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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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泰元十一年,她與穆淳在京城走散後。

離散時,穆淳帶著珠兒,與珠兒分開後,他又遇到了令遙。可對於輕璇來說,那是一段不為人知的歲月,人皆以為她那段時間獨自漂泊,直到與珠兒、子珩、方湛他們相遇,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時日並非空白。

填滿那段時光的,是兩個女子,一個叫闌歌,一個叫青鸞。

初遇她們時,輕璇還帶著孩子般的稚嫩,甚至告訴她們,她們的名字能讓她想到一些美妙的詞句:

燈火闌珊,笙歌曼舞,

黃卷青燈,鸞鳳和鳴。

兩個已過韶華之年的女子笑眼盈盈看著她,她卻不好意思地問,自己是不是很可笑。

她說,她們是她離家後第一次認識的人,除了家裏人,她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

兩人臉上布滿疼愛,她以為她們都是極平和的人,所遇之事也皆是和暖順心的。那時她還不明白,歌舞坊不只是聽樂賞舞的地方,她的母後從未跟她說過這些。

闌歌是膚白如玉的女子,歌喉如鶯般婉轉,每到夜色闌珊時,青蔥指下撥弄一把琵琶,低吟淺唱,引得無數聽客如癡如醉。青鸞則是整個雲崗鎮最冷艷的舞姬,有著淩然如傲雪的神情,唯有在起舞時才顯露出柔不可折的一面,她的輕盈柔媚配上闌歌的琵琶音,是蒔花館最引人入勝的情景。

輕璇被人迷暈送入蒔花館那日,便結識了被稱為“蒔花雙姝”的闌歌和青鸞,自此她化名“璇兒”,三人常在一處、姐妹相稱,可直到青鸞死的那日,輕璇才知曉她一直埋藏的心事。

那是一個春夜,輕璇坐於煙紗簾帳內撫琴,蒙蒙淡紫色之外,是一片與輕柔琴曲無法相融的吵嚷聲,輕璇蹙著眉輕攏慢撚,心中嘆息,不管過多少時日,她都無法習慣這雜亂喧囂的風塵俗世。

那些客人聽完曲便去了外間飲茶,輕璇從側門悄悄溜出,本想休息片刻,蒔花館的媽媽卻親自來找到她,說要她接客。

在歌舞坊內,“接客”和“助興”是不一樣的,輕璇原本想著,自己年紀太小,還無法在這紛亂世間立足,唯有在此蟄伏等待時機,再去尋謀生路,可她沒想到,老鴇會讓她這麽早就接客。

闌歌在一旁聽了,立刻擋在輕璇身前:“璇兒才十二歲,這麽小就讓她接客,媽媽你也不怕傷了她身子!”

老鴇絲毫不讓:“遲早都是要接的,早一些晚一些又有什麽關系?”

輕璇心中打鼓,青鸞見她可憐的樣子也厲色道:“就是因為媽媽這麽沒有底線,才讓我們好端端的歌舞坊淪為妓院的!禍害我們還不夠,連十二歲的孩子也不放過,幹脆摘了蒔花館的牌子,改成采花院算了!”

老鴇頓時來了脾氣:“青鸞,別以為我治不了你!還好意思說我禍害你,我禍害到你了嗎?哪次不是闌歌擋在你前面?若沒有闌歌,你早就被那些男人糟蹋過幾百次了!現在又在我這擺出一副玉女的樣子給誰看呢!”

說罷又指向闌歌:“處處的歌舞坊都是這樣,偏你們要演些姐妹情深的戲出來。你自己抓乖賣俏就罷了,還要攔著我做其他姑娘的生意,今兒我偏不由著你們,璇兒若是不接客,就離開我蒔花館!”

青鸞還要再發作,闌歌按下她,問老鴇:“對方是什麽人?為何一定要璇兒?”

老鴇“哼”了一聲,看向輕璇道:“還不就是方才聽你彈曲的人?說聽了你的曲子人都酥了,非要見到本人才好。”

輕璇被她的話弄得一陣皮膚發麻,闌歌笑道:“推拒了不行嗎?難道是什麽惹不起的人?”

老鴇道:“若能推我也推了,開歌舞坊的,誰不想把姿態放高點呢?可對方是京城來的,好像最厲害的那人還是個軍官,我聽他們都叫他封將軍,好像還是薊崇將軍麾下的,他……”

話還沒說完,闌歌便變了臉色,青鸞更是一個箭步上前,揪住老鴇衣領喝問:“他在哪兒?”

老鴇被下了一大跳,輕璇看得也是一驚,她見青鸞面部紅漲,玉璧上甚至爆出青筋,忍不住喚道:“青鸞姐姐……”

“青……青鸞,”老鴇被她嚇到,“你做什麽?你怎麽了?”

“我問你他在哪兒?!”青鸞近乎咆哮,幾位龜公和樓裏的姐妹在門口探頭,一位管事的龜公上前想要喝止青鸞,被青鸞一眼瞪去,抖了兩下,停住了腳步。

平日裏清冷柔弱的女子突然變得如猛獸般可怕,令包括輕璇在內的所有人都蒙了,還是闌歌上前拍了拍青鸞的肩,柔聲道:“青鸞,你把他們都嚇到了。”又輕聲在她耳邊說了什麽。

青鸞顫抖著放開手,抿了抿唇,對老鴇說:“媽媽,璇兒還小,你別讓她去接客,我替她去。”

什麽?

輕璇瞪大雙眼。

老鴇也是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她疑惑地看了青鸞半晌:“你想要幹什麽?”

