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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輸了沐清明一籌。他不滿地嘟囔著，“這次我狀態不好，下次一定會贏你的。”
沐清明恰逢此時結束了長嘯，正好聽到了少年孩子氣一般的話，輕笑道，“好啊，等阿舒好了，下次再來比過。”
楚小爺心說下次等自己好了，用內力都能拖死他，還比什麽。
金木在山頭聽到這兩聲長嘯，慢慢停下腳步。主子無虞，他也就放心了。沒想到那位爺挺合主子的心意嘛。他已經將近兩年沒見過主子這麽高興了。
此刻在書院後山中，一方精巧古樸的亭子中，一紅一藍的兩位老者正在對弈，突然聽到這兩聲嘯聲。
紅衣老者撚著白棋笑道，“這聲音，聽著像你家孫兒的。”
藍衣老者側耳細聽，接著撫掌大笑，“不錯，這小子總算開竅了。這聲叫的不錯。”他又仔細聽了聽，疑惑道，“這還有一個聲，是誰的？”
紅衣老者乘機將白子點在一角上，拍手大笑，“老沐頭，你輸啦！”
藍衣老者一見黑色大龍已被斬於白的利刃之下，也顧不上什麽聲音了，忙睜開眼皮松弛的老眼，匆匆掃了一眼棋盤走勢之後便探出手去想揀去紅衣老者剛剛下的棋子。
“你想幹嘛？”紅衣老者探著身子一手護住棋盤，一手去打藍衣老者的手，“落子無悔！老沐頭，好歹你也是兩代帝師，幹出這麽沒臉沒皮的事情好意思嗎？”
藍衣老者笑吟吟地躲開紅衣老者的手，敏捷地揀起白棋藏在手心，“你一代大儒，堂堂的靖朝國手和我這個新人比棋藝，我看你這臉也厚的很。”
“你是新人，那這世上就全都是新人了！當初是誰贏了上一代棋聖的？”藍衣老者絲毫不讓，重新拈起一粒棋子放到棋盤上。
“喲，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您老還記得呢？”藍衣老者笑瞇瞇地摸著胡子，“我當初再厲害，不也輸給你了嗎？”
紅衣老者聽到這句話不由得意起來，“那是，我這棋聖的名頭也不是白來的。老沐頭，不是我說你，就你這水平，也就跟以前那個廢物比比了。”
藍衣老者嘴上點頭應者，心裏卻想著當初不知道是誰被那個“廢物”玩的連親爹老娘都不認識。
他朝遠處的崇山峻嶺看了一眼，素閑前日傳信來收了一個小徒弟，這第二聲莫不是這小徒兒的。但聽這聲音似乎由遠及近，傳聲極遠，竟分不出他們人在何處，真是奇哉怪哉！老者想罷又凝神看著棋盤，這老頭雖然驕傲自大，這手棋下得著實漂亮。
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沐清明的祖父，現任大靖的留侯，三朝元老，兩朝太傅，也是如今逐鹿原書院的院長。
與他下棋的紅衣老者也是靖朝赫赫有名的一代大儒，蟬聯三十年的國手棋聖。如今受老侯爺邀約，作為逐鹿原書院的客卿先生在此坐鎮。
書是不要指望著老頭兒教了，這老頭兒脾氣壞得很，又驕傲自大，與人三句不對就能吵起來，絲毫沒有長者的風範。
老侯爺撚著棋子笑了笑，自己這孫兒廢了兩年，總算今日這長嘯還有點意思。
楚小爺在山上時早把周遭的路徑探得一清二楚，心裏盤算著踏著木板直接到書院去，也省得來回的路徑，於是想也不想，就直奔書院而去。
他走得那條路確實能到書院，不過能到的不是書院大門，而是書院後山的玉湯。這玉湯也是白鹿書院的一個奇景，是一處常年白霧彌漫的溫泉。
在玉湯，大大小小的泉眼也不過十來處，最小的也有拳頭大小，大的有磨盤大小。以前這書院的掌事會來事，長得一雙摟金子的爪子。派人在溫泉旁修了十幾個大池子，冬日裏便做起了溫泉買賣。
這兒的溫泉雖然數量不多，但質量不錯。泉水清澈透明，溫度適宜，且配以草木花卉，有提神醒腦，益壽延年之效。
如今老侯爺接掌了這裏的事宜，覺得以前的掌事實在是個人才，便把他留了下來。玉湯的收入在書院中多多少少也有不少，不過眼看著天氣就要入夏，這溫泉買賣也就寡淡起來，人也少了許多，不過不是沒有。
風笛安就是躲過了冬日高峰期來溫泉泡水的人，他素來有潔癖，不喜和過多人一起泡水，嫌棄人多吵鬧，更嫌棄池水骯臟。
這次趁著書院這幾日一直下著雨，溫泉活水不斷，便按捺不住泡湯的心思，自己一個人包了最大最幹凈的溫泉池子，十分愜意。
這溫泉雖是露天的，但周圍圍墻修得十分高大，書院裏都是書生，哪能爬得上來，故此風笛安泡得十分舒適安心，覺得多日來的疲憊都一掃而光。
但是，事有例外。他著實沒想到，真的會有人從圍墻上飛了過來，正好砸到他身上。
楚玄澹一手木板特技玩的出神入化，但是再炫的技術也要你看得見才能施展。楚小爺著實沒有料到這兒竟然有一處溫泉，升騰的白霧一瞬間淹沒了他的眼。他看不見前路，心中一急，腳下下意識一用力，原本就腐爛的差不多的木板登時四分五裂，掉落進溫泉之中，發出“噗通”幾聲。
楚玄澹哪有心思管這個，心下大叫不好，當即提氣扭身想找一個踏腳的地方借勢上去，可四周空空，哪有讓他借勢的地方。當即慘叫一聲，帶著先生直直地垂落下去。
風笛安正疑惑天上怎麽掉木塊下來，正準備游過去看看，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慘叫。擡頭看時，一個是人非人，是物非物的物件就直直地朝他身上砸去。
“我......”風笛安大駭，拼命往旁邊游去，可惜楚玄澹和沐清明掉得太快，一眨眼就落到他身上。
嘭！
水花四濺，溫泉池子裏的水都去了半池子。
沐清明在楚玄澹身上，雖然沒有被嗆到水，但是一身白衣盡濕，好好的一個翩翩公子竟落得落湯雞一般狼狽的境地。
“阿舒！”清清潤潤的聲音都是怒氣。
楚小爺從水池子裏掙紮半天才探出腦袋，“先生。”他只來得及應一聲就被什麽給拉了下去。“唔。”
沐清明跟著他身子一沈，不明就裏的沐先生喊道，“你還不起來。”
他也想起啊，但是這底下明顯還有個人，怎麽這麽倒黴，砸到人了。他費力地從水裏撈起這個人，只覺得觸手滑膩柔軟，好不容易撈起這個人來，還沒來得及看清他救了誰，面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一巴掌把楚玄澹扇懵了，他眼前一陣犯黑，幾乎站不住腳。好歹緩過勁來，便見一張白的跟水鬼似的臉怨恨似地看著他。
“我的媽呀！水鬼！”楚小爺一蹦三尺遠，“嗖”地一下上了岸撒丫子就跑，“先生，有鬼，快跑！”
沐先生先前聽到巴掌聲還有些疑惑，沒等他問清楚緣由，就被風一樣的楚小爺帶走了。他清楚地看到被楚小爺稱為水鬼的“鬼”披散著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正緩緩沈進水裏，心裏犯嘀咕，這誰這麽倒黴，這時候在裏面泡湯被這猴兒當頭砸上去。
楚小爺帶著先生一路跑出了好遠，才停了下來。
