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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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著正在烤雞的少年。

這樣子對他們公子真的沒事嗎?剛剛還有抱了自家公子,果然非凡人也。

少年似乎若有所感,回過頭朝兩個人所在的地方看了看。

金木暗道不好,拉住金火收斂氣息再不敢亂動,好在楚玄澹只是掃了一眼就忙活手裏的事了。金火暗暗松了一口氣,誰知這時一片橢圓的月桂葉泛著幽幽寒光朝金火疾射而來。

若不躲開來,以這葉子的勁道,起碼可以切斷一截手指粗細的樹枝,一定會紮進金火的胸膛中。如果躲開,那只有暴露的份。

他們終究還是小看了楚玄澹,能繳下影刃的人豈是什麽泛泛之輩。他們欺他年幼,欺他重傷,可是,到頭來還是是失算了。

金木當機立斷,用手臂擋住了這一擊。

楚玄澹看著不斷震蕩的樹枝,卻極少有落葉掉下,心裏了然。估摸著應該是皇帝哥哥派來保護他的人,中了他一記也吃夠苦頭了。

他有些發楞地看著這雙手,自從這次醒來,他似乎想起了一些東西。那是一種久別重逢的安心的感覺。

他會記起更多的,楚玄澹又繼續翻轉野雞,專註至極。

飛花摘葉,是江湖上曾家的獨門暗器,金木掩下眼底的震驚,對一臉緊張的金火示意自己無事。

“阿舒,那裏有什麽嗎?”沐清明心裏明白暗衛已經被暴露了,只是不知道為何楚玄澹沒有揭穿。

楚玄澹手腳麻利地從腰間抽出一把不過一尺來長的匕首,刃薄如紙,刀亮如雪。這是他他在宮裏帶出來還保存在身上的唯一一樣東西。雪裁,這把匕首的名字,不大不小的也算一把名刀。只是不知打劫他的小毛賊怎麽沒把它拿走,真是眼珠子都瞎了。

曾經飲血無數的雪裁,刀下從不斬無名之輩的雪裁,如今再次開封,卻是淪落到片雞的地步。

如果只有他一個,他自然是手抓著雞肉去吃,但是,沐先生在。他實在不能想象恍如謫仙班的沐公子抓著雞腿吃得滿手滿臉油乎乎。少不得自己受點累了,把雞肉片成肥瘦得宜的樣子,用洗幹凈的芭蕉葉盛了上去。

沐清明何等眼力,自然認出少年片雞的匕首是什麽。

雪裁,曾經是定國公的貼身匕首,隨著定國公南征北戰,染血無數,刀下重來沒有無名之輩。自從定國公歸隱田園就把雪裁贈送給靖□□,封存在宮中,沒想到落到阿舒手上。

真是暴斂天物,沐清明笑著搖了搖頭。

雞肉芬香,不見腥膻之味,還帶著淡淡的苦味。

“阿舒真是好手藝。”沐清明看著正在烤饅頭的楚玄澹突然一笑,“原來饅頭還能烤著吃啊。那幾日阿舒昏迷不醒,我只能把饅頭用水浸軟了,一點一點餵給阿舒吃呢。”

楚玄澹正在吃包著雞肉的饅頭幹,聽此一言,險些把舌頭給咬了。

難怪那幾天,他不記得自己吃過饅頭呢。

“多謝先生了。”楚玄澹僵著舌頭慢慢說。

沐先生溫和一笑,“阿舒真是客氣。”

三人吃完後,溪北發現還剩兩只烤雞和一棵樹不免十分奇怪。“這兩只是給誰的?這棵樹又是幹嘛的?”

楚玄澹一本正經地開始胡說八道,“這山有靈樹有神,吃了山裏的東西,就要給他們獻祭,否則就要倒黴的。”

說著,就將兩只烤好的野雞給扔了。

溪北若有所悟,顯然被忽悠成功了。“那這棵樹呢?”

