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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四下無人,其實是沒什麽人註意他們,彎下腰附在沐清明耳邊說了什麽。

沐清明笑容慢慢收斂,有幾分嚴肅道:“果然?”

“恩,沐先生,皇儲殿下可就交給你了。”元素學著文人作揖,笑得分外幸災樂禍。能給沐清明覺得麻煩,他就高興。

沐先生只是皺眉一會,就舒展開來,“無妨,現下皇儲並不在此。我還能清閑一段日子。”皇上,好好地把皇儲教給他,真的是想讓他教養出來一代明君嗎?沐清明自認為與皇帝一同長大,了解他的心思。

可皇帝的心思,在十年前的七王之亂後就已經變了。登基後更是喜怒無常,變幻莫測。他兩年不見皇帝,已經摸不清皇帝的心思了。

元素哈哈大笑,拍著沐清明的肩膀,“晚了,我已經見到皇儲,他就在三江。”

沐清明微微吃驚,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狹長的目光看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穿過無數空間與時間。

青衣少年正在屋裏整理草藥,回頭沖他盈盈一笑。

小玄……

“素閑,怎麽了?”那裏有什麽好看的嗎?元素奇怪地看過去,都是人,並沒有什麽不同啊!

沐清明回過神來,“無妨,只是皇儲如今尚無封號還只是皇儲嗎?”

“那還能是什麽。”元素腦袋只有一根筋,自然沒理解沐清明百轉千回的意思。

沐清明瞅他一眼,這腦子。或許朝中大臣都沒有意識到,皇儲只是皇儲而已,而皇儲有很多個,有可能是太弟,也有可能是太子。

皇上至今沒有給從民間來的弟弟給一個正式的身份,是否……他知道……

“對了,我剛剛還見到皇儲了,他也在三江。”元素提起剛剛見面的黑衣少年,“你別說,皇儲殿下和皇上長得還真像,簡直是一個眸子裏刻出來的。就是皇帝那張臉永遠是笑瞇瞇的,皇儲看著就冷著些了。”

“這麽巧,”沐清明心裏隱約覺得這事不是巧合,他又看了一眼被街上眼花繚亂東西迷了眼的元素,暗暗搖了搖頭。“皇儲,他怎麽會來三江?”

“誰知道呢?明明我沒見過他,他好像認識我一樣,見到我就走了。”元素本來想說自己似乎把皇儲給嚇跑了,但這話說出來誰信啊!

“這樣啊!”沐清明轉了轉眼珠子,主動扯起來另一個話題,元素果然被他吸引過去,兩個人邊走邊說,竟走到元府去了。

元素便拉著沐清明去自己家裏做客。其實這裏的元府該是元家的祖宅之地,他也不大回來,要不是此次祖父古稀之壽,他還呆在京城呢。

元素的院子離他堂弟元音的院子裏只有一墻之隔,他與沐清明相談甚歡時聽到隔壁有動靜。由於元素自小在臨越長大,又在外戍邊幾年,雖和堂弟幼時親近,現今也是不知道元音的性格的。

聽到聲音便出門查看,還抱怨堂弟的下人們不頂用。哪知道這個時候下人們都知道元音在幹什麽事,今日又是桃花節,都躲起來玩去了。因此元素和沐清明進門時竟沒有一個人阻止。

元素推著沐清明徑直走到自己堂弟屋前,剛準備開門,便聽到男子的怒罵聲和呼痛聲。當即無法思考,不顧沐清明的阻攔。一腳踹開房門,與屋內的三人大小瞪小眼。

桌子旁的黑衣少年執著瓷杯,玩味地看著他們,在房門打開後,眼神中出現一絲慌亂驚訝,不過已經被這場面驚呆了的元素是沒註意到了,反倒是躲在他身後的沐清明看到了。

沐清明狹長的桃花般眼睛倏然一凝,盯住了少年雋逸的面龐。

少年旁邊站著一個書生打扮的少年,見到突然有人進來慌亂不已。看向雖然表面鎮定,但內心已經在罵娘的楚玄澹。“阿舒,”他拉扯了一下楚小爺的衣襟

楚小爺心裏也慌著呢,天知道元素會莫名其妙地跑到堂弟的房間裏,楚玄澹握緊了手裏的白瓷杯,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勁才讓自己不扭頭跑了。