“呼，呼，呼。”楚小爺喘著粗氣，歇了好一會兒才說，“先生，這是哪了？到書院了嗎？”
沐清明看著霧氣蒸騰的玉湯，心裏想著反正衣服都濕了，不如暫且去池水裏清理一下。再讓這裏的管事把自己的以物送過來，免得一身狼狽的出去見人。
“到了，這裏是書院的後山玉湯，阿舒也累了，不如就在玉湯裏泡一泡，解個乏。”
楚玄澹立刻把沐先生輕手輕腳地從身上放了下來，瞧著一身白衣盡濕的先生上下打量，沒想到書生的身材還不錯嘛。難怪背著那麽吃力。他呲牙咧嘴地活動著肩膀，真是累死他了。
“唔，先生。”他四處看了看，只見白霧翻騰彌漫，“你要沐浴？可是這裏並無你的換洗衣物。”他自己倒是不怕，內力一轉衣物就幹了。就怕先生好潔，不肯穿沒換洗過就烘幹的衣物。好吧，他自己也滿嫌棄的。
“無妨。阿舒先下去吧，為師一會就來。”
楚玄澹眨巴眨巴眼，翻身跳進了池水中，只露了個後腦勺給沐清明。
沐清明笑了笑，調轉輪椅走到離池子稍遠的地方，食指放在下唇，低低發出一聲呼哨。不消片刻，便有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的站在他面前。
☆、23.拜師
沐清明回來時，楚玄澹已經靠在池壁上沈沈得睡過去了。
少年甚至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沈睡過去了。
楚玄澹半垂著腦袋倚在池壁的一塊凸起處，池水在他胸前微漾著，已經濕透的黑衣完全地貼在瘦削的胸前。
可能是放下沐清明的時候用力太大，少年的衣襟已經散了，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膚，在玉湯裏似乎被煮熟了一般，樣子十分可口。
沐先生的眼神不由暗了暗，他輕輕伸出手去，撩開了遮住少年臉頰的碎發。鮮紅的巴掌印刺得沐清明眼中一疼，楚玄澹的左臉已經高高地腫了起來，可見剛剛這個人下手有多重！可笑的是這猴兒還以為是水鬼，落荒地跑了。
沐先生除去長衫，中衣，瑣碎衣物，慢慢地下水坐到楚玄澹身邊。
長臂輕舒，便將少年摟到自己胸前，楚玄澹平日裏鬧騰地很，睡著了之後格外安靜。沐清明早就知道這樣子的楚玄澹格外安靜服帖，平日裏的張牙舞爪太吵，大病之時的太過冷淡，還是這樣合他心意。
“呵，看在你今日背了為師這麽多步的份上，為師也伺候你一回。”
素白修長的手指靈活的在少年衣裳中穿梭，土匪出身的楚小爺沒有那麽多層衣服，脫了黑衣就什麽都不剩了。
沐清明以前在楚玄澹早起練武的時候粗粗看過少年的身子，少年的身子纖長有力，肌肉勻稱。可以算的上是非常耐看，如果沒有身上那些傷疤的話，那應該是很完美的。
肩膀處被勒出深深的印記，嚴重的地方不但腫的發紫而且磨破了皮。沁出鮮紅的血絲，一縷一縷地，消散在溫潤的泉水中。
“真是個傻猴兒。”你哪像皇家人啊。慣是冰冷無情，翻臉迅速的皇室怎會養出這樣一個蠢笨直白的猴兒呢？
難道一點也不疼嗎？疼也忍得不說嗎？
低低的輕嘆從先生口中溢出。
“來人，拿藥來。”
沐清明拿布給楚玄澹身上清理時，發現了許多陳年舊傷，刀槍斧戟樣樣都不缺，最危險的一次是在左胸處，一箭穿心。
光是上身，就有三十七處傷痕，淺的已經只剩一條淺白色的痕跡，深的，結成了厚厚的粉色傷疤，橫在少年肌理分明的皮膚上。
怎樣的經歷才會受這樣子多的傷呢？上次，鳳七給他療傷時怎麽沒註意到呢？這時候，才看得清清楚楚。
沐先生垂下墨色的眸子，伸手探向少年下身。
少年的睫毛微微顫動，正在一心一意給他洗澡的沐公子並沒有發現。
等到給楚玄澹洗的差不多時，沐清明才草草洗了一下，穿上衣服給少年包紮傷口。他包的很小心，很仔細，生怕弄疼了楚玄澹。
“送到我房裏吧。”沐清明借著池水洗凈雙手，沈思了一會兒說道。黑衣人抱起穿著沐清明衣服的少年，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驚訝。
這模樣，像極了玄醫仙。但他知道這不是玄醫仙。醫仙瘦弱無害，而懷中的這一個，充滿了爆發力，那雙無力地，垂在一旁的手，是能殺人拿刀的手。
但他吃驚地不僅僅是這一點，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尊貴無雙的主子竟然親手給別人凈身，看著懷中少年困倦地都昏過去的樣子，他腦中閃過不好的場景。
莫名出現在玉湯的主子加上昏迷不醒裹著主子衣物的少年，再加上主子親自給少年凈身，還要送回主子房裏。仔細想想，主子剛剛還向他要了藥！ 轟隆隆！暗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似乎被雷電劈中了，雷個外焦裏嫩！
天哪，他發現了什麽？
暗衛不敢多想，立刻抱著楚玄澹飛奔而走，那樣子，活像後面有什麽在追趕他一樣。
沐清明覺得自己這些手下真是一個比一個不靠譜，思索著什麽時候換一批。讓他抱一個人去房間還楞了半天。
沐清明出了玉湯就悠游自在地往自個祖父那去，驚得玉湯的管事出了一身冷汗。這小老頭本來正搖著扇子，品著山上才出的雨前龍井，那叫一個愜意逍遙。
猛然看見多日不見的沐公子，施施然地從玉湯裏面，一口雨前龍井就毫無形象地噴了出來。
這小子什麽時候回來的，還進了玉湯，錢沒付啊！
理雖如此，可他根本不敢找沐清明要錢。這小子看著斯斯文文的，其實就是一狐貍，跟他那老狐貍爺爺差不了多少。
想當初自己想卷著鋪蓋兒趁機回老家去的，誰知道被老狐貍看上了，威逼利誘地把自己留在這裏給他打工。這老狐貍沒來之前，憑著玉湯自己就能賺地盆滿金缽。自從跟了老狐貍之後，幹的活可是成倍的。
他都那麽大年紀了，還讓不讓人好好養個老了！
沐清明可沒察覺到他一出現，管事就千回百轉的心思。聽說自家祖父在和那誰下棋，也就不急著過去了。回了自己的屋子裏，看到楚玄澹已經醒過來了，並且起身在書桌上前不知道在幹嘛。
楚玄澹穿著他的廣袖長衫，顯得十分寬大，就像偷穿了大人衣物的小孩那般滑稽可笑。沐清明抿嘴一笑。
“阿舒在做什麽呢？”
楚玄澹一見到自家先生目光竟有些躲閃，紅暈在他的臉上由深及淺的散開，漸漸地爬上了耳朵。楚小爺微微咳了咳嗓子，才說道，“沒什麽。”
“先生，既然你已經到了書院，那阿舒就告辭了。”
“告辭？”沐清明有些好笑地看著對面的人，“你都尊我為師了，該在書院學習四書五經，君子六藝，學成後才能離開呢。”
叫你一聲先生就是你徒弟啦！那許多人叫我“二叔”難不成都是我大侄子？楚玄澹聽到要學四書五經整個人都炸毛了。“沐公子，阿舒只想浪跡江湖，並無意致仕。之所以送你回書院也只不過全了那兩棵草藥和之前相救的恩情。若是沐公子覺得阿舒做得尚且不夠，那沐公子盡管可以提，阿舒在力所能及且不違背道義的情況下會盡力而為。”
