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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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厚的雪浪紙實在不少了,先前沐清明也估計抄完《帝策》大概要這麽多紙。

但是他沒估計到的是,楚玄澹真的把它抄完了。

修長無暇的手指一頁一頁地翻看雪浪紙,沐清明看得極為認真。

玄醫仙不自覺看呆了,清明哥哥模樣本來就是出挑的,這樣凝神認真的樣子更是讓人移不開眼睛。

楚小爺才沒這麽多閑情逸致看書生翻書,他可是餓了一天一夜了。看到秋枝在,就揉了揉臉走過去。油嘴滑舌地逗著秋枝笑,秋枝顯然被逗得開心,扭身去了不多會兒給楚玄澹端回一碟蟹黃包來。

沐清明翻完最後一張紙,一向鎮定自若的他心裏竟然隱隱有些亂了。他神色覆雜地看著一旁毫無形象吞吃包子的楚小爺,緩緩平覆了自己的心緒。

“清明哥哥?”玄醫仙疑惑地看著沐清明,這是怎麽了?

沐清明搖了搖頭,目光從倚在門框的少年身上移開,看著面前這個柔弱的少年。“話說,我也在這裏呆了不少日子了。小玄,晚幾日,我大概就要回去了。”

“這麽快……”玄醫仙難掩臉上的落寞,又強顏歡笑。“我知道,清明哥哥,你去吧。”

清明哥哥又要走了,每年過來總加起來也不過兩三次,每次才半個月就走了。徒留自己一個人寂寞孤獨,要是哥哥能找到自己就好了,清明哥哥畢竟不是哥哥,不能整日陪著自己。

沐清明別過眼,他不忍心看到少年這個樣子。但是,現在,他還有別的事要做。“我得了空會再來看你。”

玄醫仙乖巧地點頭,“我等清明哥哥回來。”只是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卻無人看到。

“阿舒,你過來,寫幾個字給我看。”沐清明拿著一疊雪浪紙再次細細看過之後,難掩眼中的震驚。把在院子了裏耍花槍的楚玄澹喊了過來。

楚玄澹提著剛從街口賣藝的流浪漢那裏搞來的花槍,還沒玩耍夠呢,就被喊了過來,當即面色僵硬地站在先生面前。

沐先生似乎意識到什麽,回頭吩咐秋枝拿紙筆過來。

楚玄澹哪等得急,他還要把槍還給別人呢。秋枝走得又慢,這兒離書房又遠。當即說道:“先生,寫字也不一定用筆吧。”

在紙上寫字算是什麽本事,在樹上寫才是書法!

一身黑衣的少年,面容冷峻,目光清冷。手執一丈花槍,泠泠挽出幾個槍花,隨著“呼呼”風聲,銀光亂綻。

院內粗壯的古柏上就刻出了一行字,字體行雲流水,筆畫勾纏,筆走龍蛇,銳氣難擋。完全不覆昨日的歪歪扭扭,毫無力道。

“存其形,完其勢;友不疑,敵不動。巽而止,蠱。”

沐清明姣好的容顏被左側的柏樹打下的樹影完全覆蓋,顯得晦暗不明。風吹動他手中的雪浪紙,從第一頁的扭曲字跡到最後一頁的筆法精湛,入木三分形成了一個極大的跨越。

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是出自一個人之手,可沐清明信。他從頭到尾翻看了這本手稿,清楚地知道這字跡是一點點變好的。

這不是一個初練字形的人可以做到的,倒像是一個人許久沒有觸碰一樣的東西,剛開始難免生疏,但接觸多了之後,就恢覆了以往的水平。

阿舒一直不愛讀書習字,也沒有人拘著他。誰知道,他竟然有這樣一手好字呢?

這個人,真的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土匪頭子嗎?

