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相思子

關燈
泛舟兩日後靠岸。三人又乘坐半日的馬車,一路顛簸緩緩來到山中別墅綠野堂。

她趁著天朗氣清,外出散步,折下杏花花枝把玩,見薔薇花架下坐著夏侯豐,石桌上擺著若幹棋子,似乎正在和人手談,卻未見到第三人,便出言問好,說:夏侯大哥在左右互搏麽?

他笑說:音音和我下到一半,見大勢已去,便回去看棋譜,打算東山再起。

允淑說:我最不會下棋,太笨了,又沈不住氣。

他信手敲了敲棋子,說:各有所長罷了。我聽說程姑娘周游各國,見識遠遠超過三弟這只井底之蛙。

她忙說:走馬觀花,不足掛齒。

他點點頭,說:我三弟自幼沈默寡言,學不來別人的能言善道,但是他絕非隨波逐流之人,我相信他認定你定然發自內心要和你共度一生。只不過,他從未和別的女子相處,有時難免粗心大意,但我看他對姑娘是一片真心,毫無虛假。

允淑說:我知道,其實,他對我很好。

夏侯豐微笑著說:弟妹果然心地純良,怪不得我一見你便感覺大有緣分。她亦覺得夏侯豐好相處,不知不覺說了好一會兒話,談論的皆是本地的風土人情。

不過,她著實困了。早早安歇。

半夢半醒間,回到今日閑庭信步的小道,密雲不雨,花枝如雪,行動如風,似乎追隨著前人的腳步,朦朦朧朧,聽人說:今次尚能一見,下次,你應是再也看不見我了。她茫然四顧,睜眼,晨光熹微,雲翳漫天。夢裏不知身是客。

她呆坐了一會兒,翠竹轉告夏侯煙在外等她。她稍稍振奮赴約。

吹面不寒楊柳風,沾衣欲濕杏花雨。

夏侯煙一身素服,頭戴青玉冠,擎著油紙傘,在庭前等候。

她按捺住雀躍的心情,微微羞澀地迎上去。

他私下相會從未如此飄逸的裝扮,有點像戲臺上的風流小生,看得她心跳稍稍加快,不由得有幾分心花怒放。

她一路上偷偷打量他,頭一次發現他的手指修長,膚色白皙,雖談不上與玉柄麈尾不相上下,卻也勻凈,待他轉過頭,她又假裝看景色,瞥見旁邊的老婆婆在賣一串串紅豆手鏈,心想,他若是戴上一定好看。又想,此處既然有出售,附近必然有大片的紅豆樹,莫不如親手撿來穿一串送他。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夏侯煙察覺她頻頻矚目手串,於是主動說:看中了便買罷。

她故意挑挑揀揀,一一問了價錢,故意說:我要念珠。她真個掏出荷包買了一串長長的念珠,繞著手好幾圈。

他問:別人都買手鏈,你怎麽買了這個?

她說:念珠比手鏈的紅豆多得多,買的人少,價錢也不貴,實惠啊。

身邊跑過去賣花的小姑娘,留下一股清新的芬芳,沁人心脾,不知是杏花還是茉莉。不過她很滿足,應景的紅豆比常開的花朵更令人期待。

細雨蒙蒙,小小的渡頭停泊著泛黃的竹筏,因天氣不佳,他們放棄泛舟靖江,沿著半是深色半是淺色的青石板山路,環繞丹崖石壁漫步。茂林修竹,時有鳥雀在道上啄食,憨態可掬。每每到無人處,她手心微潤,怕他忽然有親密舉動,然而內心不抗拒反而隱隱期待。可惜他始終秋毫無犯,只比平日放松,從容不迫,或停或行。

她眼尖,窺見石縫裏一點鮮紅,停下來,用足尖撥弄枯枝敗葉,卻只見空殼中一顆幹癟的紅豆,四下張望,樹下雖有零落的豆莢,然而紅黃的泥土斑斑駁駁,踏上去必然弄臟絲履。

她專註尋覓石縫間,真個看見一枚尚好的豆莢,彎腰去撿,卻一下子沒拔下。

他看破她的心思,故說:我來。他掐下並剝開豆莢,倒出一粒小紅豆。個頭才有一顆念珠的一半,勝在尚算飽滿。她用兩根指頭小心捏著滴溜溜的小豆子,放在掌心,輕輕用指尖撥弄它。夏侯煙笑問:還要不要?她搖搖頭,心滿意足地說:一顆就夠了。

原來紅豆並非俯拾皆是,得來不易,若是她執意尋找,他不會袖手旁觀,她不忍心驅使,便作罷了。這顆留作紀念好了,密密縫在香囊中,填滿香料,隨身攜帶。

允淑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像抱著一只胖乎乎的乖巧的小狗,沈甸甸的滿足,還有油然而生的憐愛。她很願意和他共渡一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