沐公子墨色的桃花眼越發黑白清明起來，他看著一臉決絕的楚小爺許久突然低低一笑，“好啊，那阿舒，你就拜我為師吧。”
還說不是皇家人呢？這翻臉無情也是夠快的了。沐清明眼中的冰冷被他壓在墨色清澈的瞳孔之下，他滿意地欣賞這句話帶給對面之人的影響。
楚小爺呆了呆，勃然大怒，這丫的有什麽區別？做書生的徒弟，那不還是書生嗎？還要
讀書寫字的！
“我不！”他想也不想地拒絕，“先生，你換一個！”
“江湖人不一向重諾嗎？阿舒，你老是反悔，傳到江湖上也不好聽吧？”沐清明好整以
暇地整理衣襟，“何況，阿舒欠我的並不只這麽點哦。”
楚小爺臉騰地就燒紅了，他急忙擺手，“算了。”
“別說了！我答應還不成嗎？”
書生就是臉皮薄，男人之間互相搓個澡怎麽了。自己和賀蘭他們還不是光著腚長大的，又有誰看見老二鬧個臉紅脖子粗的，又誰當個事了。偏生是書生古怪。
楚玄澹在大理石鋪就的地板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覺得胸前一股郁氣難消，拎著桌前的紫砂壺就往喉嚨裏面倒水，他喝得匆忙，許多茶水順著修長的脖頸流到胸前，打濕了白色的衣襟。
沐先生心裏嘆著，還是猴兒啊，這孩子心性。
隨隨便便朝沐清明拱了兩下手，這就算拜師了。楚小爺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子上吃果脯，再也懶得搭理沐先生一眼。
怎麽事情就成了這樣子，明明只是憐惜他不良於行，怎麽幫著幫著把自己套進去了。楚小爺怎麽也想不通這個理。
跟著學院裏專門管理新生的李先生，楚玄澹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一刻沒歇過。轉了一圈下來，他才感嘆道。誰說這世上的書生都是書呆子，窮書生。
這地方，嘖嘖，哎。
比太學也不遑多讓啊！
似乎感到背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視線，他冷笑一聲，大步跟上前面的李先生。
皇兄派來的人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這種監視感從三江開始就越來越強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暴露了行蹤，這下被監視地死死的，想去蒼茫山就很難了。不如先在書院安頓下來，借機再回家。
楚玄澹本來想著出了皇宮之後就去蒼茫山，但是不確定自己身後是否有尾巴，就決定去三江找賀蘭。皇兄是絕對是不允許自己和知章寨舊人有牽扯的，以皇兄多疑的性格，自己出宮不找賀蘭才真的會引起他的懷疑。
可要是直接跑去蒼茫山，那更糟了。跑了一半就得被抓回去。
楚玄澹撓了撓腦袋，伸手一拉發現原本只到肩頭的頭發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到胸前的，他嫌棄地將頭發甩到身後。
“那個！”年逾中年的李管事腆著大肚子艱難地轉過身子，笑瞇瞇地拍著楚小爺的肩膀，“小公子，什麽名兒？”
“阿舒，李先生叫我阿舒就好。”
楚玄澹彎著一雙狹長的鳳眼，笑得格外可人。
“阿舒啊！你是清明公子的徒兒啊！”李先生長得十分富態，瞇著一雙綠豆般大小的老鼠眼在楚玄澹身上轉了轉。
沒想到這公子回來竟然帶回來一個少年，說是徒弟，卻是情分不淺啊。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可不是公子慣穿的衣服嗎？一樣的蘇州雲錦，月白色的袍子，衣領袖口以銀線繡成並蒂蓮滾邊。
李先生原本也不是讀書出身，是個商賈之人，仗著自家妹妹嫁給了沐清明族叔做了二房，才有了現如今在逐鹿原書院管管學子衣帽雜物的閑事。
是個見風使舵的主，此刻看沐清明待楚玄澹不同，越發待楚玄澹殷勤起來。不但把他的校服住宿給解決地好好的，還主動給他清楚講解了。
☆、舍友
逐鹿原書院的學生原先是龍鬼蛇神什麽都有，想要進書院金銀財寶是敲門磚，輕輕松松就能混過三年，現在不一樣了。
想要進書院先要考試，考試只能進入外舍，當然也不乏其中驚才瀲灩之輩直接進了內舍。外舍公考美一年一次，私考每月一次，年末綜合總成績如果為平，自然就可升入內舍。內舍生每兩年公考，若公考和私考分數皆達優等，為上等上舍生；一優一平為中等上舍生；兩平或一優一否為下等上舍生。如果考不過，還要續考兩年。
楚玄澹心裏十分鄙視這個制度，養出來的還不是一群書呆子。無非是為了做官的時候起點高點罷了。讀書都要讀傻了，還做官。養出的也不過是一群只會照本宣科的書生。
不過若是養出來的都是像先生這樣的書生，那也未免不是好事。
楚玄澹此刻雖是沐清明的學生，但進書院還是要考試的，否則只能像溪北一樣做一個童子跟在沐清明身邊，平日裏去外舍旁聽，做個附生。
他不想做個童子一天到晚跟在沐清明身邊，這樣哪還有機會趁機逃跑啊。但是讓他去考試，他現在除了字寫得好看點是真正的胸無點墨，考試哪能考得過去呢？
真是十分犯愁。
楚小爺一路溜溜達達地來到了李先生給他安排的宿舍。
唔，好像是梅園十二月。
面前的一排紅門掩映在碧色丹桂之間的屋子，楚小爺眼尖瞅著最裏間的朱門上掛著一個藍色的門牌，上面寫著十二月。
得，就這了。
楚小爺拎著零零碎碎的雜物，一腳踹開房門，裏面的布局一覽無餘。左邊是書桌，右邊是一張四五個人都能睡得下的大床。
據李先生的說法，書院的學子都是兩人一間，而梅園裏的十二房間裏就十二月還缺一個人入住，就把他安排在這裏了。
楚玄澹不自覺吸了吸鼻子，香的，還是木樨香。
怎麽書生都喜歡熏香呢？他嘀咕著，轉身將東西丟在裏書籍整潔的書桌上，剛準備拾掇拾掇物件。
就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回頭看時。一個穿著天青色學生袍子的男子一臉驚訝地看著他。來人面若冠玉，眼若銀杏，面容精致地不像男子。
他瞇著眼睛看了楚玄澹半天，眼神定格在楚小爺已經退腫不少的左臉上，口氣不善，“是你？”
這個人，就是先生提起的要同他們一起入學的人，還是沐清明的學生？依著他所見，不過是一個無賴登徒子罷了。
先前要不是這家夥跑的快，非要剁下那兩只狗爪子來！
楚玄澹從桌上一躍而下，嬉皮笑臉地湊了上來，“我是阿舒，美人，你是誰呀。”他算是明白了，只有在軍營裏的才都是爺們，書院裏的書生，能有點硬氣就不錯了，哪能要求那麽高，且忍著吧。
“哼，這裏是我的房間，你在這裏做什麽？”美人皺著細長的柳葉眉不耐煩地問道，他心中突然記起一事，這梅園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單住著，該不會......