“樹啊!”楚玄澹有些愛惜地拎起小樹苗,“溪北,這棵樹可值錢呢。”

溪北顯然不信,不過一棵樹也占不了多少地方,掛在馬後就行了。他撇撇嘴,翻身坐上了馬車。

“先生,我抱你進去。”

先生嘴角掛這淺淡的笑,在楚玄澹要把他抱進去安置時,突然說道。“阿舒,把我放外面,我也想看看這官道風光呢。”

楚玄澹有幾分猶豫,正要開口拒絕,卻聽見沐清明有些悵然的語氣,“我已經很久沒有跨馬游逛了······”

楚小爺對和自己二叔境地有些相似的沐先生從來都是十分耐心忍成十二分,心微微一軟就同意了。

“況且,我有事,阿舒也會護著我吧。”沐先生端坐在車廂前突出的木板上,側頭註視斜靠在車廂上禦馬的楚玄澹問。

楚小爺執著馬鞭的手一頓,繼而慢慢地說,“嗯。”

沐清明對著少年有些冷峻的面龐笑得開懷,當真色如春花。

溪北一個人十分委屈地咬著小手絹躲在車廂裏,先生和阿舒欺負人。讓他一個人坐在這悶不透風的車廂裏。

金火楞楞地抓著手裏的烤雞,傻子似地看著金木。金木一巴掌拍了他的後腦勺,“還不快吃!”

“可是,他傷了你。”金火心裏不是滋味。他才不要受那個人的恩惠。

金木笑了笑,“傻子。”揉散了金火的發絲,在他震驚的目光中就拿起雞吃了起來。自己技不如人,還能說些什麽呢。

“阿木。”金火抿了抿嘴唇,也拿起另外一只大嚼特嚼起來,仿佛洩憤似的。

沁水離他們所在的地方並不是很遠,只有四天的路程了。在楚玄澹高超的技術下,竟然 饒是金火再看不慣楚玄澹,也不得不承認。楚玄澹的禦術確實很好,禦馬禦得又快又穩。真不知道這從土匪窩裏出來的小少爺是從哪裏學到的。

“鳴和鸞,逐水車,過君表,舞交衢,逐禽左。阿木,你說這個家夥能到什麽地步呢?”金火叼著草根,與身旁的金木說著。他騎著一匹肥碩的棗紅馬遠遠地墜在馬車後面。生怕靠太近了又被楚玄澹發現。

金木騎著一匹黑色的馬與他並排前行,聽到金火這麽說,不由瞇著眼睛看著一會兒只剩下一個點的馬車。

“主子的事,我們還是不說好。”

金火冷笑,“什麽時候那土匪一樣出生的人也能做我們主子了。”他們雖然是暗衛,但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跟著沐清明這樣的主人,他們自覺認為自己也是貴族身邊的人,自然看不起出生粗鄙的楚玄澹。

金木盯著金火一眼不眨,盯得他渾身發毛,金火扭頭不悅道,“你看著我作甚?”

沐清明的暗衛有一部分是從家生子裏面挑出來的,有的是從外面買來的,既然是買回來的,那來路自然也是不怎麽幹凈的。

金火就是家生子裏千挑萬選裏挑出來的少數幾個人之一,而金木卻是從外面買回來的。

同是暗衛,金火的性格就活潑許多,沒做暗衛前,他生活也是十分優渥的,是家裏捧著長大的孩子。他因為十分仰慕沐清明,才做了暗衛。否則以他家世代為奴的情分,到他這一代,少不得脫了奴籍,借著沐家的風頭做個小官什麽的。

他骨子裏是看不起那些出生草莽的人的,哪怕他知道楚玄澹的身份不簡單,但憑落草為寇這一條,就夠他鄙夷楚小爺了。

而金木自小就是被拋棄的孩子,被沐家買回去做暗衛才勉強糊口,他沒有那些太強的鄙夷之心。看到金火如此不屑於草莽之人,想著自己原先也是做過偷兒乞過討得,不由心裏有幾分不舒服。

“或許做不得你金火的主罷!但這個人的身份絕對不是你可以預計的。你好自為之。”說完也不看金火一眼,就拍馬前去。

“阿木!阿木!”金火不知道自己哪句惹惱了金木,喊了幾句也不見金木答應,一時間又氣又急,不知道他腦子怎麽轉的,竟然把這筆賬記在楚玄澹身上。認為就是因為談起楚玄澹才讓金木生氣的,便暗暗恨上了楚玄澹。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媽媽生日,雙更慶賀!