他太過震驚,連楚玄澹什麽時候偷偷溜走都不知道,只是目光深沈地看著樹上的字。

把金木和金火傳來的消息合在一起,智多近妖的沐公子終於發現一點端倪。關於阿舒這個人的消息極少,只知道他幾日前來到三江,一直在找一個叫賀蘭的少年。而楚玄澹的消息就很多了。

楚玄澹是沒回皇室前就叫阿舒,是土城旁的蒼茫上裏小小知章寨的大當家的徒弟,是個孤兒,十年前被大當家撿了回來,就一直養著了。

為人樂善好施,武功頗高,在蒼茫山大大小小的土匪窩裏,也有些名頭。若不是皇帝剿匪把他帶了回去。那阿舒應該穩穩地坐上知章寨大當家的位置,娶了一直在暗戀的二當家的女兒小意,過上幸福的生活。

沐清明瞇著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神思鎖定在大當家的身份上。

“聶家啊!”他忍不住笑了笑,一向溫和的眼中滿是恨意。

知章寨大當家,聶文。武功不高,相貌平平,唯一可以稱讚的就是他的運氣了。

他手底下的二當家柳彬實在是個人物,能文能武,若不是腿廢了,過不了這道坎自殺了,知章寨不會淪落到寨破人亡的地步。

是的,寨破人亡,只有少數幾個人逃了出去。但是,等待他們的,不是暫時得了一口氣的喘息,而是無窮無盡的追殺。

而這個皇儲殿下,似乎對發生的一切都一無所知,甚至,他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一無所知。

他本身寫得一手好字,卻忘卻了自己習字的事。一個人,到底經歷了什麽,才能忘記自己幾乎成為本能的東西,而記得一些別的事呢?

沐清明不自覺擡起手揉了揉太陽穴,真是令人頭疼。

沒錯,依楚玄澹的字,起碼有十年之功。一個人做了十年的事,那是近乎本能的習慣了。怎麽可能忘記呢?

而且,他的記憶並沒有模糊不清的地方。

大概是沒有的,憑他對他的了解。但是他對楚玄澹的了解還是極為有限的。少不得讓手下暗衛多打聽了。還要小心,這楚玄澹的身後還有小尾巴,大概是那人的人。卻也跟得不緊,只是遠遠地跟著,也不大嚴謹。三元裏頭只有一天是跟著的,這是要做什麽?

沐清明自己也沒有註意到,他對這個利誘拐騙過來的徒弟費了太多的心思。無論初衷如何,終究記住了這樣一個人。

金木聽到主人說這樣一個情況,沈吟了一會兒給出一個答案。

“催眠。”他本是南越地區的人,南越與苗疆相同卻又不同。兩個地方同樣會用蠱,但南越除了用蠱還會催眠。

依楚玄澹的情況,似乎是被催眠地忘了前塵,又被植入一段別的記憶。

沐清明若有所思,有八成的事實證明金木的推斷是正確的。

那,之前的阿舒,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大概,也是一個驚才艷艷之人罷。

沐清明修長的手指不急不緩地敲著輪椅,恍若謫仙的面容上掛著迷離的微笑。

這些事,金木都能輕易想出來。

那麽,那個人,真的是不知情,還是有意為之呢?

事情,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14.閑話

楚玄澹百無聊賴地看玄醫仙處理藥材,今天沐先生去元府接溪北了,給他布置了不少作業,他不想寫,就想靠著玄醫仙這個靠山來推掉作業。

先生問作業問什麽沒寫?因為幫醫仙整理藥材啊!

楚小爺覺得自己真是聰明極了,他可確確實實是幫忙了呢,不過是倒忙而已。

“阿舒,你放下吧!”玄醫仙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再讓楚小爺弄下去,這藥材就全廢了。

楚小爺訕訕地放下了手,托著腮幫子坐在一旁看玄醫仙處理藥草。玄醫仙的手很小,比一般女孩子還小。而且白,不比書生美玉一樣的瑩白,這是一種潔白幹凈的感覺。他處理藥材十分熟練,帶著一種別樣的美感。

“醫仙,你年紀比我還小,但醫術很厲害嘛!”