元素張大嘴,“啊”了兩下,直楞楞地看著面前這個鎮定自若,十分冷靜的少年。當然,這只是他的感覺,事實上,其他人都沒有這樣覺得。

他轉過頭,咦,那個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的死肥豬是元音?元素一楞,待看清了元音的處境後不由背後生涼。真心覺得皇儲殿下應該上天牢去,這施得一手好刑啊。

堂弟元音竟然被赤身裸體地被綁在半空中,他頭上頂著一盞精美的連枝燈,上面燈光閃爍,紅淚點點。只要元音一晃動,燭淚就會滴在他身上,痛得他渾身肥肉一顫。

但是他的腳尖立在一個放倒的花瓶上,元音一向憊懶,不通武藝,在不停滾動的花瓶上怎麽能站立地穩?

更可惡的是元音的子孫根被綁住,繩子繃得緊緊地連在對面的一根柱子上。

作為男人,元素實在了解皇儲殿下這一手的殺傷力。

繩子就那麽長,元音若是不想毀了自己的子孫根就要踩著花瓶盡量往前去。這樣他頭就未免不穩,滾燙的燭淚就會滴在他身上。當他顧著連枝燈時,腳下不動了,子孫根又會被扯痛,真是苦不堪言。

這還不是最痛苦的。

元音腫著的眼睛見到自己英俊神武的堂哥,眼淚“嘩啦啦”地就出來了。

最最讓他痛苦的是,就算他保持地再好,也會一不小心跌下花瓶時,他以為他完蛋了,一定會廢掉的,這時候,楚玄澹竟然用一根繩子綁著他的頭發,將他重新吊了起來,重新開始。

元音腫著一雙烏青眼含淚看著自己大哥,大哥救他,他真不知道從哪裏招惹這兩個煞星,都怪那個死奴才!

自己只是想找兩個漂亮的小書生玩玩那,誰知道……這兩個人一個漂亮怯弱,一個俊秀精致,沒想到是這樣的性子!

元素咽了口口水,這可是皇儲殿下!皇帝的親弟弟!這小子怎麽惹到皇儲身上去了!元素正在用眼神斥責他已經心靈身體都受了重傷的堂弟。他揉了揉臉,使自己盡量擺出一張笑臉來。正準備轉身向楚玄澹求情時,卻聽見沐清明猶疑不定的聲音:“阿舒,是你嗎?”

楚玄澹幾乎破口大罵,這家夥怎麽也在?自己下午才順了他的藥草,莫不是來討債的吧!完蛋了,左有元素,右有討債的!這回真是跑不了。

樂韶冶見到一個溫柔幹凈,眉目如畫的青年喊楚玄澹,不由吃驚問道:“你怎麽認識阿舒?”

真是豬……楚玄澹頓時生出一種無力感。

沐清明笑了笑,“我和阿舒是萍水相逢,也算是朋友吧。”

楚玄澹翻了翻白眼,誰是你朋友。

樂韶冶拉著心情十分糟糕的楚小爺,小聲問道,“阿舒,你的朋友看起來清峻通脫,一派煙雲水氣的氣度,恍若仙人之資。只是可惜······”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敏覺意識到不好的楚小爺手疾眼快地從桌子上撈起一個綠豆糕塞到他嘴裏了。