發糖!

☆、20.石階

楚玄澹一行到了沁水那天,天空裏飄散著細微的春雨,青石鋪就的長街才剛剛被細雨潤濕,空中騰起似霧似煙的水汽,原本粉墻墨瓦十分清晰的小城就變得不那麽分明了,像秀氣的少女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楚玄澹從來沒到過江南,見慣了北地的狂風大沙,崇山峻嶺,滾滾望江。突然間的看見仿若少女般溫柔的地方,不由看得出神。

修長素白的手打開門簾,一件帶著淡淡梅香的長衫就披在了失神的少年身上。楚玄澹回過頭時,依舊是那人溫和卻又飄渺的笑容,眸子裏是一汪能讓人融化的春水。

莫非是在沁水這種地方呆久了,所以先生總是帶著能讓人不知不覺迷醉的眼神嗎?

對面的少年身上沾染了細潤的春雨,沁水的春雨總是這樣無聲的,在不知不覺中打濕了人的頭發衣物。他微微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塊素色的錦帕,就要朝楚玄澹臉上探去。

失神的少年終於反應過來,他敏捷地躲開先生的手。素白的手在空中僵著,他就算不擡頭也能感覺到沐清明有些受傷的眼神。

“先生.......”

一道寒意在沐清明眼中掠過,楚玄澹因為低著頭並沒有註意到。沐先生垂下眼簾,素白的手朝少年臉上落去。

男子冰冷的手再次觸到楚玄澹溫熱的臉上時,他乖巧地沒有躲開。

“沁水的雨雖然細潤,但淋多了也會感染風寒的。”沐清明十分仔細地給少年擦去臉上的雨水,偶爾指尖觸到一片溫暖。

“先生,”楚玄澹剛要說什麽就被沐清明打斷了。“阿舒,剛才的事為師沒有放在心上。你也無需介懷。”

楚玄澹摸了摸身上單薄的長衫,便要把它脫下還給沐清明。

沐清明皺著劍眉,一雙素白修長的手按在楚玄澹肩膀上,強勢而不容拒絕,“不許脫,穿著。”

楚小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以他這體格,掉在水裏也不會患風寒的。“先生,你想多了,我沒有介懷。”男人之間,碰一下怎麽了,又不是女的,書生事就是多,這種事有什麽好介懷的。

他反手握住對方冰涼的手,一股源源不斷的熱流傳到沐先生身上,接著迅速脫掉外衫罩在先生身上,“先生,我想說,你還是進去吧,春雨性寒,別傷寒了。”書生身子這麽弱,千萬別病了。

沐先生長這麽大頭一次被人噎著,身後傳來孩子壓抑不住的笑聲,他面色愈發冰冷,“阿舒,為師就是紙糊的不是?”

楚玄澹心裏想的是沐清明那個樣子簡直就是最細最軟的宣紙糊的,嘴上含糊著,“先生,過會就到逐鹿原書院了,您要不再歇會。”

沐清明沒有說話,定定看著楚玄澹好一會兒。楚玄澹也知道自己似乎傷了這個書生的自尊,哪個男人會喜歡自己自己的身體孱弱呢?

