如今,回他一個只是禮尚往來。”

“誰也料不到......是......”聶旭垂下頭,想到當初那一戰的慘烈。“少帥,你當真不怨麽?”

當日那女子聲嘶力竭,滿身狼狽,恍若惡鬼,“阿淵,你當真不恨嗎?呵呵,你怎麽會恨!又怎麽會怨!我卻是後悔了!後悔把你送給那個道人!”

“怨?”當時自然是有些怨憤的,不過往事對自己來說已成輕煙,現在想來,也沒什麽了。到底斷了七情六欲,連念頭都懶得起了。

“聶旭,她是北容的人。各為其主罷了,說不上怨不怨。”

“可她也是......”聶旭雙手握拳,激動地擡起頭來大喝,被楚玄澹銳利的目光生生壓下去。

楚玄澹拂袖而去,不知何往。聶旭張著唇半晌,雙手終於無力地垂下。

作為皇帝,縱使是一身簡單的黑衣,上面都用金線繡上了五爪金龍,箭袖上海浪滾滾。楚玄澹瞇著右眼,右手持弓,左手拉開弓箭,箭無虛發,正中紅心。他微微睜開右眼,略一遲疑才將手中的箭射了出去。

銀箭夾雜著風聲呼嘯而過,擦著紅心牢牢釘在木靶上。

“沒了右眼,你......”聶數的聲音悠悠傳來。

楚玄澹又重新取了一根箭,“先祖,這事以後不必再提了。”他雙眼盯著紅心,右手微微一晃,箭飛嘯而去,正中紅心,穿過木靶,牢牢釘在遠處的石楠樹幹上,箭身入木半尺,白色的箭羽不斷顫動。

“你看,有沒有右眼又有什麽關系?”

風中傳來嘆息,“好吧。你這性子,倒是和那個人很像。”

“師父,那個人,沒人能比得上。”少年的手覆上尚在顫抖的箭羽,潔白的箭羽,銀色的箭身,一寸一寸在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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