樂韶冶杏眼中立刻浮起委屈的霧氣,拿著綠豆糕慢慢啃著。

楚小爺內心煩躁,真當自己說的聲音小啊,在場的人除了那個死肥豬沒聽見,誰不曉得。不良於行的人逆鱗就是這雙腿,真讓樂少爺說出來了,那真是難走了。

他擡起頭一看,恍若謫仙的,沐公子對他溫和的笑著,好似真的沒有聽見樂韶冶的半分談論。

元素當即見縫插針,睜著虎眼笑道:“不知末將可否把末將不成器的弟弟放下來?”他自認為笑得溫和有禮,可惜在楚玄澹來看就是恐嚇,堅決不能把他弟弟弄下來,否則他一定會揍自己的。

楚玄澹一見到元素就心生懼意,連他言辭之中如此明顯的討好都沒註意到。當即面色一冷,“你弟弟人渣一個,廢了他是做好事。”

樂韶冶啃完綠豆糕看了看元素,又看了看態度十分堅硬的楚玄澹,小聲附和:“元將軍,學生有一言……”他剛要說話,被元素掃過來的一眼嚇得不敢做聲,立刻縮到楚小爺身後。

真是煩人的書呆子,元素沒好氣地瞪了一眼樂韶冶,他從沙場上下來,那一眼豈是一個書呆子可以受得了的,果真書呆子躲到皇儲殿下身後去了。不過,皇儲殿下的臉色也似乎不太好了呀!

☆、11.劫色

楚玄澹一雙清冽的眸子倏然變冷,世家當真只出跋扈。弟弟是一個仗勢欺人,□□百姓的人渣,哥哥也是一個冷血無情,脾氣暴虐的。

元素見楚玄澹只是盯著他看,並不說話,僅有的耐心已被磨盡。耳邊不時傳來元音的嗚咽之聲,終於忍不下去:“你放不放?”

沐清明只覺頭疼,這都多少年了。元素這莽撞的性子怎麽還不改,人家又沒說不放。他溫和地目光掃了一眼死豬一樣的元音,這樣子的宗親,還不如死了好。

楚玄澹頭皮一緊,果然,這事不能善了。要是他自己一個人在這兒還好,可是樂少爺就難了。當時是他拉著少爺過來教訓這個為富不仁的人渣,若不能完整地把樂少爺帶回去,他將來怎麽在江湖立足?

楚玄澹看著對他一直掛著溫和笑意的沐清明,左手輕輕拉住了樂韶冶的手。樂韶冶被這溫熱的感覺激得渾身一顫,他自幼身子偏涼,又極少與人接觸。

從他這個角度來看楚玄澹,少年臉龐已經柔和中帶些棱角,堅硬又溫柔。暖橘色的燭光給少年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分外溫暖。

“放,元將軍放話,怎麽能不放。”少年長身而起,更顯得身姿挺拔,玉樹臨風。

元素只看見皇儲殿下嘴角上譏誚的笑,手上的繩子已經松開,暗道一聲不好,連忙飛身去救元音。

楚玄澹動作迅速,站立在天塌下來也絲毫不改色的沐公子面前,“沐公子果然美色過人,勞駕和我走一趟了。”雖說只是束發的年紀,但能輕易把已經及冠的沐公子扛在肩上走的人,不說功夫,這身力氣就很難得了。

跟著楚玄澹身後亦步亦趨的樂韶冶險些把下巴給驚掉,阿舒,他他他,在劫色?劫地還是大靖第一才子!

沐清明一時間又驚又怒,還沒人敢這樣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以色羞辱他。可恨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如今更是不良於行,只能任其所為。

“阿舒,你放我下來!”一向清正平和的聲音竟然帶著怒氣。

楚小爺一點不為所動,反而有點沾沾自喜。他自認為剛剛誇了一下肩上這個書生,這個書生就不會掙紮地太厲害。誰知道他讀書不多,反而起了反效果。

元素放下自己弟弟,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回頭發現沐清明被皇儲殿下帶走了,聽這意思是看上了沐清明,想要劫色?