他揚鞭催促馬兒走得更快些,沒有再看沐清明,過了好一會兒,聽見簾子放下的聲音,他才松了口氣,靠在了已經被雨打濕的門框上。

這書生啊,像個婆娘似地閑事多就算了,自尊還強,真是難伺候。他琢磨著是不是在進了書院後趁機跑了,借著書院裏書生多,擺脫皇帝哥哥給他派來的兩個小尾巴。

可憐的楚小爺啊!至今以為沐公子的暗衛是他皇帝老個派來監視他的,不知錯失了多少逃跑良機,等到他終於想明白這點時,卻是無論如何也離不開了。

逐鹿原書院是享譽大靖的書院,幹得雖然也是給朝廷送人才和奴才的事,原本也和其他書院沒什麽不同。學院表面門風清正,先生們德高望重有教無類,學生們兄友弟恭勤奮好學。實則一群斯文敗類,學院裏關系錯綜覆雜,所有在朝廷裏發生的醜惡都在這裏可以看得到。

逐鹿原書院之所以比其他書院高出一大截是因為現在的院長,院長何許人也。能讓白鹿書院從一個二流書院躋身於大靖的一流學院,直逼太學的存在?

現任院長來了之後,立即整肅院風。辭退一大批混吃等死,收受賄賂的先生,退了大半用錢砸開白鹿書院大門的學生,把學院原本交錯覆雜的藤蔓砍得砍,燒得燒。

不明就裏的人都嘆言,這院長是做不了多長時間了。以前也不是沒有院長幹過這事,結果還沒幹完,就流出來這院長品行有虧的流言。不多時,就被革了院長的職務,接著,他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呀。名聲敗盡,窮困潦倒。文人傲骨,哪受得了這個,一根褲腰帶就歸了西天。

那一個明白內情的人在一旁冷笑,就算這些人全都給新院長使絆子,也不夠這新院長看的。你道為甚?只因這新院長來頭太大。

三朝元老,兩朝帝師,一品太傅,朝中的首席大學士。家中世代蔭封,是□□親封的留侯。

老侯爺前幾年辭官不做,回了鄉之後想要造福鄉裏,於是就接手了這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書院。原來的院長屁顛屁顛地就把位置讓了出來,諂媚地跟著老侯爺溜達了一整天,啥好事沒撈到,反見識到了老侯爺的雷霆之怒。

老侯爺在朝廷沈浮了一輩子,也清廉了一輩子。最見不得一些臟玩意兒,何況這是書院,是最不該藏汙納垢的地方。

在老侯爺的雷厲風行之下,妖魔鬼怪紛紛顯現,並且利落地收拾鋪蓋卷兒被掃地出門。現在的逐鹿原書院是天下學子除了太學之外最想考上的學院。

楚玄澹來到這門風清正的巍巍學府已過了午時了,擡眼可見蒼松滴翠,處處可聞百轉鶯啼,一道青色的石階從青松綠柏中探頭出來,泛著濕漉漉的春意。

他有些疑惑地張望著,書院在半山,怎麽沒有供車馬上去的大路呢。馬車裏面的溪北早就按捺不住性子,探出半個小腦袋,“阿舒,你怎麽走到前山來了!前山可是......”

“溪北,”車廂裏傳出先生的聲音,“下車吧,準備回書院?”

“先生!書院可在半山,從這裏爬上去要爬三千多級石階呢!”聽說要爬山,溪北立即縮回腦袋和沐先生理論。

先生不緊不慢的聲音悠悠傳來,“是三千二百一十八級,逐鹿原書院的每個學生都是要拾階而上的,你和阿舒也不能例外。”

“先生......” 溪北委屈地喚道。

楚玄澹掀開車簾,爬山對他來說實在不算什麽事,他在意的是書生怎麽辦?總不能讓他棄了輪椅真的爬上去吧。

“先生,石階路滑,我背你上去吧。”

沐清明眼中極快得閃過一絲驚訝,但是他坐在光線昏暗的馬車裏,別說眼神了,連表情都看不見。“如此甚好,若不是阿舒提出,為師還真是十分為難呢。”