楚玄澹忍不住誇讚起來,彎著漂亮的鳳目,看著少年。

玄醫仙回頭對楚玄澹一笑,“阿舒,我身子瘦弱,看起來比同齡人小些,其實都二八了。”

楚小爺露出驚訝的神色,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玄醫仙,不信地搖頭,“真不像,醫仙你看起來只有十三四歲呢。”

玄醫仙微微一笑,道:“那阿舒多大了呢?”

“我?”楚玄澹皺著劍眉,略迷茫,“大概十七吧。醫仙,我可是比你大呢!”

“什麽叫大概十七?”玄醫仙啞然失笑,剝開手中的藥材。“你不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可是不信的。”

楚小爺撇撇嘴:“我也不記得,我本來是個孤兒,被我師父撿起來養著,他也不知道我多大,撿我時大概四五歲吧,然後養了我十年,去年我親生哥哥找上門了,就把我接走了這麽算的話。五歲,十歲,兩年。可不是十七嘛!”

玄醫仙在聽到“親生哥哥”時手指不由一抖,他很快控制住心緒,不服地朝楚小爺說道:“明明是一年,怎麽能按兩年算?你也該是十六歲。”

“就是十七,今年,去年,不就是兩年。”楚小爺惡意胡攪蠻纏。就是不承認他比這個看起來比他自己還矮兩寸的少年小。

玄醫仙把處理好的藥草放在一邊,輕飄飄的一句話堵住楚玄澹的嘴,“你連自己什麽時候出生都不知道,多說也無意。”

楚小爺漲紅了臉,他抿了抿嘴,過來半晌才道:“總之,我就是比你大。”

“你真的不知道?”玄醫仙訝然,“你親哥哥沒告訴你麽?”

楚玄澹隨手撥弄著玄醫仙剔除下來的藥皮,有些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沒,他覺得我是他弟就帶我回去了,我也不知道他怎麽斷定的。”

楚玄澹回想起那天,怎麽就碰上了呢。明明聽說官府要來剿匪,寨子裏嚴密地連只蒼蠅都放不進來。官兵是怎麽悄無聲息地入了寨子,找到他的?

只略略地瞧上一眼,就知道是失散多年的兄弟,這皇室血緣也敲定得太快了些,快到他還沒反應過來。

沒有回轉的餘地,只能去。他自己都是渾渾噩噩的,只是清楚一點,回頭已無路。

應該把這事傳出去,這樣搞不好一天能來幾個說自己是皇室血脈的,要是知道確認皇儲這麽草率,皇宮的門應該會被擠爆的,自己那皇帝老哥的頭也會煩爆掉。楚玄澹滿是惡意的想,只有靠著這樣自我安慰一樣的可笑想法,才能讓他抒發出當初被強行帶回皇宮的怨氣與怒火。

玄醫仙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情緒,自從楚玄澹出現在他面前以來,他就對他持有一種莫名的敵意與妒忌,他掩飾地很好,沒有被楚玄澹發現。何況楚玄澹本身也不是一個善於發現別人情緒的人。

明明自己比他楚玄澹好那麽多,楚玄澹粗鄙不堪,胸無點墨,市儈小氣。而自己學富五車,深知岐黃之術,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就連相貌雖然兩人相似,都是自己更勝一籌。

是的,靖朝這個時候時人喜愛的都是這種嬌弱幹凈的美少年的相貌或者是沐公子那般謫仙之資的人。而楚玄澹長得太過俊逸了,身量也太過結實修長了。

玄醫仙自楚玄澹出現後在心中無數次問自己,為什麽他的哥哥不來找他呢?