他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總覺得不能,可是皇儲殿下臨走前的意思又傳達地明明白白。莫非……真是荒唐……

不管了,反正已經照皇帝的意思,將皇儲殿下交給了素閑,也不關他的事了。

而且,現下,他還有其他事。元素的目光冷冷地看著在地上茍延殘喘的堂弟。這個堂弟,或者說,整個元家,是該好好整肅一下了。

楚小爺真輕功真不是白練的,扛著一個,背著一個,竟然翻出元府,一路躥出了好遠。當然,這也跟元素不追他有很大關系。

中途沐公子一直掙紮不停,楚小爺皺了皺眉毛,翻手一掌劈在公子的玉頸上,沒有絲毫憐香惜玉之心。

沐公子在暈倒之前十分後悔,不該托大,把自己的暗衛全都派了出去調查鳳七和楚玄澹的事。不然他也不會處於這麽被動的地位,百無一用是書生······

話說回來,就算是個書生,那也是個大老爺們,要什麽憐香惜玉。楚小爺最看不慣的就是好好一個男人讓七八個丫頭伺候。

“少爺,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楚小爺把小書呆拐去教訓人,還差點出不來,心裏有幾分愧疚,想要送他回去。

樂韶冶臉微微一紅,急忙擺手,“阿舒,不用了。”

但倔強起來的楚小爺豈容那麽好拒絕,一定要把樂少爺送回去。樂韶冶只好任他去了,直到他說到了,楚小爺才背著沐公子晃晃悠悠地走了。

樂韶冶看著楚玄澹沒了蹤影,微微一笑。

他對著月光仔細打量自己的右手,潔白修長堅韌有力,虎口與掌心帶著些許薄薄的老繭,還帶著楚玄澹掌心的溫度。

“阿舒,真是個好人呢。”樂韶冶背著雙手,步伐輕松地走上了一條漆黑的路,離開了這些破舊的平房。

“你是誰?”一身血汙的沐清明沒了往日偏偏公子的形象,如一灘軟泥一樣靠在一個挺拔卻身量纖弱的少年身上。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卻發現渾身像是被磨盤碾過一樣,疼痛不已。驀地,他突然像想起什麽一樣,原本就失了血色的臉更加蒼白,不顧手臂的酸痛,摸上了自己的腿,狠命一掐,毫無知覺。

“別亂動。”少年聲音清冷,不帶絲毫感情。他身量不足,原本駕馭這照夜玉獅子就有點費勁,更別說現在身後多了一個廢人。

沐清明聽話地沒有亂動,卻發現自己也動不了多少。一條銀白色的腰帶將他也這個少年緊緊縛在一起。想必是先前他昏迷不醒,少年怕他摔下馬才綁在自己身上的。可他畢竟已經及冠,這少年身量尚小,真要摔下去,免不得一起摔下去了。

“你……”沐清明剛要說話,身前的少年卻突然撥馬回槍,一支夾雜著獵風的利箭被他撥到一邊。

沐公子雖然是名滿天下的大才子,但畢竟還是個讀書人,哪見過這場面,一時間心如鼓槌。還不待他松口氣,更多的箭矢像流星雨一樣朝他們射來。

少年使得一手好槍法,“呼呼”風聲中,一丈長的銀槍被他掄成銀轉盤,一只箭都射不進來。

沐清明看得明白,若不是自己,這少年不至於如此被動。

“你放下我吧,你還可以走。”

笑話,他獨闖敵營就是為了救他出來,迂腐的書生。少年沒理會沐公子,身子朝後一仰跌進沐公子懷裏。

沐公子倏然睜大眼睛,只見一張甚是年幼卻俊逸無雙的臉,清冷的墨色眸子冷冷地看著他。下一刻一雙修長卻滿是老繭的手捂住他的耳朵,一聲清嘯陡然出口。如龍出潛淵,翺翔九天,震得他頭暈目眩。