溪北張著紅艷艷的嘴想說些什麽又止住了,先生和阿舒都同意了,他還有什麽好說的呢。“先生,溪北就先行一步了。”看到沐清明微微一頷首便像一個猴兒一般躥了出去,眨眼就沒了身影。

“先生,這車馬如何安置?”楚玄澹拍著低頭吃草的黃驃馬問道。

沐清明目光柔和地看著山間的石階,“山腳下有一處書院裏專門用來放車馬的農莊,就放那兒。”

楚玄澹聽著沐清明的吩咐果然找到了那處農莊,他安置了馬車還買了一把白色的油紙傘。他本意想買個黑色什麽的,可農莊的主人一見到沐清明,就塞了一把白色的過來。還說,除了沐公子,誰也不配這白色。

楚玄澹掂著手裏的白玉一般的傘,暗暗附和了一句,確實不配。

不過,他皺了皺鼻子,一身孝雖然俊逸脫俗,但看著總是不怎麽歡喜。在廊下的沐清明一見楚玄澹從裏面出來就露出一個溫潤的笑來。

白色的傘在白色的仙人頭頂撐開,隔絕了春雨綿綿。楚玄澹一手推著輪椅一手打傘,動作十分熟練。好好一個知章寨的小爺,怎麽淪落到給人打傘的地步了呢?這動作這麽自然又是怎麽回事呢?

果然應了那句老話嗎?犯賤犯著犯著就習慣了。

背面的目光實在灼人,楚小爺回頭一看,農莊主人並著一群七大姑八大姨都擠在門口呢,這些人可不是來看他的。

他嘴角劃出一個清淺的笑容,這些人是怎樣的喜愛著自己面前的這個男子啊,沁水沐清明,在這些人的心中,怕是神一樣的存在吧。

“阿舒,你在笑什麽?”

楚小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絕色無雙的先生回頭註視著他,他在這註視下勾起一個肆意風流的笑,“先生驚稱絕艷,阿舒只是驚嘆而已。”

第三次了,沐清明轉回頭,第三次說他的相貌似女子了。

“阿舒,也是個美人啊!”

當楚小爺將沐先生連著輪椅和人一起背上自己的後背時,突然聽到先生清平調似的感嘆。他執傘的手微微一抖,但很快就被他握住了。以楚小爺出入青樓楚館的本事,不知與多少鶯鶯燕燕調笑過,尚且不懼,還怕一個書生。

“若不是美人我才要傷心呢。”楚小爺上臺階的速度十分快,語速如平常一般平緩,“若沒有一副好皮相,那我走在街上再無妙齡少女暗送秋波,那該多寂寞啊!若是我長得醜陋,粗鄙,旁人連看我一眼都嫌棄,那我該多傷心啊。更重要的是......”楚玄澹壞心地停了停,才笑著說道,“若是沒了這幅好皮相,我去山下買豬肉包子那包子鋪的大媽就不會多送我一個了!哈哈哈!”

沐清明在後面哭笑不得,他摩挲著腰間的黑色腰帶,那是楚玄澹的腰帶,為了防止他從輪椅上滑下去,就把他連著輪椅一起綁在了自己的背上。

黑色的腰帶摸起來十分粗糙,這種粗麻布,連自己家最粗使的下人穿著比這個不知好了多少倍。原本是讓他換上了小玄平日的衣服,廣袖長衫,穿上說不出的俊才風流。可是他借著這幾天要趕車,便重新換上了短打。

好像什麽時候,也是這樣綁在另一個人身上,靠得那樣近,連呼吸都是同步著,心跳連著心跳......