果然，楚玄澹下一息開口就證實了他心中所有的猜想。
“我就住在這裏呀。”
天啊，他究竟做了什麽孽，才招來這麽個災星，登徒子。男子便是楚玄澹在玉湯見到的水鬼，此刻他第一反應就是揪著楚玄澹打一頓，以出自己在玉湯裏受辱之氣，第二反應就是把這小子打完扔出去。第□□應是自己要冷靜，不能這麽幹。打架鬥毆被管紀律的張先生知道後，也是要記過的。他可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你給我出去。”風笛安一手把住楚玄澹的手臂，拉扯著他朝門外摔去。
好大的力氣，這當兵的也沒這一把子好氣力。楚玄澹暗暗嘆道，當即扭住身子，分開雙腿站定，竟是分毫不動。
風笛安詫異地看著瘦弱的楚玄澹，要知道他天生神力，就算十分強壯的軍漢也經受不住他的力氣，怎麽這麽瘦弱的孩子，該還算個孩子吧，竟然能與他的力氣抗衡。這讓他不得不多看楚玄澹一眼。
“美人書生，你不讓我住下，那我就沒地方住了。只能窩在屋檐下，渴了喝露水，餓了吃露水。那該多可憐啊。”
楚玄澹本身年紀就不大，雖說他自己一直認為自己十七，其實只有尚不足束發的年紀。個子是有了，但是面皮還是孩子模樣般的俊逸清秀，粉雕玉琢的。聲音也是脆生生的，如今刻意放軟了語氣來說話，真能把人心給軟掉。
竟然撒嬌，男子愕然，真沒想到這無賴一樣的少年撒起嬌來格外順眼。
別說，他還真吃這一套，面色稍霽。“我這房間不是你能呆的，你先出去。我找李先生再給你換一間。”
“我不！”明明剛剛還是腆著臉湊過來的登徒子，現在卻依在他身邊抱著他大腿不放的撒嬌熊孩子是怎麽回事？
楚玄澹刻意使內力上湧，逼得兩個鳳眼紅彤彤的，再加上兩粒要掉不掉的金豆豆，看起來別提多可憐了。
要是讓他以前教他內力的老師父知道內力被他不成器的徒弟這麽用，還不一口氣堵在胸口氣死。
風笛安左右為難，自己身份特殊，是絕對不能與人同住。但是扒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兒又太過可憐，他此刻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先前左一個登徒子，又一個災星來叫這個小家夥。
楚玄澹坐在地上嚎地可憐，說自己三歲死爹五歲死娘，沒人要沒人養，好不容易碰上一個漂亮的姑娘把自己撿回家。那姑娘卻又許了人家，新來的姑爺看他不順眼，帶他出門時就把他丟了，他在路上討過飯，打過工，才勉強活了下來。
現在跟著一個漂亮的小公子做陪讀，但小公子也不是好相與的，隔三差五的就要打他一頓出出氣。
說到傷心處還拉開了衣服，果然各種傷疤錯雜分布。最長的有半尺，從肩膀劃到心窩子那，看著就疼。
再聽聽這話，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不知道遠在臨越的皇帝聽到了是什麽樣，但是這風笛安顯然是心軟了。
在楚玄澹沒臉沒皮地磨了小半個時辰後，他才勉強讓楚玄澹進去暫時歇一會兒。心裏還是想著找李先生說一下，給這孩子重新換一間房。
哪知道自己一時好心之舉卻再也甩不掉了，那李老頭太過圓滑，他之後不知說了多少話，楞是沒辦法通融。氣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這老頭給打一頓。
換房間沒什麽辦法，作為書院的學生，是不能搬出去住的，倒是那些沒有通過書院考試的附生，是可以搬到山下去住的。
想來這孩子身世淒慘，年紀尚小，學問大概也不到哪裏去。就是收留他幾天，幾天之後，便會搬到山下，也就安心了。
短短幾天，他相信自己身份是不會暴露的。
楚小爺美滋滋地坐在風笛安的書桌上吃桂花糕，風笛安這類人最好打發了。和以前蒼茫山下做包子的大媽一樣，只要裝個可憐，幾句軟話哄一哄，保準他不會為難你。
他吃得開心，就見風笛安氣呼呼地從門外走來，連忙跳下桌子，跑過去，“安安美人，是誰惹你生氣了？”
“還不是那個李老頭，讓他換個宿舍死不換！”他拿眼斜著一臉純良的楚玄澹，“你是才來的，就算是溪北那小破孩的陪讀，也要通過考試的，你考得過嗎？”
果不其然在對方臉上看到哭喪之色，“我連字都不大認識，哪能考試？”
“那個誰......”風笛安不知道對面小孩兒的名字，楚玄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揉搓著衣角，活脫脫的害羞後生，“阿舒，安安美人叫我阿舒就行了。”
“嗯，”風笛安應了一聲，“那個，阿舒，你考不過去可要做好搬出去的準備了。”
“哎？”
看對方疑惑不解的樣子，風笛安耐著性子解釋，“你考試考不進來便是附生，附生雖能旁聽，卻不能住在山上，也沒有學院學生的一切待遇。
楚玄澹不驚反喜，能搬出書院那麽不但自己活動方便了許多，還有辦法能在半路上甩了皇帝哥哥派來的探子。
風笛安眼見楚玄澹面露笑意，心中疑惑不解，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是好事，就由著這傻小子去了。
等到晚飯的時候，便帶他去學院的飯堂去吃飯。逐鹿原書院雖說有許多貴族少年在此就讀，但是飯菜甚至比一般官學的飯菜還要清淡。
風笛安是個出生江湖大族的身份，是個能吃粗茶淡飯的主，況且他每日也慣了。倒是對面的楚玄澹，一臉苦大仇深。
沒有肉的飯那是餵兔子的草！
話雖如此，但他依舊將面前的飯菜吃得一幹二凈，而且速度極快。
看得風笛安心中的慈母情懷泛濫不已，心中不斷唏噓，回想初見這孩子時，那叫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呀！但凡能有個活路，是個正常人，會從半空中摔進池子嗎？一看就是被溪北那個熊孩子給逼得！
風笛安當時扇了楚玄澹一耳刮子就沈下去了，沒有看到沐清明，否則就不會這麽想了。此刻他看著吃得狼吞虎咽的孩子不免唏噓。
這得餓了多久才吃成這樣啊！
把自己碗裏沒有半點油水的白菜幫子往楚玄澹碗裏趕了趕，一臉溫和慈愛，“別急，慢點吃，不夠我這還有。”
楚玄澹滿嘴都是寡而無味的大白菜，吃得眼淚汪汪的，好不容易把碗裏的吃完，又來這麽多，差點忍不住哭出來。
真當他是兔子啊！也就欺負他不敢浪費糧食罷了！
風笛安見楚玄澹都要哭了，更是心裏憐愛，一邊安撫楚玄澹，一邊又端了碗菠菜來，“別哭，還有，快吃吧！”哎，這孩子得餓成什麽樣了，吃點沒油水的菜葉子都感動的哭了。
楚玄澹被塞了滿口的菠菜葉子，欲哭無淚。
最近怎麽了，老是倒黴，果然與書生八字不對嗎？他是哪知眼睛看到自己愛吃這些菜葉子啊！
☆、25.應試