闌歌也嚇了一跳,拉著青鸞道:“別別,還是我去,我接客很多次了,你沒有伺候過客人,你不清楚……”

“你讓我去,闌歌。”青鸞喘著氣,臉頰有汗流過,神色卻漸漸平靜了下來。

“我可不敢讓你就這樣子去。”老鴇也已定下神來,“莫不是你與這位姓封的客人有什麽仇怨,想要借機報仇?我可不會由著你胡來,蒔花館可不是你做主。”

輕璇吸了一口氣,上前握住青鸞的手:“青鸞姐姐,對方點的是我,還是我去吧。”

天知道她說這句話時鼓了多大的勇氣,她是看青鸞的樣子很不正常,怕她出事,才說了這句話。

後來去接客的是闌歌,她端坐於那位名叫封鉞的將軍身側,碧色裹胸裹住白皙圓潤的身體,外罩一襲長裙,乳白的裙身繡滿海棠與梨花,花間綴滿藍色的葉,一條紅艷輕細的披帛挽於臂間,黑發在頭頂以粉荷色花環挽起,只在頸後垂下細細一絲,她如玉的雙手輕輕環抱著一把琵琶,臉頰微微側著,明明身處風月之所,卻望之如同一副詩意畫卷。

後來輕璇每每想到她,腦海中浮現的便是她這副模樣,仿若在春日裏置身於花樹下,琵琶聲引來鳥兒在她身側起舞,她身邊的青鸞披散著滿頭青絲,一襲襦裙隨著蜿蜒的舞姿搖曳,是那樣的輕靈灑脫,宛如仙子。

可事實卻不如她幻想的畫面那樣美好,沒有鳥兒,沒有花樹,封鉞閉目如享受般聽完闌歌一曲,之後卻大發雷霆,責問為何不是先前撫箏的女子。就在闌歌手足無措之時,青鸞挑簾而入,笑道:“闌歌姐姐是思慕將軍風采,搶著想要陪在將軍身側呢!”

她巧笑倩兮,柔軟的指尖隔著輕柔衣袖撫摸著封鉞的臉,如同挑逗。周圍幾人拔劍想要喝止她,卻被封鉞笑著制止,他咧開嘴笑:“雲崗鎮這小地方的姑娘,果然比京城女子要放蕩不羈些。”說罷掃了闌歌一眼。

“還看什麽?快出去!”封鉞身旁的隨從對闌歌嚷。

闌歌無法,只得出去,封鉞卻令一眾隨從也在門外候著,只留他與青鸞兩人相對。

直到深夜,門外的隨從們出聲請示封鉞何時離去,喚了數聲無人應答,只好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卻是慘絕人寰的一幕——封鉞倚在門邊,喉頭被利器利落地挑開,鮮血流了滿胸,早已凝固。微風浮動的窗前,側坐著那絕美的女子,長發迤地,長裙似仙娥般妖冶,脖頸上同樣橫著一道血淋淋的傷口,鮮紅的血流過蒼白的脖頸,沒過發間明亮的珠飾,融入了如墨的發絲中。

青鸞的面容平靜得仿若睡去,手邊放著那把她常置於身側的短劍。

青鸞的死在輕璇心中打下了很重的烙印,後來蒔花館被官府和軍方迅速包圍,薊崇勃然大怒,下令查抄了蒔花館,館中的人便這樣散了。

輕璇並不會為蒔花館和館中其他人感到痛心,他們自有他們的生路。

令她牽掛的唯有闌歌,闌歌在分別前告訴了輕璇關於青鸞的一切。

炎軍的鐵蹄未踏破城門之前,洛陽還是周朝的京城,那時闌歌和青鸞住在周朝大臣孫閏的府中,是孫夫人養的歌舞姬,深受孫夫人恩惠。當時年少的青鸞心中埋藏著一個秘密——她愛慕著那座宅邸的主人。

朝廷的衰落、百姓的疾苦,一個深宅中的舞姬是沒有太多體會的。直到城門被攻破的那一日,她深愛的男子立於安喜門上方,拼死抵擋著對方的如火攻勢。奈何螳臂當車在炎軍看來不過是個笑話,破城後,偏偏還有人要借著斬殺孫閏來立功,那人便是封鉞。

炎帝登基後,對軍中眾人論功行賞,封鉞當時只是一個小小隊長,因著殺了安喜門的守將被封為將軍,而孫閏,卻倒在了洛陽城北的沙塵中。其實就算沒有封鉞,孫閏也是無法在那樣一場戰事中存活的,可到底是因為炎軍,因為封鉞,青鸞的世界徹底傾頹了。

後來孫府被抄,在那之前闌歌和青鸞冒死護著孫夫人和繈褓中的小公子逃了出去,又離散在人潮中,自此只剩得闌歌與青鸞相依為命。兩人當時年幼,除了歌舞又別無所長,便被賣到了雲崗鎮的這家蒔花館。

時隔多年,青鸞從未忘卻心中的痛,在闌歌一次又一次護著她、兩人一起勉力生存下來的同時,她還懷著覆仇的念想,以至於一聽到封鉞來了蒔花館,便不顧一切地想要殺了他。

“青鸞跟我不一樣,她是很出色的舞姬,身子靈活得很,習舞之人,都是有些身段在的,只要能近封鉞的身,殺了他不是難事。”闌歌道。

後來輕璇和闌歌都離開了雲崗鎮,只是闌歌往西,輕璇往南,兩人再也沒有見過面。

作者有話要說: 嗯~關於這部分內容到底要不要加進去,我之前是猶豫過的,最後還是決定要加進去,因為這件事,輕璇才義無反顧鼓起勇氣走上了江湖路,畢竟一個剛從宮裏出來的公主直接就走入江湖是很難想象的

有蒔花館的事作為過渡,改變了輕璇此後的人生路,這樣的安排還是比較合理的吧

嗯,說好的二更~今天有點發燒了,早點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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