☆、21.留字

這條青色的石階對原先的楚玄澹來說,真的不是難事。但是,現在,他覺得自己實在是托大了。內傷未愈,風餐露宿,心口處銳痛又不接連地發作著,他體力早已透支了,現在身後還背著一個人,書生身量修長,看著不重,分量可都是實打實的成年男子的重量。

“阿舒,累了就歇一會吧。”沐清明察覺到身下的少年明顯變緩的身形,不由出聲,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後頸。什麽時候溫暖的身子也出了冰冷的汗水呢,黏膩的汗水打濕了少年身上單薄的粗衣。

“先生,你冷嗎?”楚玄澹探手抓住了沐清明修長冰冷的玉手,“真是很冰啊。”話剛剛說完,就抓著先生的手輸過去一道溫暖的內力,暖意在沐清明的四肢百骸中緩緩氤氳開來。

沐清明溫和的笑顏一僵,他輕輕握緊另一只手,“阿舒,這樣你會更累的。”鳳七臨走前曾經交代過他,除了打坐調息,不能再讓楚玄澹過度消耗內力。否則,傷了根本,是再也補不過來的。

“我沒事,先生若是病了就難辦了。”書生身子那麽弱,腿又斷了,可不能再沾染風寒了。

沐清明微微勾了勾嘴角,“阿舒,莫要太累呵。”這路走了還不到一半呢。

身下沒有傳來少年的回應,只是隨著越爬越高,春雨愈發密集,楚玄澹的呼吸也愈發重了。

書生被徒弟護地很好,細密的春雨連他一片衣角都沒有打濕,手裏的暖意也沒有斷過,真是一個實心的孩子,一個體貼的徒弟。可惜,自己是那樣厭惡著他!

沐清明瞇著狹長的桃花眸子,眼中滿是不打折扣的厭惡。

楚玄澹完全不知道尊貴無匹的沐公子想些什麽,他的心思沐公子也琢磨不大透。

若是二叔還活著,自己也可以這樣背著二叔,拉著小意,一起登上蒼茫山上朝暮臺,朝看日出暮看霞。

楚玄澹時斷時續地想著,愧疚,如潮水一般朝他湧來,幾乎將他淹沒。

時至今日,他才明白,心魔,不止一個。二叔柳彬的死,一直向一塊大石頭一樣壓著他,使他無法從其中掙脫。所有,在戰敗元素之後,心口的絞痛不弱反增,所以,自己的筋脈才會堵塞。

時至今日,他還是不知道,心痛和心魔無任何關系,而是他被人種下了噬心蠱。內力運行的越厲害,噬心蠱活動地也就越厲害。噬心蠱活動地越厲害,就離它徹底蘇醒那一天不遠了。那時,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楚玄澹之前在武道上走得實在太過順遂,輕輕松松地就在知章寨上下再無敵手。可他當初畢竟只是一個心思單純的少年,在受了元素殺人與柳彬之死後,漸漸有了心魔,武功再無寸進。他一直將原因歸於心魔上,卻萬萬沒料到,是中了蠱。

先生摩挲著腰間的黑色腰帶,微微一笑,朝後說道。“阿舒,聽說逐鹿原山上除了逐鹿原書院還有幾處名勝古跡,為師從來沒去過,心甚往之。不知阿舒可否帶為師一游?”

楚玄澹停下腳步,平穩了一下呼吸,面前是兩道山中石徑。一條青石平整寬大,顯然不久前還翻新過。一條青苔遍地,碎石遍布,灌木長得不甚齊整,都伸到石階上來了。

從平整的青石街上去大概一柱香的功夫就可以上書院,而這條小路......楚玄澹低下頭,認命地從腰間掏出雪裁,前日拿雪裁宰了不少雞鴨,今日又要拿它砍柴,真是委屈這把刀了。

以楚小爺的功夫,就是沒有路,他也可以如履平地過去。之所以拿雪裁砍樹,是怕伸出石階的雜木把身後的書生給傷到了。

砍到一半,楚玄澹突然站在原地笑了起來,沐清明奇怪發問。楚小爺笑得賤兮兮,“如果我身後是個女子,怕早已投懷送抱,以身相許了。只有先生定力這麽好,絲毫不為所動,學生心裏很是難過呢?”