風笛安大美人在吃過晚飯的時候滿意地牽著自己才收獲的一只“兔子”回寢室了，餵飽寵物的感覺讓他心情特別好。以至於有同窗來叫楚小兔離開，他想都不想就揮手讓人走了。剛溜達兩步又覺得不對，楚玄澹剛剛來學院，哪有認識的同窗啊！
仔細想想，剛剛那家夥好像一直是溪北這熊孩子的跟班來著。哎呀！一個不慎，讓楚玄澹又被溪北這熊孩子領去折磨了。
心中暗自後悔，想要去尋找，書院這麽大，誰知道溪北那熊孩子住在哪兒。轉念一想，這在書院，溪北總不好太過分，畢竟是他陪讀，人家主仆倆的事也不好多管。沒準吩咐兩件事就回來了呢。於是便放棄了找尋楚玄澹，施施然地走回梅園去了。
誰知道楚玄澹竟一去不返，一夜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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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清明恰逢此時結束了長嘯，正好聽到了少年孩子氣一般的話，輕笑道，“好啊，等阿舒好了，下次再來比過。”
楚小爺心說下次等自己好了，用內力都能拖死他，還比什麽。
金木在山頭聽到這兩聲長嘯，慢慢停下腳步。主子無虞，他也就放心了。沒想到那位爺挺合主子的心意嘛。他已經將近兩年沒見過主子這麽高興了。
此刻在書院後山中，一方精巧古樸的亭子中，一紅一藍的兩位老者正在對弈，突然聽到這兩聲嘯聲。
紅衣老者撚著白棋笑道，“這聲音，聽著像你家孫兒的。”
藍衣老者側耳細聽，接著撫掌大笑，“不錯，這小子總算開竅了。這聲叫的不錯。”他又仔細聽了聽，疑惑道，“這還有一個聲，是誰的？”
紅衣老者乘機將白子點在一角上，拍手大笑，“老沐頭，你輸啦！”
藍衣老者一見黑色大龍已被斬於白的利刃之下，也顧不上什麽聲音了，忙睜開眼皮松弛的老眼，匆匆掃了一眼棋盤走勢之後便探出手去想揀去紅衣老者剛剛下的棋子。
“你想幹嘛？”紅衣老者探著身子一手護住棋盤，一手去打藍衣老者的手，“落子無悔！老沐頭，好歹你也是兩代帝師，幹出這麽沒臉沒皮的事情好意思嗎？”
藍衣老者笑吟吟地躲開紅衣老者的手，敏捷地揀起白棋藏在手心，“你一代大儒，堂堂的靖朝國手和我這個新人比棋藝，我看你這臉也厚的很。”
“你是新人，那這世上就全都是新人了！當初是誰贏了上一代棋聖的？”藍衣老者絲毫不讓，重新拈起一粒棋子放到棋盤上。
“喲，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您老還記得呢？”藍衣老者笑瞇瞇地摸著胡子，“我當初再厲害，不也輸給你了嗎？”
紅衣老者聽到這句話不由得意起來，“那是，我這棋聖的名頭也不是白來的。老沐頭，不是我說你，就你這水平，也就跟以前那個廢物比比了。”
藍衣老者嘴上點頭應者，心裏卻想著當初不知道是誰被那個“廢物”玩的連親爹老娘都不認識。
他朝遠處的崇山峻嶺看了一眼，素閑前日傳信來收了一個小徒弟，這第二聲莫不是這小徒兒的。但聽這聲音似乎由遠及近，傳聲極遠，竟分不出他們人在何處，真是奇哉怪哉！老者想罷又凝神看著棋盤，這老頭雖然驕傲自大，這手棋下得著實漂亮。
這老者不是別人，正是沐清明的祖父，現任大靖的留侯，三朝元老，兩朝太傅，也是如今逐鹿原書院的院長。
與他下棋的紅衣老者也是靖朝赫赫有名的一代大儒，蟬聯三十年的國手棋聖。如今受老侯爺邀約，作為逐鹿原書院的客卿先生在此坐鎮。
書是不要指望著老頭兒教了，這老頭兒脾氣壞得很，又驕傲自大，與人三句不對就能吵起來，絲毫沒有長者的風範。
老侯爺撚著棋子笑了笑，自己這孫兒廢了兩年，總算今日這長嘯還有點意思。
楚小爺在山上時早把周遭的路徑探得一清二楚，心裏盤算著踏著木板直接到書院去，也省得來回的路徑，於是想也不想，就直奔書院而去。
他走得那條路確實能到書院，不過能到的不是書院大門，而是書院後山的玉湯。這玉湯也是白鹿書院的一個奇景，是一處常年白霧彌漫的溫泉。
在玉湯，大大小小的泉眼也不過十來處，最小的也有拳頭大小，大的有磨盤大小。以前這書院的掌事會來事，長得一雙摟金子的爪子。派人在溫泉旁修了十幾個大池子，冬日裏便做起了溫泉買賣。
這兒的溫泉雖然數量不多，但質量不錯。泉水清澈透明，溫度適宜，且配以草木花卉，有提神醒腦，益壽延年之效。
如今老侯爺接掌了這裏的事宜，覺得以前的掌事實在是個人才，便把他留了下來。玉湯的收入在書院中多多少少也有不少，不過眼看著天氣就要入夏，這溫泉買賣也就寡淡起來，人也少了許多，不過不是沒有。
風笛安就是躲過了冬日高峰期來溫泉泡水的人，他素來有潔癖，不喜和過多人一起泡水，嫌棄人多吵鬧，更嫌棄池水骯臟。
這次趁著書院這幾日一直下著雨，溫泉活水不斷，便按捺不住泡湯的心思，自己一個人包了最大最幹凈的溫泉池子，十分愜意。
這溫泉雖是露天的，但周圍圍墻修得十分高大，書院裏都是書生，哪能爬得上來，故此風笛安泡得十分舒適安心，覺得多日來的疲憊都一掃而光。
但是，事有例外。他著實沒想到，真的會有人從圍墻上飛了過來，正好砸到他身上。
楚玄澹一手木板特技玩的出神入化，但是再炫的技術也要你看得見才能施展。楚小爺著實沒有料到這兒竟然有一處溫泉，升騰的白霧一瞬間淹沒了他的眼。他看不見前路，心中一急，腳下下意識一用力，原本就腐爛的差不多的木板登時四分五裂，掉落進溫泉之中，發出“噗通”幾聲。
楚玄澹哪有心思管這個，心下大叫不好，當即提氣扭身想找一個踏腳的地方借勢上去，可四周空空，哪有讓他借勢的地方。當即慘叫一聲，帶著先生直直地垂落下去。
風笛安正疑惑天上怎麽掉木塊下來，正準備游過去看看，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慘叫。擡頭看時，一個是人非人，是物非物的物件就直直地朝他身上砸去。
“我......”風笛安大駭，拼命往旁邊游去，可惜楚玄澹和沐清明掉得太快，一眨眼就落到他身上。
嘭！
水花四濺，溫泉池子裏的水都去了半池子。
沐清明在楚玄澹身上，雖然沒有被嗆到水，但是一身白衣盡濕，好好的一個翩翩公子竟落得落湯雞一般狼狽的境地。
“阿舒！”清清潤潤的聲音都是怒氣。
楚小爺從水池子裏掙紮半天才探出腦袋，“先生。”他只來得及應一聲就被什麽給拉了下去。“唔。”
沐清明跟著他身子一沈，不明就裏的沐先生喊道，“你還不起來。”
他也想起啊，但是這底下明顯還有個人，怎麽這麽倒黴，砸到人了。他費力地從水裏撈起這個人，只覺得觸手滑膩柔軟，好不容易撈起這個人來，還沒來得及看清他救了誰，面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一巴掌把楚玄澹扇懵了，他眼前一陣犯黑，幾乎站不住腳。好歹緩過勁來，便見一張白的跟水鬼似的臉怨恨似地看著他。