現在,他聽到楚玄澹的哥哥並沒有告知他的生辰八字,他心中的妒意突然消散了,甚至有些憐憫地看著這個少年。他的家人並不是真心對待他的,若是真心,怎會連生辰八字也不告訴呢。

“聽起來你哥哥是個武斷的人呢。”他慢慢剝這藥皮,似不經意地說道。

楚玄澹顯然對這個話題不感興趣,“唔,他,就那樣吧。”

什麽叫就那樣呢?能千裏找回弟弟的哥哥一定是很好的哥哥,玄醫仙不滿地嘟著嘴,看起來尤為可愛。“第一次見到你時你怎麽那麽狼狽,你家裏人對你不好嗎?”

“啊?不,他們對我很好。”很好,世間之富貴,世間之尊貴,世間之權利,在一瞬間唾手可得。楚玄澹深知這就人生巔峰,平常人該滿足了,呆在宮裏好好過日子。

可他總覺得心裏空了一塊,不是知章寨的朋友兄弟,也不是想要闖蕩江湖的心願,而是從心底真真正正的缺了一塊。他想找到這塊填補起來,這才是他出宮的真正原因。

“那你?”

楚小爺撩了撩自己過長的額發,自認為十分帥氣地說道:“男兒志在四方,好男兒就該闖蕩江湖,鋤強扶弱,劫富濟貧,一天到晚窩在家裏讀書習字多窩囊。”

若是溪北在這兒,會立刻把楚玄澹引以為知己,說得實在是太對了,讀書那種娘們兮兮的事實在忒煩!

玄醫仙無法理解楚玄澹的思想,在他看來,沒有什麽是比和家人在一起最愉快的事了。他敷衍地點點頭,“那以後的百姓都要靠阿舒你了。”

楚玄澹沒有聽出玄醫仙的敷衍,他隨手撿起一張紙,認真地疊著什麽花樣,“醫仙,百姓靠得最多的還是大夫啊,像你這樣的仁醫多一些,那麽百姓的痛苦也會少很多。”

他說話的時候正在認真地疊著紙,聲音微微有些低沈,讓玄醫仙心裏突然湧起一瞬間感動來。

“阿舒,你說得對!”玄醫仙放下藥草,走到楚玄澹身邊,探頭看少年修長的手指靈活移動,“你在疊什麽?”

一朵栩栩如生的白色蓮花綻放在楚玄澹指尖,他笑著把蓮花送到吃驚的醫仙面前,“醫仙,送你的。”

玄醫仙欣然接過,把玩了一會兒才問道:“阿舒怎麽會疊這個?”他幼時哥哥也會教他疊,各種精巧的紙人,可惜他手笨,一直都學不會。

楚玄澹揉了揉臉,當初他學這個還是為了討好小意,可是現在小意不知流落何方。之前說好賀蘭帶她離開知章寨,可是現在連賀蘭也不見了。

“我喜歡一個姑娘,為了她去學的。”小意,小意。楚玄澹在心中默默念著這兩個字。

“姑娘?阿舒,你年紀不大,心思倒不少。是哪家姑娘啊?”玄醫仙笑瞇瞇地看著楚小爺,八卦之心頓起。

楚小爺一向玩世不恭,吊兒了當的臉上出現溫柔的笑意,像所有沈溺於愛情裏的人一樣,在楚玄澹心中,小意是最好的,也是最不願和別人分享的。

“以後你會見到她的。”

他一定會找到她的,然後,和她在一起。

“是嗎?”玄醫仙上道地沒有再提,兩個人閑話了一會兒,有元府的小廝過來邀請楚玄澹去一趟。楚小爺見到元素就發怵,哪裏肯去。還是玄醫仙勸著和那小廝帶來沐清明的話他才勉強同意的,只是一路上一張臉拉得老長。

到了元府之後,就被小廝領著去了練武場。這練武場處在一般人家院子了的後花園,元府本就是世代軍功之家,都是些武癡,也不耐煩賞什麽花,就改成了一個二三十丈見方的練武場。