這嘯聲是少年用內力使出的,別說沐公子他不懂武功了,就是懂武功也免不得受傷。幸虧少年不單捂住了他的耳朵,還給他註入內力護脈,才使無虞。

少年用這一招來逼出藏在暗處的弓箭手,只要微微一動,絕對逃不過他的眼睛。

有動靜,他星目微瞇,從馬鞍旁取弓搭箭,竟是三箭齊發。

短短幾息,少年竟然已經射了六輪。

沐清明直覺身前的這個少年絕對沒有射空,因為他們後來的路程並無箭矢飛來。

“你是誰?”沐清明在馬背上顛簸,昏昏欲睡,猶不死心地問。

這家夥竟然還說夢話了,好歹也是個名滿天下的公子,怎麽能說夢話,說了夢話就一定會磨牙,磨牙就會打呼?……真沒睡相。

楚玄澹背著不斷低聲囈語的沐公子想著。

好笑,他自己就是最沒睡相的,還有臉說別人。

夜幕如布,繁星點點,格外繁華清冷。許是送完樂韶冶回去天已經太晚了,現在街上都沒有人了。楚玄澹摸了摸沐清明單薄的外衣和微涼的身軀,不由皺起眉頭。

雖然看上去比其他書呆子精明些,但也還是個書生啊!瞧這身子骨忒差,冰冷地不像是一個活人。他微微運轉內力,化作熱量朝沐公子身上輸去。

心口有針紮一樣的銳痛,被楚玄澹一如既往地忽略過去。他不由加快腳步朝元府趕去,人是從元府抓來的,不送那送哪呢。

倏然,他身子一僵,“沐公子醒了?”

“恩,有勞阿舒一路背負我。”沐清明已經冷靜下來,聲音中竟帶著些許暖意,一如平時一樣。

“沒什麽,是我要謝謝沐公子,若不是有沐公子相陪,怕是元素不會輕易罷休。”楚玄澹頭疼地跟沐公子拽文,書生就是麻煩。

原來是利用他脫身嗎?真是,不知說聰明還是傻。以他皇儲的身份元素怎麽敢動手?

皇上就是找了這樣一個人做弟弟嗎?要讓他做他的先生?這樣一個在他看來,心思單純到直白的人,做皇帝?呵!

“阿舒,你為什麽要打水之,額,元素的弟弟?”沐清明說話時吐出溫熱的氣息撓地楚玄澹後頸微癢,少年的耳朵不自覺地紅了。

於是就將自己怎麽遇到樂韶冶的事七七八八地講了一下,當然沒提自己也被家丁看中的事,只是說了自己見義勇為的事。

只是聰明如沐清明,何事不知?

或許,有了他,以後的日子不會太難熬。

“阿舒,以後,要叫我先生。”

“啊?”楚玄澹一怔,沒反應過來。

沐清明低低一笑,“你叫我先生,元素以後必不敢欺你。”

必不敢欺你……

不敢欺你……

“先生!”

楚玄澹腦子一熱,就上了賊船。

沐清明一雙桃花眼裏滿是笑意,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張俊逸非凡的臉及一雙清冷的眸子。

那是什麽時候的記憶,他細細思索著,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什麽。

☆、12.摩擦

自從楚玄澹莫名其妙上了賊船後,免不得和同是一條船上人打招呼。

玄醫仙倒是一個大方的人,知道楚玄澹當時有難處,也沒有提起草藥之事。兩個人長得頗像,卻性格不同。

楚玄澹自覺受了玄醫仙的情,每每早起練武時總拉著玄醫仙一起,企圖讓他多鍛煉來保持身體健康。可惜玄醫仙的身體實在是太差了,根本無法堅持。

但他倒是對楚玄澹練武比較感興趣,每每來觀看。

初生日光下的少年□□著上身,他身量纖長,骨骼精奇,肌肉分明,寬肩窄腰。因為練了一會兒武,蜜色的皮膚上泛起豆子大小的汗珠,在金紅色的陽光照耀下著實好看。

“阿舒,你打得真好。”玄醫仙笑著站在回廊處,給楚玄澹鼓掌。

楚玄澹剛準備說話,回頭看見自家先生坐在回廊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頓覺頭皮發麻,“先生。”

“阿舒,你的衣服呢?”沐先生語氣雖是客客氣氣,但眼神可著實不怎麽溫和。

楚玄澹立即一個鷂子翻身從梅花樁上取下衣服穿好。真是,這衣服袖口這麽寬,又大又長,怎麽好練武?

