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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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惜別後,令遙迎著初升的朝陽踏上了回京之路。

不知為何,令遙走後輕璇心中松快許多,她從衣物中拾起那條洗幹凈的大理姑娘穿的裙子,將它置於床榻上細細打量。

輕璇帶來大理的衣物多為男子裝,裙子一類一概只在王宮中穿,且穿上後不會四處亂走,她不想讓太多人看到她作女子裝扮的模樣。若是出宮,則必是男子裝扮的。

可自打穿過這身大理衣裙,她便一直想著,穿上它再出去一次。或許,是因為穿成這樣行走在蒼城街道上,不如穿炎朝衣裝那般顯得突兀吧。

她重新穿上那條裙子來到首飾店中,大理姑娘極愛銀飾,她挑挑揀揀許久,買了一條正中間鑲著紅寶石的細銀鏈做額飾,並一對圓形銀耳墜、一副雞血藤手鐲,店家笑著說她戴上後特別美,她沒好意思跟別的姑娘一樣湊到銅鏡前去端詳自己,沖店家笑笑,給了銀子離去了。

直到行至洱海湖邊,她才蹲下身來,俯身看向粼粼水波中自己的倒影,水中的女子膚白勝雪、烏發如柳,眸中蕩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明晃晃的玉臂與玉足□□在外,卻沒有絲毫不妥之感,整個人說不出是清秀婉約多一些,還是自在灑脫多一些。

輕璇難得地細細端詳自己,忽而憶起,新婚那夜從不誇讚自己的殷無念,溫柔中帶著羞澀,誇她真的是太美。

她紅著臉沖水中的自己傻乎乎地點點頭。

再看了一會兒,腦中莫名浮現那晚在大雨中,她全身被淋透,黑色的眉粉全被沖刷下來時,令遙那不知所措的模樣。

她的心如同沈浸在這藍瑩瑩的湖水中,不停地陷下去……陷下去……

“啪!”一條黑色的小魚躍出水面,翻出一個水花,又消失不見了。輕璇仿若從夢中被驚醒一般,撫摸著紅彤彤的臉頰,背心出了一層細細的汗,她拼命將腦海裏那些畫面甩掉,站起身來往回走。

溫潤的盛夏一日日過去,輕璇又去布莊做了好幾身大理衣裙,可這身天水碧的裙子她卻再也沒穿過。

秋風起時,京城迎來三年一度的科舉考試。

學務科舉之事,歷來是由禮部儀制司負責,此次也不例外。早在一月之前,便有外地學子陸陸續續進京,考場附近的各家驛館客棧生意好了許多,路上行人也常能聽到茶樓酒家傳來的吟詩、行令、闊談之聲。

此次的主考官和三年前一樣,由禮部主事王汝德擔任,他曾是建元三年進士出身,一直仕途不順,時過多年還只是禮部一個小小貼筆,直到六年前才得到升遷。近日來他喜色滿面,只因前些天他的同僚羅玉州來找到他,告訴他此次科舉考試過後,太子殿下有意再提他一提。

再往上,就是員外郎了,雖然在高官滿街的京城不算什麽,可足以令他光宗耀祖,且照此下去,以後他升遷的機會還很多。

夜幕漸漸降臨,麗景門內不遠處的一所大宅院中剛點上蠟燭,一位花白胡子的精瘦老頭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對身邊的人道:“明日還是早些結束才好,天色這麽晚我們這還有人來往,說不定會引起巡邏官兵的註意。”

一旁的人想了想,笑道:“也是,如今天黑得越發早了,我倒沒註意天已這麽晚。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查到了又怎樣呢?這可是貴人的產業。”

老頭嘆息一聲,道:“還是小心點好,讓外面的兄弟也盯著點,咱們這若是暴露了,貴人們只想著跟咱們撇清,才不會管咱們死活呢!”

“哼,也是,這年頭,錢和權勢才是最重要的,人命麽,什麽也不值。”

“錢財能在咱們這買來榜上之名,那就相當於打開了通往官運的門啊!你看來的那一個個的,都是些紈絝子弟,嘖嘖……”

“要我說,他們可比那些寒窗苦讀的窮書生聰明多了,科舉考試,本就是一場買賣。”

“這不是有許多人自作聰明地覺得大炎開國時日不長,不會有這科舉舞弊之事麽。”

“哼,前朝倒是歷時長遠,建朝百年才出現科舉舞弊,可是他們不還是亡國了麽?要我看啊,也是這穆氏皇朝不重視文人,偏那幫書呆子看不清情形。”