楚玄澹到了那裏時,元素正在練刀。多年的軍旅生涯使得他身材魁梧高大,肌肉分明,四肢發達,整個人極具有爆炸力。

年輕的將軍□□著古銅色的上身,修長的手指握著飲血無數的黑色長刀,動作迅速簡單,不帶絲毫花哨,直攻對手要害。

楚玄澹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這樣的身材,這樣的力量,正是他一直所求的。每個習武的人都對武藝存在或多或少的喜愛,楚小爺在骨子裏也有點武癡的意思。一時間,他忽略了離他不遠的沐清明師徒,眼裏心裏只有舞刀的元素。

沐清明在新徒弟一來就察覺到他到了,正等著他過來,便看到楚小爺近乎癡迷地盯著場中的元素。先生眸光一暗,喚溪北把楚玄澹叫過來。

溪北早聽先生說了,這個幹巴巴的男的就是那天故意耍自己玩的小乞丐,心裏早憋了一肚子氣,讓他去喊人他也不好好喊。攥著手裏吃剩下的芝麻餅就朝好無防備的楚玄澹扔去,芝麻餅雖然砸不死人,但是被弄得滿是芝麻和碎粉也是夠難受的了。

誰知道楚玄澹這時候突然往前一站,芝麻餅就正好砸中了他身旁站著的小廝。小廝正縮頭縮腦的看著自家將軍威武霸氣的雄姿,被突如其來的芝麻撒了滿臉滿身,剛要發作,一見是氣鼓鼓的溪北少爺,瞬間換上一副諂媚的嘴臉,“小的多謝溪北公子賞。”說著便抖落著身上的芝麻末給舔幹凈了。

溪北本就因為沒有砸到楚玄澹而氣極,又見元府下人的惡心樣子,恨不得抽出鞭子把這下人暴打。

似乎一直認真看武的楚玄澹卻突然回過頭來,對著他微微一笑,那勾起的嘴角像是嘲諷。溪北登時大怒,想也不想,直接從腰間抽出鞭子來,紅色的紫金雕花蟒皮鞭像一條昂首吐信的火蛇,夾雜著“呼嘯”之聲朝楚玄澹抽去。

先生目光微微一凝,不自覺地直起上身看著練武場那頭似乎毫無所覺的少年。

一柄泛著黑亮寒光的長刀倏然而至,與妖嬈的紅鞭相接,發出金戈銀鐵之聲。

鞭子被攔住,打人被阻攔,若是尋常人一定會擼著袖子找著多管閑事的人打架,更何況是脾氣暴躁的溪北少爺。憤怒的圓眼尋找打攪了他教訓人的家夥是誰時,撞上一雙冷血無情的眸子。

滿身的火氣像被冰水澆滅一般,只聽到“嗤嗤”的火炭聲。

他一驚,不由朝後退了幾步。

“素哥哥……”

對方的眼神太可怕,溪北小公子嚇得渾身都涼了。

元素也意識到自己似乎嚇到小朋友了,他努力想擠出一絲笑容,卻是沒有用。平心而論,他還是挺喜歡溪北這個孩子的,骨骼清奇,練武天才。唔,有自己當年的風範!連這急脾氣也一模一樣!

要不是他這次沒頭沒腦地拿鞭子抽皇儲殿下,他也不會一時激動去兇溪北。開玩笑,這可是皇儲殿下,別看現在和皇帝鬧翻了,回頭回宮去了,想起這小子揍了他,還指不定怎麽給這孩子穿小鞋呢。

☆、15.武鬥

“真是的,莫要嚇壞了我的小學生。”沐清明不知道什麽時候推著輪椅過來了,他拉住自己小學生的手。就算是生長在武將世家的公子,也畢竟是個孩子,從小嬌生慣養的,哪經得起元素這武夫的兇煞之氣。

元素尷尬地摸了摸鼻頭,訕訕道:“我這不是怕他闖禍嘛。”說著還努了努嘴,暗指在他身後一無所知傻乎乎的楚玄澹。

沐清明拍了拍嚇了不輕的小學生,狹長的墨色眸子斜睨了這個莽夫,“阿舒功夫好著呢!少拿阿舒當擋箭牌。”

溪北本來是被嚇得不輕,不過他本身就是出身武將世家,家中老人偶爾也會露出一絲半縷的軍中殺伐之氣,故而很快就恢覆過來。之所以躲在先生身後是因為他剛剛一瞬間退縮而微微有些羞恥。竟然就那麽輕易被一個眼神嚇住了,真是枉為大丈夫!