“等等,你背後是什麽?”沐清明本來是不欲看自己學生身體的,可是一不留神,還是瞥見了一角。

“是雪狼。”玄醫仙抿嘴笑道:“阿舒背上的刺青可真是活靈活現呢。乍一看還以為是真的。我當時還嚇了好一跳。”

沐清明一言不發地垂下眼皮,直到楚玄澹穿好廣袖長袍的衣服走過來才說:“以後練武不得脫衣。”

楚玄澹心裏想著書生就是事多,嘴上卻胡亂應了。

沐先生看自己學生這副樣子就知道肯定是陽奉陰違,少不得以後自己早上不練字了,過來看著他。教個學生真是不容易,自己這個先生真是費心費力。

當初祖父教他們時怎麽就那麽省心呢。果真是天資不足拖累先生啊。

“今日的早課做了沒?”沐先生給這個開蒙晚的學生布置了許多作業,想讓他在後天上追趕上來。

早課?楚玄澹哪裏會做這些東西,他連字都不識幾個好不好?

沐清明心裏跟明鏡似地,對玄醫仙笑道:“小玄,今日的早飯不用給阿舒留了。”

“先……先生……”楚玄澹心裏委屈,不吃飯怎麽行啊,他是真不知道怎麽寫,連拿筆都不會。

“去把早課做了再吃。”沐先生十分堅決,沒有絲毫心軟。

“是。”楚小爺垂頭喪氣地回房去抄書了。他也覺得自己很窩囊,不敢反抗這個雖然長得好看,但是對教書育人這方面一點也不放松的先生。

奇怪,他以前對太傅可沒這麽大的耐心。

也許,是沐先生長得太好看了。

更或者,他和二叔還有幾分相像,二叔,若是活下來……

楚小爺拿著湘妃竹狼豪筆,修長的手指上下翩飛,幾乎要把筆玩出一朵花來。細白的宣紙上彎彎扭扭地寫著幾個字。醜地不忍直視還,還有個字因為墨汁太多,都暈染開來。

“都說了我不是念書的料啦!”

他隨手丟開沐先生給他布置的早課課本,在這個臨時充當他書房的房間裏逛了起來。無所事事地掃著書架上的書。

這上面的書多是玄醫仙平時愛看的,不是醫書就是什麽詩詞歌賦。光是看書引,就讓土匪頭子楚小爺呵欠連連。

突然,他眼光一亮,從中間抽出一本書來。藏藍色的書入手厚重,上面黑色的隸書端端正正,寫著《百草圖解》。

“這大概是小玄的書吧,他是大夫。”楚玄澹對醫書沒什麽興趣,想把書放回去,裏面卻掉出一張泛黃的信紙。

他彎下腰撿起信紙,眼珠子轉了轉,沒有打開信紙。剛準備把信紙夾在書裏放好時,玄醫仙突然間進來,原本笑意盈盈的臉在看到楚玄澹捧著書和信紙時一下子變得陰沈。

“你在做什麽?”

楚玄澹看到玄醫仙這個樣子不免吃了一驚,他剛想把書遞給玄醫仙,玄醫仙已經冷冷地站著他面前,狠狠地將兩樣東西奪了過去。

“你以後不要進書房了。”他冷冷道。

楚玄澹還沒反應過來了,人已經站在書房外。他摩挲著光滑的下巴,心裏十分震驚,一向溫和柔弱的玄醫仙剛剛看他的眼神中竟帶著怨毒,這得多大仇啊!