“阿舒,真是為師遇到最貼心的徒兒了。”沐清明安撫似地說著,他看不見身後的少年正在活動拿刀的手腕。

楚玄澹皺著眉慢慢活動手腕,應道:“我也第一次見到先生這樣的人。”

“哦,我是什麽樣的人?”

“論氣度,先生該是純鈞的。其釽,爛如列星之行;其光,渾渾如水之溢於塘;其斷,巖巖如瑣石;其才,煥煥如冰釋。”尊貴無雙的沐先生呵,楚玄澹微微一笑,“可是,我更覺得先生是含光,視之不可見,運之不知其所觸,泯然無際,經物而物不覺。”

沐清明沈默了一下才道,“阿舒真是好劍之人,為師都被你說成名器了。”

“劍者,百煉成鋼,堅韌非凡,勇往直前,百兵之君。”楚玄澹不假思索地答道。

身後的沐先生似乎明白了什麽,每次談論到武道兵器,楚玄澹睿智敏捷地他都不認識,簡直判若兩人。這和那天比武醒後出現的另一個他是否有什麽關系,那個他,是否是催眠之前真實的阿舒?

他不由輕笑,那個阿舒看起來就是個清冷安靜的性子,冷靜聰慧地不像這個年紀的早慧少年。而身後這個,鬧騰幺蛾子頻出,算是有點小聰明,許多事一直是糊裏糊塗的。

難得是原來太聰明了,催個眠反而笨了許多?

也是,那麽聰明也不太好拿捏,就像現在,原來的阿舒是絕對不會這樣子背著他的。

“阿舒,難不成是習劍的,所以對劍道如此熟悉”

楚玄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我哪是學劍的,我那個小師妹才是練劍的。”

“你還有師妹?”沐公子可從來沒在金木和金火的打探中提到楚玄澹還有小師妹這個人,既然不是催眠後的,那必然是催眠前的。阿舒的記憶在恢覆?

楚玄澹在自己說出這話後也是一驚,繼而搖頭道,“我沒有小師妹,但是,剛剛......”他咬了咬唇,他不太記得自己剛剛和先生說過什麽了,當即不再說話,繼續爬山。

沐清明心中疑竇叢生,他想自己是不是該進京一趟和當今天子好好聊一聊了。

爬了小半個時辰,兩個人才來到逐鹿原山頂的一處勝跡,這裏山峰回轉,形成一個天然的屏障,山間溪水順著山峰滴落,在屏障前掛起來飛珠流瀑般的珠簾,滴滴答答的有趣極了。

沐清明看得興致頗深,催促楚玄澹再往裏走些,他則是不停地打量壁崖上留下的文人字跡,“阿舒,此處勝景,為師沒帶筆墨,勞阿舒提筆留字了。”

他知道楚玄澹是有那個本事在石壁上留下蒼勁有力的書法的,楚玄澹的字練好了確實好看。

“我?寫什麽?”楚玄澹楞了楞,他早已累個半死,哪有餘勁寫字,還是在崖壁上。

“隨意,阿舒喜歡就行。”

楚玄澹“哦”了一聲,沐清明聽到身後傳來匕首與石壁摩擦的聲音,心下起疑,上次他在樹幹上練字有這麽難聽的聲音嗎?過好一會兒,聲音才停了。

“阿舒,寫好了嗎?”

楚玄澹擡起袖子抹了抹頭上的汗水,“好了。”不錯,他這書法真是越發好了,楚小爺很滿意地欣賞了一下。

“那讓為師看看。”沐清明很好奇楚玄澹究竟寫了什麽,大概也和這一旁留下的詩句沒什麽不同吧,或許質樸一些?

當他在楚小爺慢慢轉身後終於窺見了石壁上的字跡,俊雅溫潤的沐公子一張臉青紅交加,十分精彩。他指著壁崖上的字,“這就是你寫的字?”

楚小爺轉了轉身子瞄上一眼,“嗯。”這不挺好的嗎?