不過當他聽到自家先生這麽說那個破落戶兒,小乞丐他心裏就不是勁了。

“先生,我這幾日和元素哥哥練了許多招式,那個小乞丐......不,阿舒。”溪北看到先生投來淡淡的目光,連忙咬著牙喊出宿敵的名字。沒錯,他現在已經把楚玄澹當成宿敵來看了,不死不休的宿敵!

“不一定是我對手的。不如讓我和阿舒比試一番,也好分個高下來。”他呲著細白的牙齒兇狠地看著一旁全然不知發生何事的楚玄澹。

這是怎麽了,怎麽好好就自己和這個小孩子比武了呢。楚玄澹眨巴著眼睛,看著對他露出可愛小虎牙的溪北,疑惑地摸著自己光潔的下巴。

話說元素剛剛那招是不是從燦爛星河中化過來的呢,燦爛星河那招使出來原本應該是絢麗多姿,耀眼陸離的,沒想到簡化了那幾招虛招之後,威力竟然大了幾分,沙場倒是適合的。楚玄澹越細心揣摩元素的招式就越心驚,元素此人,真是天生的沙場猛將,所化招式無一不是適合兵士這種毫無武功根基的人練習且殺傷力不小。

沐清明看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而發呆的阿舒,木然的臉上只有一雙招子亮的驚人。一只閃過曄曄流光,躍金點點;一只深沈靜謐如星空,繁星密布。

“也好,武功若是沒人對練也會退步吧。阿舒每日自己勤練不如和溪北打上一場,熟悉一下實戰也好。阿舒意下如何?”

沐清明溫和平正卻又帶著幾分飄渺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擡眸觸及一雙黑得清澈的眸子,溫柔得幾乎可以把人溺斃在這堪比春水的眸光中。

楚玄澹不自覺地蹙眉,心裏咕噥著:都這麽說了,讓他怎麽拒絕嘛!不過,和小孩子打架,他還不至於這樣沒品。

“先生,溪北太小了。以大欺小,這種事我不會做的。”楚小爺聳著肩,揉了揉鼻子。

沐清明還沒說話,溪北就忍不住跳了起來,哪有半點世家子弟的矜持樣子,就差沒學著市井婦人的粗鄙樣子指著楚玄澹罵了。“耍什麽嘴皮子,你是我對手嗎?來來,先打一場再說,手底下見真章!”

楚玄澹以一種我比你大,不和你計較的態度更是把溪北氣的不輕。

沐清明在溪北又要發作的時候拉住了小學生,這脾氣,都教了他這麽長時間還是改不掉,不知是和誰學的。

他冷冷瞥了一眼正在無所事事擦刀的元素,看的元素小心肝一顫,細思自己哪裏得罪過這只笑面狐貍。

“先生,我一定要和他打!”溪北拉住沐清明的衣袖晃個不停,撒嬌什麽的,他還是個孩子,做起來毫無壓力。

果然,沐清明無奈苦笑著看著楚玄澹,楚玄澹沈吟了一會,“那好吧,我不用兵刃與雙手,也不算占了他太多便宜。”

溪北狠狠地磨牙,想到一會兒可以在練武場上正大光明的教訓小乞丐,就暗暗忍下了這口氣。

倒是在一旁擦刀的元素停下動作來,“皇......阿舒,溪北的鞭子可是得到他家老爺子的三分功力,我又教了他幾天,你這樣,太托大了。”