他越發好奇那張紙上寫了什麽,不過好奇歸好奇,他無意探究玄醫仙的秘密。那張紙,很顯然,是玄醫仙的逆鱗。

玄醫仙抱著厚重的書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半晌,晶瑩剔透的淚珠從他眼角溢出。

哥哥,你真的還在等我嗎?那為什麽你又重新找了一個人來代替我?

柔弱的少年,在陽光明媚的一天,躲在陰暗的房間裏無聲的哭泣。他無法抑制自己的悲傷與怨毒,只要看見那個人無憂無慮地站在陽光之下,他心中的怨毒就會多了幾分。

可是,他忘記了,站在陽光之下的人往往都要付出嚴重的代價。

一旦出事,死的最快的往往是陽光之下的人。

沐清明是個多智近妖的人,他知道玄醫仙今天一整天心情不好的癥結在於楚玄澹。

如果是元素,有人讓他不高興了,他會把那人揍一頓。

但是,沐清明向來喜歡玩弄別人於股掌之間,使人慢慢絕望。

他那曾經教了兩代皇帝的祖父曾經說過,他心計太深,若是一生平遂還可以當個純臣。一旦遇到什麽風浪,怕是保持不住本心,到時這滿腹心計怕不是什麽好事。

所以他祖父在他聲名響徹大靖後後辭官歸隱,去沁水教書育人,以防他以後栽了個大跟頭還有個祥和的地方以此平他心中戾氣。

可惜,盡管他祖父估計的絲毫不差,並盡量補救,但,沐清明還是長歪了。

“阿舒,你過來,我看你練字。”沐清明還是一如既往的溫和,招手讓正站在書房門口不知所措的楚小爺過來。

“可是……”放小玄一個人在裏面真的沒事嗎?他,好像在哭。

楚小爺有些擔心玄醫仙,平心而論,他雖然極討厭柔弱的男子,但是,玄醫仙這個人怎麽讓他討厭不起來。

漂亮,幹凈,善良,溫柔,醫術高超,身患心疾還樂觀積極,這樣子的人是惹不到別人的厭惡的。

“恩,知道了。”當楚玄澹看到沐清明謫仙一樣的面容和如沐春風的笑顏時,很沒骨氣的同意了。誰讓先生是美人呢。

秋枝很快就在花園的涼亭中擺好了文房四寶,楚玄澹看到秋枝又忍不住上去調笑了一番。等他回過頭來,沐先生已經端坐在石桌前了。

“先生,”楚小爺站沒站像,坐也無坐姿。他吊兒郎當地翹著二郎腿,斜眼看著沐先生。

沐先生垂著眼簾,似乎沒有註意到徒弟沒個人型的樣子。修長潔白無瑕的手緩緩執起一支狼毫,遞給楚玄澹。

“寫幾個字給我看看。”傳聞皇儲是土匪出身,可是一個小小的土匪,身中兩大蠱蟲而不自知。他倒要看看,這個皇儲到底有幾斤幾兩。

註定要讓沐先生失望了,楚小爺雖然筆拿得氣勢十足,頗有大師模樣,可是一揮而就的字實在不忍直視。

這歪歪扭扭的字連三歲兒童都不如,沐先生皺著劍眉看著一旁自我感覺良好的楚小爺,簡直是朽木。難怪皇帝要把這個爛攤子交給他了,想要把這個家夥教好,真是困難啊!

楚小爺十分自豪,要知道,知章寨中能認識字的土匪不多,會寫字的土匪就更少了。會寫字長得又帥武功又好的只有他一個呢!

“哎?先生?”當微涼的素手覆住他的手上時,楚玄澹下意識地看向出現在自己身側的這個人。

他如今尚未長開,右手被緊緊包在沐先生微涼的修長手掌中。

整個人也完全被一種淡雅清冽的蓮香包圍住,他側頭看去,先生眉目如畫,歲月靜好。

不過,一個男人……為什麽……要熏香啊!雖然,這味道挺好聞的……

楚小爺重重地翻了一個白眼,書生手這麽冷,還穿這麽一點點,果然是找死的。

明明不良於行,這樣的動作為難的只會是書生你自己吧。

沐清明嘴角微微上揚,一絲淺笑使得他原本俊美的容顏更添了一絲光彩,令人目眩神迷。

這樣子的書生,真是……人間少有……

在楚玄澹發呆時,沐清明已經帶著他寫完了一個字。

“阿舒,知道了嗎,就這麽寫吧!”