兩人一副十分篤定的模樣,仿佛真的將科舉的本質、官員的任命、朝代的脈絡都看透了一般。

又一日黃昏,禮部的大小官員結束了一天的事務紛紛回府,祠祭司的屈平章行至半路想起一事,又折返回去。

司內空無一人,因只是要拿些東西,屈平章便未點燈,待他起身,忽而聽見另一間院房內傳來竊竊私語之聲,屈平章搖搖頭,不明白這些同僚天都快黑了還不回府是為哪般,他看看窗外越發暗沈的天色,提步向外走去。

“嘻嘻嘻……”一陣不羈放縱的笑聲傳來。

“羅大人,您怎麽比下官還高興?”一人問道,同樣語帶笑意。

“我在想你從前的樣子。”笑聲仍然不停。

那人似乎有點尷尬,良久才道:“是下官愚鈍。”

另一人止住了笑,仿佛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兄呀,你實是有點才學的,我羅玉州自認不如你,可你從前膽子太小。”

屈平章聽了出來,此二人乃是禮部郎中羅玉州與儀制司的王汝德,他皺了皺眉,望著屋內遠遠傳來的微弱光亮,心中有些鄙夷地想:這麽晚了,還在這談論自己的“輝煌歷史”,又是這樣一副輕浮的樣子……

羅玉州似笑非笑道:“不僅膽子小,而且假清高,只可惜當時我還沒有官職,不敢與您這朝廷命官叫板。”

“真不是!”王汝德有些急了,“當時我就是擔心,這樣的事情我一個人是做不來的,就像現在,我做了什麽,底下官員清清楚楚。”

羅玉州又笑了:“可你沒想到,他們都願意聽從於你。”

“是……是下官愚鈍,若是下官有羅大人一半的聰明,便不會十幾年都只是個芝麻小官了。”

羅玉州大笑起來:“你可不愚鈍,我能進禮部,都還是靠著王考官您呢,哈哈哈……”

屈平章覺得那笑聲尤為刺耳,再也聽不下去,轉身走了出去。

屈平章是大炎建朝之際,□□皇帝親封的官,那時新朝初立,政局不穩,不適宜舉辦科舉考試,前朝舊官又多為迂腐軟懦之輩,□□皇帝便聽從賢臣諫言,在京城家訓溫良的書香門第中,擇了不少未曾入仕的才子入朝為官。屈平章的父親本是前朝官員,當時已致仕幾年,對前朝朝廷痛心疾首,遂從未讓兒子入朝,□□皇帝剛一登基便得了民心,新朝氣象一新,於是屈平章決定入朝一試。

可沒想到,十幾年過去,他對如今的朝廷也如同當年父親對周朝一般失望了,今日更是揪心不已,回到府中,下人迎上來,告訴他父親已用過飯了,現在正在書房,他木然看向書房透出的光:“我不吃飯了,去看看父親。”

推開書房的門,案前已過古稀之年的老人擡起頭來,屈平章的雙眼一紅,險些流下淚來。

屈肅看著不知為何事而傷神的兒子,依舊紅潤的臉上露出憐憫,起身問:“這是怎麽了?”

屈平章實在忍無可忍,將今日所聽之事告知了父親。

沒想到他還沒說完,屈肅就已勃然大怒,嚷著“國之不幸”往外走。

“父親,您去哪?”屈平章驚訝地問。

“出了這種事,我自然要去找內閣!”

屈平章一臉驚恐,但看老爺子的架勢他大概攔不住,只得吩咐下人備轎,父子一同踏著夜色出府。

屈肅也是幾十年的老臣了,自然知曉朝廷辦事的流程和方式,不說此時是夜晚,就算是白天,他們父子倆也不可能順順利利地進入內閣告羅玉州王汝德一狀。

屈家父子的轎子在項府前一前一後停下。

項頌良聽得下人通報屈老來了,忙起身去迎。當他遠遠望見這位德高望重的兩朝大儒一臉嚴肅立於自己府門前,頓時有一種山雨欲來的預感。

書房內,項頌良聽屈肅與屈平章說完事情始末,低頭思襯片刻:“此事……不可貿然揭露,需得我派人手暗中調查取證,待到證據確鑿,在皇上面前一舉揭發,才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父子倆一楞,隨即點頭。

“屈老,不是我不著急啊,”項頌良看向老人,壓低聲音道,“此事事關重大。”

屈肅是個在官場磨礪了幾十年的人,自然立刻明白了項頌良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一會兒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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