“我的媽呀！水鬼！”楚小爺一蹦三尺遠，“嗖”地一下上了岸撒丫子就跑，“先生，有鬼，快跑！”
沐先生先前聽到巴掌聲還有些疑惑，沒等他問清楚緣由，就被風一樣的楚小爺帶走了。他清楚地看到被楚小爺稱為水鬼的“鬼”披散著一頭烏黑油亮的長發正緩緩沈進水裏，心裏犯嘀咕，這誰這麽倒黴，這時候在裏面泡湯被這猴兒當頭砸上去。
楚小爺帶著先生一路跑出了好遠，才停了下來。
“呼，呼，呼。”楚小爺喘著粗氣，歇了好一會兒才說，“先生，這是哪了？到書院了嗎？”
沐清明看著霧氣蒸騰的玉湯，心裏想著反正衣服都濕了，不如暫且去池水裏清理一下。再讓這裏的管事把自己的以物送過來，免得一身狼狽的出去見人。
“到了，這裏是書院的後山玉湯，阿舒也累了，不如就在玉湯裏泡一泡，解個乏。”
楚玄澹立刻把沐先生輕手輕腳地從身上放了下來，瞧著一身白衣盡濕的先生上下打量，沒想到書生的身材還不錯嘛。難怪背著那麽吃力。他呲牙咧嘴地活動著肩膀，真是累死他了。
“唔，先生。”他四處看了看，只見白霧翻騰彌漫，“你要沐浴？可是這裏並無你的換洗衣物。”他自己倒是不怕，內力一轉衣物就幹了。就怕先生好潔，不肯穿沒換洗過就烘幹的衣物。好吧，他自己也滿嫌棄的。
“無妨。阿舒先下去吧，為師一會就來。”
楚玄澹眨巴眨巴眼，翻身跳進了池水中，只露了個後腦勺給沐清明。
沐清明笑了笑，調轉輪椅走到離池子稍遠的地方，食指放在下唇，低低發出一聲呼哨。不消片刻，便有一個黑衣人悄無聲息的站在他面前。
☆、23.拜師
沐清明回來時，楚玄澹已經靠在池壁上沈沈得睡過去了。
少年甚至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就沈睡過去了。
楚玄澹半垂著腦袋倚在池壁的一塊凸起處，池水在他胸前微漾著，已經濕透的黑衣完全地貼在瘦削的胸前。
可能是放下沐清明的時候用力太大，少年的衣襟已經散了，露出大片蜜色的肌膚，在玉湯裏似乎被煮熟了一般，樣子十分可口。
沐先生的眼神不由暗了暗，他輕輕伸出手去，撩開了遮住少年臉頰的碎發。鮮紅的巴掌印刺得沐清明眼中一疼，楚玄澹的左臉已經高高地腫了起來，可見剛剛這個人下手有多重！可笑的是這猴兒還以為是水鬼，落荒地跑了。
沐先生除去長衫，中衣，瑣碎衣物，慢慢地下水坐到楚玄澹身邊。
長臂輕舒，便將少年摟到自己胸前，楚玄澹平日裏鬧騰地很，睡著了之後格外安靜。沐清明早就知道這樣子的楚玄澹格外安靜服帖，平日裏的張牙舞爪太吵，大病之時的太過冷淡，還是這樣合他心意。
“呵，看在你今日背了為師這麽多步的份上，為師也伺候你一回。”
素白修長的手指靈活的在少年衣裳中穿梭，土匪出身的楚小爺沒有那麽多層衣服，脫了黑衣就什麽都不剩了。
沐清明以前在楚玄澹早起練武的時候粗粗看過少年的身子，少年的身子纖長有力，肌肉勻稱。可以算的上是非常耐看，如果沒有身上那些傷疤的話，那應該是很完美的。
肩膀處被勒出深深的印記，嚴重的地方不但腫的發紫而且磨破了皮。沁出鮮紅的血絲，一縷一縷地，消散在溫潤的泉水中。
“真是個傻猴兒。”你哪像皇家人啊。慣是冰冷無情，翻臉迅速的皇室怎會養出這樣一個蠢笨直白的猴兒呢？
難道一點也不疼嗎？疼也忍得不說嗎？
低低的輕嘆從先生口中溢出。
“來人，拿藥來。”
沐清明拿布給楚玄澹身上清理時，發現了許多陳年舊傷，刀槍斧戟樣樣都不缺，最危險的一次是在左胸處，一箭穿心。
光是上身，就有三十七處傷痕，淺的已經只剩一條淺白色的痕跡，深的，結成了厚厚的粉色傷疤，橫在少年肌理分明的皮膚上。
怎樣的經歷才會受這樣子多的傷呢？上次，鳳七給他療傷時怎麽沒註意到呢？這時候，才看得清清楚楚。
沐先生垂下墨色的眸子，伸手探向少年下身。
少年的睫毛微微顫動，正在一心一意給他洗澡的沐公子並沒有發現。
等到給楚玄澹洗的差不多時，沐清明才草草洗了一下，穿上衣服給少年包紮傷口。他包的很小心，很仔細，生怕弄疼了楚玄澹。
“送到我房裏吧。”沐清明借著池水洗凈雙手，沈思了一會兒說道。黑衣人抱起穿著沐清明衣服的少年，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驚訝。
這模樣，像極了玄醫仙。但他知道這不是玄醫仙。醫仙瘦弱無害，而懷中的這一個，充滿了爆發力，那雙無力地，垂在一旁的手，是能殺人拿刀的手。
但他吃驚地不僅僅是這一點，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尊貴無雙的主子竟然親手給別人凈身，看著懷中少年困倦地都昏過去的樣子，他腦中閃過不好的場景。
莫名出現在玉湯的主子加上昏迷不醒裹著主子衣物的少年，再加上主子親自給少年凈身，還要送回主子房裏。仔細想想，主子剛剛還向他要了藥！ 轟隆隆！暗衛覺得自己整個人都不好了，似乎被雷電劈中了，雷個外焦裏嫩！
天哪，他發現了什麽？
暗衛不敢多想，立刻抱著楚玄澹飛奔而走，那樣子，活像後面有什麽在追趕他一樣。
沐清明覺得自己這些手下真是一個比一個不靠譜，思索著什麽時候換一批。讓他抱一個人去房間還楞了半天。
沐清明出了玉湯就悠游自在地往自個祖父那去，驚得玉湯的管事出了一身冷汗。這小老頭本來正搖著扇子，品著山上才出的雨前龍井，那叫一個愜意逍遙。
猛然看見多日不見的沐公子，施施然地從玉湯裏面，一口雨前龍井就毫無形象地噴了出來。
這小子什麽時候回來的，還進了玉湯，錢沒付啊！
理雖如此，可他根本不敢找沐清明要錢。這小子看著斯斯文文的，其實就是一狐貍，跟他那老狐貍爺爺差不了多少。
想當初自己想卷著鋪蓋兒趁機回老家去的，誰知道被老狐貍看上了，威逼利誘地把自己留在這裏給他打工。這老狐貍沒來之前，憑著玉湯自己就能賺地盆滿金缽。自從跟了老狐貍之後，幹的活可是成倍的。
他都那麽大年紀了，還讓不讓人好好養個老了！
沐清明可沒察覺到他一出現，管事就千回百轉的心思。聽說自家祖父在和那誰下棋，也就不急著過去了。回了自己的屋子裏，看到楚玄澹已經醒過來了，並且起身在書桌上前不知道在幹嘛。
楚玄澹穿著他的廣袖長衫，顯得十分寬大，就像偷穿了大人衣物的小孩那般滑稽可笑。沐清明抿嘴一笑。
“阿舒在做什麽呢？”
楚玄澹一見到自家先生目光竟有些躲閃，紅暈在他的臉上由深及淺的散開，漸漸地爬上了耳朵。楚小爺微微咳了咳嗓子，才說道，“沒什麽。”
“先生，既然你已經到了書院，那阿舒就告辭了。”
“告辭？”沐清明有些好笑地看著對面的人，“你都尊我為師了，該在書院學習四書五經，君子六藝，學成後才能離開呢。”