沐公子當真好涵養,黑著臉一言不發。

逐鹿原山這一處崖壁上的墨跡不是蒼勁有力,就是俊逸風流,光是這些古往今來留下無數文人的墨寶就是一處勝景了。

以後的游人每次游覽到此處都不由詩興大發,沈溺於無數翰林墨寶中,直到他們駐足在某處,神色覆雜。

青色的壁崖上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字:沐清明與舒到此一游!

什麽叫一鍋老鼠屎壞了一鍋粥這就是!

等到他們滿腹鄙夷地甩袖離開時,卻突然想到,那個沐清明是不是那個文滿天下的沐公子?是還是不是?

“先生,還要去哪裏看看啊?”楚小爺往上顛了顛輪椅,使得自己背的舒服一點。雖然是土匪出生,自幼習武,但也沒幹過這種事。用來束住輪椅的布條應該是把他的肩膀給磨破皮了,感覺火辣辣地疼。

“不了,回書院了。”沐公子沒好氣地說,字都寫成這樣了,還有什麽心情逛下去。

楚玄澹高興地差點沒蹦起來,總算能回去了。再不回去他就要廢掉了,本來沒多少氣力的身體竟然又生出幾分力氣來,背著沐清明就一路小跑著下山。

沐先生坐在後面一顛一顛著,有些後悔自己這麽早就讓楚玄澹回去了。

為什麽有種看著他犯難就十分高興的情緒呢。

沐先生感覺自己變態了。

“怎麽不走了?難道不想回書院?”沐清明感到身後的少年停下腳步不解地問道。

“先生,”少年扶著一旁有成人腰身粗細的大樹笑得奸詐,“你會怕快嗎?”

沐清明不解,重覆了最後一個字,“快?”

“對,快。”

多智近妖的沐公子也想不到從不按常理出牌的楚小爺到底想幹什麽。不過不管是什麽,他沐清明都不曾怕過。

“阿舒想做什麽就盡管去做。”

☆、22.水鬼

這樣啊!楚玄澹不知拿著從哪順來一塊木板,喜滋滋地踩在腳下。沐先生剛想問這木板哪來的,只見眼前一花,面前的景色飛快地朝後退去,他整個人也半靠半躺在了少年瘦小的背上。楚玄澹踩在破破爛爛幾乎腐壞的木板上,在百丈高的彎彎曲曲的青石階上靈活地滑動。也虧他藝高人膽大,竟能生生控制地住木板的方向。

看得跟在他們身後的金火金木一身冷汗,最危險的時候離懸崖峭壁不過一臂距離,最安全的時候也要撞到樹上了。這還安全個屁啊!

可惜,他們心有力而力不足,根本追不上楚玄澹的速度,只好看著一路絕塵的倆個人感嘆。

金木急得不行,當即就驅動內力追趕下去。金火速度稍慢一籌,他尋思著什麽時候他也和金木玩上這麽一遭,感覺很刺激啊。

這樣子下山真是聞所未聞,沐清明哭笑不得,也就只有阿舒可以想出來了。

身為男子,像他這樣權力金錢地位都有的男子,很少有東西能打動他。但是沒有一個像他這樣的男子會拒絕風一般的飛翔感覺。

皇天碧落,舍我其誰!

他一瞬間胸中湧起豪情,陡然長嘯。恰似龍翔九天,鳳游四海,雷霆萬頃滾滾而來,驚動林子裏飛鳥四散,走獸驚慌。

“叫的好!”楚小爺忍不住鼓掌,他此刻氣力不濟,不宜清嘯,但是受沐清明所感,在沐先生長嘯未歇時,也出聲長嘯。

他聲音清冷,這一聲長嘯倒有飛瀑滾珠,萬馬奔騰的感覺,陡然沙場征伐銀鐵之聲。

兩道嘯聲不分上下高低,在清脆欲滴的密林中纏繞盤旋久久不停。

還是楚玄澹因為體力透支地太多,實在沒有後繼之力,於是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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