知道……個頭啊!這也不是讓他抄完整本書的理由吧!楚玄澹多想撂挑子不幹了,不過一想到沐先生的小徒弟正在元素那做客,他就生不出要走的心思。

溪北在前幾天就被元素帶走了,說是喜歡孩子,帶他小住幾日。一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的煞星會喜歡孩子,騙誰呢?

先生倒是不急,讓他好好住下。只要他不跑,溪北自然沒事。楚小爺在心裏琢磨是溪北沒事還是他沒事呢?

楚玄澹感覺自己貌似中計了?

他這是被套路了吧?

☆、13.書法

“清明哥哥,你其實不必為了我這樣懲罰阿舒,阿舒他識字不多,你罰他抄完《帝策》,他會抄瘋的。”玄醫仙腫著一雙紅通通的眼睛道,“況且,他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已經抄了一夜了。”

沐清明靜靜地看了一眼玄醫仙柔弱蒼白的面容上,一雙腫地和桃核的眼布滿血絲,他溫和道:“無心?小玄,你對誰都可以憐憫,對他,不行。”

對一個看到書就頭疼的人,讓他抄書不是對他最大的懲罰嗎?

“秋枝,去把門打開。”沐清明修長的手指交叉放在膝頭,嘴角若有若無地掛起一抹淺笑。拿元素當殺手鐧果然是不錯的。誰料到,天不怕地不怕的皇儲竟然害怕元素呢。

他挑眉看向屋內,不知道,這個徒弟有沒有乖乖地抄完整部《帝策》呢?

房門被秋枝打開,一身黑衣的少年安靜地平躺在竹塌上。

一道冷意掠過青年俊美的臉上,竟然,在睡覺?

很快,他意識到不對,竹塌上這個少年真的是言行無狀的阿舒嗎?他見過阿舒午睡時的樣子,那睡相,實在是難以恭維。

可眼前這個少年,五官安詳,連發絲都是絲毫不亂地垂在耳際。雙手五指並攏交握放在小腹前。雖然是和衣而臥,但衣服甚是平整。

“阿舒?”玄醫仙急忙趕上去,“現在天氣還冷,怎麽能睡在竹塌上呢。”他剛要碰到楚玄澹的衣角,卻被一只有些粗糙溫暖的手抓住了。

他一驚,擡眸看去。一雙清冷的眸子毫無情緒地看著他。

“啊!”玄醫仙忍不住低呼一聲,這真是平日裏,那個笑得沒心沒肺的楚玄澹的眼睛?明明眼睛是一樣的,眼神卻是一點也不同,說是兩個人也不為過。

“小玄?”沐清明聽著奇怪,但楚玄澹的反應都被玄醫仙擋住了,他並沒有看見那雙清冷的眼睛。

“阿舒……”玄醫仙剛想要說,卻見面前的少年笑得開懷,“小玄,你怎麽來了?”玄醫仙定了定心神,覺得剛剛是自己看錯了。“你怎麽在這睡了,多冷呀!”

“沒事,我身體好!”楚玄澹伸了一個懶腰,覺得整個人都舒爽了。

但當他看到坐在一旁,眉目如畫的先生時,頓覺整個人都不好了。這個書生,一大早就過來幹嘛!話說,自己昨天好像已經把書抄完了,不怕他!

“先生,早啊!”楚小爺定定心,笑瞇瞇地對先生見禮。

“阿舒睡得這樣好,《帝策》應該已經抄好了吧!”沐先生是說什麽也不信這個徒弟把《帝策》給抄完的。

“額,”楚玄澹把抄好的紙遞給先生,兩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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