叫你一聲先生就是你徒弟啦！那許多人叫我“二叔”難不成都是我大侄子？楚玄澹聽到要學四書五經整個人都炸毛了。“沐公子，阿舒只想浪跡江湖，並無意致仕。之所以送你回書院也只不過全了那兩棵草藥和之前相救的恩情。若是沐公子覺得阿舒做得尚且不夠，那沐公子盡管可以提，阿舒在力所能及且不違背道義的情況下會盡力而為。”
沐公子墨色的桃花眼越發黑白清明起來，他看著一臉決絕的楚小爺許久突然低低一笑，“好啊，那阿舒，你就拜我為師吧。”
還說不是皇家人呢？這翻臉無情也是夠快的了。沐清明眼中的冰冷被他壓在墨色清澈的瞳孔之下，他滿意地欣賞這句話帶給對面之人的影響。
楚小爺呆了呆，勃然大怒，這丫的有什麽區別？做書生的徒弟，那不還是書生嗎？還要
讀書寫字的！
“我不！”他想也不想地拒絕，“先生，你換一個！”
“江湖人不一向重諾嗎？阿舒，你老是反悔，傳到江湖上也不好聽吧？”沐清明好整以
暇地整理衣襟，“何況，阿舒欠我的並不只這麽點哦。”
楚小爺臉騰地就燒紅了，他急忙擺手，“算了。”
“別說了！我答應還不成嗎？”
書生就是臉皮薄，男人之間互相搓個澡怎麽了。自己和賀蘭他們還不是光著腚長大的，又有誰看見老二鬧個臉紅脖子粗的，又誰當個事了。偏生是書生古怪。
楚玄澹在大理石鋪就的地板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覺得胸前一股郁氣難消，拎著桌前的紫砂壺就往喉嚨裏面倒水，他喝得匆忙，許多茶水順著修長的脖頸流到胸前，打濕了白色的衣襟。
沐先生心裏嘆著，還是猴兒啊，這孩子心性。
隨隨便便朝沐清明拱了兩下手，這就算拜師了。楚小爺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子上吃果脯，再也懶得搭理沐先生一眼。
怎麽事情就成了這樣子，明明只是憐惜他不良於行，怎麽幫著幫著把自己套進去了。楚小爺怎麽也想不通這個理。
跟著學院裏專門管理新生的李先生，楚玄澹一雙眼睛滴溜溜轉著，一刻沒歇過。轉了一圈下來，他才感嘆道。誰說這世上的書生都是書呆子，窮書生。
這地方，嘖嘖，哎。
比太學也不遑多讓啊！
似乎感到背後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視線，他冷笑一聲，大步跟上前面的李先生。
皇兄派來的人真是越來越肆無忌憚了，這種監視感從三江開始就越來越強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暴露了行蹤，這下被監視地死死的，想去蒼茫山就很難了。不如先在書院安頓下來，借機再回家。
楚玄澹本來想著出了皇宮之後就去蒼茫山，但是不確定自己身後是否有尾巴，就決定去三江找賀蘭。皇兄是絕對是不允許自己和知章寨舊人有牽扯的，以皇兄多疑的性格，自己出宮不找賀蘭才真的會引起他的懷疑。
可要是直接跑去蒼茫山，那更糟了。跑了一半就得被抓回去。
楚玄澹撓了撓腦袋，伸手一拉發現原本只到肩頭的頭發不知道什麽時候長到胸前的，他嫌棄地將頭發甩到身後。
“那個！”年逾中年的李管事腆著大肚子艱難地轉過身子，笑瞇瞇地拍著楚小爺的肩膀，“小公子，什麽名兒？”
“阿舒，李先生叫我阿舒就好。”
楚玄澹彎著一雙狹長的鳳眼，笑得格外可人。
“阿舒啊！你是清明公子的徒兒啊！”李先生長得十分富態，瞇著一雙綠豆般大小的老鼠眼在楚玄澹身上轉了轉。
沒想到這公子回來竟然帶回來一個少年，說是徒弟，卻是情分不淺啊。看他身上穿的衣服，可不是公子慣穿的衣服嗎？一樣的蘇州雲錦，月白色的袍子，衣領袖口以銀線繡成並蒂蓮滾邊。
李先生原本也不是讀書出身，是個商賈之人，仗著自家妹妹嫁給了沐清明族叔做了二房，才有了現如今在逐鹿原書院管管學子衣帽雜物的閑事。
是個見風使舵的主，此刻看沐清明待楚玄澹不同，越發待楚玄澹殷勤起來。不但把他的校服住宿給解決地好好的，還主動給他清楚講解了。
☆、舍友
逐鹿原書院的學生原先是龍鬼蛇神什麽都有，想要進書院金銀財寶是敲門磚，輕輕松松就能混過三年，現在不一樣了。
想要進書院先要考試，考試只能進入外舍，當然也不乏其中驚才瀲灩之輩直接進了內舍。外舍公考美一年一次，私考每月一次，年末綜合總成績如果為平，自然就可升入內舍。內舍生每兩年公考，若公考和私考分數皆達優等，為上等上舍生；一優一平為中等上舍生；兩平或一優一否為下等上舍生。如果考不過，還要續考兩年。
楚玄澹心裏十分鄙視這個制度，養出來的還不是一群書呆子。無非是為了做官的時候起點高點罷了。讀書都要讀傻了，還做官。養出的也不過是一群只會照本宣科的書生。
不過若是養出來的都是像先生這樣的書生，那也未免不是好事。
楚玄澹此刻雖是沐清明的學生，但進書院還是要考試的，否則只能像溪北一樣做一個童子跟在沐清明身邊，平日裏去外舍旁聽，做個附生。
他不想做個童子一天到晚跟在沐清明身邊，這樣哪還有機會趁機逃跑啊。但是讓他去考試，他現在除了字寫得好看點是真正的胸無點墨，考試哪能考得過去呢？
真是十分犯愁。
楚小爺一路溜溜達達地來到了李先生給他安排的宿舍。
唔，好像是梅園十二月。
面前的一排紅門掩映在碧色丹桂之間的屋子，楚小爺眼尖瞅著最裏間的朱門上掛著一個藍色的門牌，上面寫著十二月。
得，就這了。
楚小爺拎著零零碎碎的雜物，一腳踹開房門，裏面的布局一覽無餘。左邊是書桌，右邊是一張四五個人都能睡得下的大床。
據李先生的說法，書院的學子都是兩人一間，而梅園裏的十二房間裏就十二月還缺一個人入住，就把他安排在這裏了。
楚玄澹不自覺吸了吸鼻子，香的，還是木樨香。
怎麽書生都喜歡熏香呢？他嘀咕著，轉身將東西丟在裏書籍整潔的書桌上，剛準備拾掇拾掇物件。
就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回頭看時。一個穿著天青色學生袍子的男子一臉驚訝地看著他。來人面若冠玉，眼若銀杏，面容精致地不像男子。
他瞇著眼睛看了楚玄澹半天，眼神定格在楚小爺已經退腫不少的左臉上，口氣不善，“是你？”
這個人，就是先生提起的要同他們一起入學的人，還是沐清明的學生？依著他所見，不過是一個無賴登徒子罷了。
先前要不是這家夥跑的快，非要剁下那兩只狗爪子來！
楚玄澹從桌上一躍而下，嬉皮笑臉地湊了上來，“我是阿舒，美人，你是誰呀。”他算是明白了，只有在軍營裏的才都是爺們，書院裏的書生，能有點硬氣就不錯了，哪能要求那麽高，且忍著吧。
“哼，這裏是我的房間，你在這裏做什麽？”美人皺著細長的柳葉眉不耐煩地問道，他心中突然記起一事，這梅園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單住著，該不會......