安國公家的小公子,豈會是泛泛之輩,就算皇儲殿下輕功不錯,但在失了兵刃和雙臂的情況下......贏,很難。

“無妨,”楚小爺本來還想多和元素說幾句客套話,可惜,看到元素那張臉他就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

那邊,溪北已經準備好了,楚玄澹握了握修長的手指,“元將軍,等會兒結束後,我們來打一場吧。”

他聲音極輕,元素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著擦過自己肩頭走向練武場的少年,身姿矯健,身量修長,一時微微失神。

“等你打贏再說吧。”他聽到自己這樣回答,聲音也是極輕的。本以為不會被人聽見,卻見少年背著他對他擺了擺手。

元素一怔,接著不由大笑,戰意,在心中瘋狂燃燒。

這樣遠的距離能聽到他幾乎囈語的話,只有一個原因。皇儲殿下的內功修為,絕對不俗,甚至,跟自己不相上下。

沐清明有幾分疑惑地看向突然發笑的元素,元素尷尬地摸著鼻子,指著練武場,“看吧,看。”沐清明並未深究,轉頭看向兩個蓄勢待發的少年。一向平靜如水的眸子裏出現了幾分意味。

溪北摸著腰間的紅寶石,恨恨道:“既然你不用兵器,那我也不用;你不出雙手,我也不出!”他昂首看向一旁吊兒郎當的楚小爺,像只高傲的小公雞。

楚玄澹抖落著右腿,摸著自己光滑的下巴,“這樣啊!”他笑瞇瞇地開口,“不如我們換種玩法?”

溪北戒備地問道:“什麽?”

“我們來比腿法,誰先出了手就輸了!你看好不好?”

溪北想了想,覺得這方法可行,也公平就同意了。

溪北原本計劃著,以自己的水平,絕對可以輕輕松松把小乞丐暴打一頓,以出自己心中的惡氣。誰知道打起來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

楚玄澹身形飄忽,好似一片隨風而動的樹葉,根本毫無規律可言,光是追上他的身形,溪北都累的氣喘籲籲了,更別說打架了。

又追著楚玄澹跑了兩個練武場,溪北再也跑不動了,站在原地大口喘氣。楚玄澹施施然地轉了回來,不僅呼吸平常,連汗都沒出一滴,與狼狽的溪北少爺形成鮮明的對比。

“還打嗎?”他笑瞇瞇地問道,臉頰上都奸詐出一個淺淺的酒窩。

溪北已然沒了氣力去打架,惡狠狠地盯著那張笑臉,恨不得把他給撕了,“你騙我!卑鄙!”

楚玄澹突然一本正經道,“困敵之勢,不以戰;損剛益柔。”

溪北聽不懂楚玄澹話裏的意思,氣憤地打了他一巴掌,轉身下臺,“哼,下次,我一定會打得你滿地找牙!”

楚玄澹咧著嘴揉著自己的肩膀,“小子下手還挺重!”

沐清明看著不遠處呲牙咧嘴的少年,默默垂下了眼簾,“以逸待勞......上次,金蟬脫殼...... ”

“你說什麽?”元素不解的問,那不應該是兵書嗎?

“無妨。”沐清明拂了寬大的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掃了一眼依舊站在練武場的楚玄澹,“阿舒不是贏了嗎?怎麽還站著。”

“還沒結束呢。”在元素面前從來都是帶著幾分退縮的少年,此刻臉上竟帶著尋常日子裏沒有的意氣風發,神采飛揚。少年長身而立,手執一根八尺□□,槍上紅纓招展,恰如肆意張揚的少年一般。

□□冰冷泛著寒意的槍尖直指一臉笑意的元素,順著閃著金光的寒槍看去,楚小爺面上帶著與尋常武者一樣的狂熱,同時,亦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懼怕元素,不僅僅因為元素是官他是匪,不僅僅因為元素武功高強,不僅僅因為元素是沙場奔馳的將軍。

而是,他害怕元素殺人時的眼神,一種十分冷血麻木的眼神,那種眼神,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別的東西。比如說,貓狗什麽的,甚至是螻蟻。

那種目光,讓楚玄澹十分懼怕,他自己說不出什麽,心中十分害怕自己也變成這幅樣子,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與於己無關的冷漠去看待這世間一切。

真是好笑,他怎麽會有這種想法?