果然，楚玄澹下一息開口就證實了他心中所有的猜想。
“我就住在這裏呀。”
天啊，他究竟做了什麽孽，才招來這麽個災星，登徒子。男子便是楚玄澹在玉湯見到的水鬼，此刻他第一反應就是揪著楚玄澹打一頓，以出自己在玉湯裏受辱之氣，第二反應就是把這小子打完扔出去。第□□應是自己要冷靜，不能這麽幹。打架鬥毆被管紀律的張先生知道後，也是要記過的。他可是品學兼優的好學生。
“你給我出去。”風笛安一手把住楚玄澹的手臂，拉扯著他朝門外摔去。
好大的力氣，這當兵的也沒這一把子好氣力。楚玄澹暗暗嘆道，當即扭住身子，分開雙腿站定，竟是分毫不動。
風笛安詫異地看著瘦弱的楚玄澹，要知道他天生神力，就算十分強壯的軍漢也經受不住他的力氣，怎麽這麽瘦弱的孩子，該還算個孩子吧，竟然能與他的力氣抗衡。這讓他不得不多看楚玄澹一眼。
“美人書生，你不讓我住下，那我就沒地方住了。只能窩在屋檐下，渴了喝露水，餓了吃露水。那該多可憐啊。”
楚玄澹本身年紀就不大，雖說他自己一直認為自己十七，其實只有尚不足束發的年紀。個子是有了，但是面皮還是孩子模樣般的俊逸清秀，粉雕玉琢的。聲音也是脆生生的，如今刻意放軟了語氣來說話，真能把人心給軟掉。
竟然撒嬌，男子愕然，真沒想到這無賴一樣的少年撒起嬌來格外順眼。
別說，他還真吃這一套，面色稍霽。“我這房間不是你能呆的，你先出去。我找李先生再給你換一間。”
“我不！”明明剛剛還是腆著臉湊過來的登徒子，現在卻依在他身邊抱著他大腿不放的撒嬌熊孩子是怎麽回事？
楚玄澹刻意使內力上湧，逼得兩個鳳眼紅彤彤的，再加上兩粒要掉不掉的金豆豆，看起來別提多可憐了。
要是讓他以前教他內力的老師父知道內力被他不成器的徒弟這麽用，還不一口氣堵在胸口氣死。
風笛安左右為難，自己身份特殊，是絕對不能與人同住。但是扒在自己身上的小人兒又太過可憐，他此刻已經完全忘了自己先前左一個登徒子，又一個災星來叫這個小家夥。
楚玄澹坐在地上嚎地可憐，說自己三歲死爹五歲死娘，沒人要沒人養，好不容易碰上一個漂亮的姑娘把自己撿回家。那姑娘卻又許了人家，新來的姑爺看他不順眼，帶他出門時就把他丟了，他在路上討過飯，打過工，才勉強活了下來。
現在跟著一個漂亮的小公子做陪讀，但小公子也不是好相與的，隔三差五的就要打他一頓出出氣。
說到傷心處還拉開了衣服，果然各種傷疤錯雜分布。最長的有半尺，從肩膀劃到心窩子那，看著就疼。
再聽聽這話，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不知道遠在臨越的皇帝聽到了是什麽樣，但是這風笛安顯然是心軟了。
在楚玄澹沒臉沒皮地磨了小半個時辰後，他才勉強讓楚玄澹進去暫時歇一會兒。心裏還是想著找李先生說一下，給這孩子重新換一間房。
哪知道自己一時好心之舉卻再也甩不掉了，那李老頭太過圓滑，他之後不知說了多少話，楞是沒辦法通融。氣得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把這老頭給打一頓。
換房間沒什麽辦法，作為書院的學生，是不能搬出去住的，倒是那些沒有通過書院考試的附生，是可以搬到山下去住的。
想來這孩子身世淒慘，年紀尚小，學問大概也不到哪裏去。就是收留他幾天，幾天之後，便會搬到山下，也就安心了。
短短幾天，他相信自己身份是不會暴露的。
楚小爺美滋滋地坐在風笛安的書桌上吃桂花糕，風笛安這類人最好打發了。和以前蒼茫山下做包子的大媽一樣，只要裝個可憐，幾句軟話哄一哄，保準他不會為難你。
他吃得開心，就見風笛安氣呼呼地從門外走來，連忙跳下桌子，跑過去，“安安美人，是誰惹你生氣了？”
“還不是那個李老頭，讓他換個宿舍死不換！”他拿眼斜著一臉純良的楚玄澹，“你是才來的，就算是溪北那小破孩的陪讀，也要通過考試的，你考得過嗎？”
果不其然在對方臉上看到哭喪之色，“我連字都不大認識，哪能考試？”
“那個誰......”風笛安不知道對面小孩兒的名字，楚玄澹有些羞澀地低下頭，揉搓著衣角，活脫脫的害羞後生，“阿舒，安安美人叫我阿舒就行了。”
“嗯，”風笛安應了一聲，“那個，阿舒，你考不過去可要做好搬出去的準備了。”
“哎？”
看對方疑惑不解的樣子，風笛安耐著性子解釋，“你考試考不進來便是附生，附生雖能旁聽，卻不能住在山上，也沒有學院學生的一切待遇。
楚玄澹不驚反喜，能搬出書院那麽不但自己活動方便了許多，還有辦法能在半路上甩了皇帝哥哥派來的探子。
風笛安眼見楚玄澹面露笑意，心中疑惑不解，不過轉念一想，這也是好事，就由著這傻小子去了。
等到晚飯的時候，便帶他去學院的飯堂去吃飯。逐鹿原書院雖說有許多貴族少年在此就讀，但是飯菜甚至比一般官學的飯菜還要清淡。
風笛安是個出生江湖大族的身份，是個能吃粗茶淡飯的主，況且他每日也慣了。倒是對面的楚玄澹，一臉苦大仇深。
沒有肉的飯那是餵兔子的草！
話雖如此，但他依舊將面前的飯菜吃得一幹二凈，而且速度極快。
看得風笛安心中的慈母情懷泛濫不已，心中不斷唏噓，回想初見這孩子時，那叫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呀！但凡能有個活路，是個正常人，會從半空中摔進池子嗎？一看就是被溪北那個熊孩子給逼得！
風笛安當時扇了楚玄澹一耳刮子就沈下去了，沒有看到沐清明，否則就不會這麽想了。此刻他看著吃得狼吞虎咽的孩子不免唏噓。
這得餓了多久才吃成這樣啊！
把自己碗裏沒有半點油水的白菜幫子往楚玄澹碗裏趕了趕，一臉溫和慈愛，“別急，慢點吃，不夠我這還有。”
楚玄澹滿嘴都是寡而無味的大白菜，吃得眼淚汪汪的，好不容易把碗裏的吃完，又來這麽多，差點忍不住哭出來。
真當他是兔子啊！也就欺負他不敢浪費糧食罷了！
風笛安見楚玄澹都要哭了，更是心裏憐愛，一邊安撫楚玄澹，一邊又端了碗菠菜來，“別哭，還有，快吃吧！”哎，這孩子得餓成什麽樣了，吃點沒油水的菜葉子都感動的哭了。
楚玄澹被塞了滿口的菠菜葉子，欲哭無淚。
最近怎麽了，老是倒黴，果然與書生八字不對嗎？他是哪知眼睛看到自己愛吃這些菜葉子啊！
☆、25.應試
風笛安大美人在吃過晚飯的時候滿意地牽著自己才收獲的一只“兔子”回寢室了，餵飽寵物的感覺讓他心情特別好。以至於有同窗來叫楚小兔離開，他想都不想就揮手讓人走了。剛溜達兩步又覺得不對，楚玄澹剛剛來學院，哪有認識的同窗啊！
仔細想想，剛剛那家夥好像一直是溪北這熊孩子的跟班來著。哎呀！一個不慎，讓楚玄澹又被溪北這熊孩子領去折磨了。
心中暗自後悔，想要去尋找，書院這麽大，誰知道溪北那熊孩子住在哪兒。轉念一想，這在書院，溪北總不好太過分，畢竟是他陪讀，人家主仆倆的事也不好多管。沒準吩咐兩件事就回來了呢。於是便放棄了找尋楚玄澹，施施然地走回梅園去了。
誰知道楚玄澹竟一去不返，一夜都沒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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