但是,今日一戰,勢在必行。他是個武癡,自從那日見到元素殺人時,心中便隱隱埋下了心魔。長久以往,他的武功必毫寸進,或者走火入魔。

近日,他也明白身體的異常,每次運功時,內力阻塞不通,且心口有針紮一般的銳痛。或者這和心底的心魔有關。

楚玄澹並不知道自己身仲雙蠱,把自己所有的異常都歸於心魔作祟。

直視元素,打敗心魔。這是他必須要做的,無論內心多麽害怕,以至於拿槍的手都不自覺在顫抖起來。

他依然直視元素,這個大靖最年輕的懷英將軍,這個在天機閣年輕一輩高手榜上榜上有名的武功天才。

“蒼茫山知章寨舒,請元將軍指教!”

☆、16.勝負

元素勾唇爽朗大笑,一個翻身踏塵而上。英武高大的元將軍抱刀而立,低沈磁性的聲音道:“三江元素。請指教。”

兩人面對面,互相註視了一會兒,行了一個規整妥帖的禮。

沐清明剛開始還沒反應過來,看到這裏還有什麽不知道的。他目光倏然變冷,繼而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微笑。

他倒要看看這個出身匪窩的皇儲殿下還有幾分本事!

楚玄澹身形似鷹,矯捷迅猛,當即先發制人。一桿□□被他使得如銀花四綻,看不清虛實破綻。

對此,元素不慌不忙,長刀從斜裏刺出,輕輕松松地架住□□。“刺啦”的刺耳聲音傳出,長刀在槍身上磨過,夾帶狠厲刀氣。楚玄澹在影刃的摩擦下無法握住□□,被迫松手,隨即探手一抓,重新把槍抓了回來。

元素哈哈大笑,“花架子可是打不過我的呦!”

他雖然先前驚詫於少年的聽力,便認為少年必然內功非凡。而幾招下來,發覺少年無論是招式還是內力,都太過平凡。剛剛的驚艷不過是恍惚,元素頓時興致少了一半,只是礙於對方皇儲的身份,不好下場,只好有一招沒一招地陪著。

楚玄澹劍眉微蹙,一是內力果然流轉不暢,二是,當他瞎嗎?這麽明顯的相讓,不由怒從心來,無名之火燒起。

但是□□這種兵器,雖然用的順手,但在此次比武中顯然不適合。俗話說“一寸長一寸險”,與元素比武正是如此。□□如果在雙方拉開距離時是一件很容易壓制對手的兵器,但是因為對手是元素,兩個人的距離一直無法拉開。

楚玄澹的輕功可以說是極好的,一躍十步都毫不誇張,可惜對手是元素。

影刃刀如其名,像無法除去的影子一樣一直黏著他的□□,元素無意傷害皇儲殿下,只是一直想奪了他的兵器。

楚玄澹手裏的這柄□□是元素家後院裏的,除了元素一人,元府裏再也沒出過一個能上戰場的將才。因此,這些武器不過是擺在那裏好看的。

銀色的□□一入手,他就敏銳地察覺分量不對,這槍除了槍頭是鐵的,整個桿子都是木頭的吧!堂堂一個元府,竟然窮成這樣。

楚玄澹暗自腹誹著,扭腰回頭直刺元素的下身,元素這種人是正人君子,打仗時也是規規矩矩,哪裏見過這種不要臉的下流打法。

“你往哪刺呢!”元素立即揮手一刀,擋住槍頭。

楚玄澹一招不成,彎腰又來一槍,“這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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