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別君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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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殿裏, 孔邱坐在公案後發呆,案上放著妘大姬編撰的《政文編要》。

鳳素挽端了茶進來, 默默地把那本書收在她的右手邊,跪坐在對邊倒了兩杯茶水:“我爹爹是中原人, 君子如玉觸手可溫,我母親愛極了他,那年大禍母親身為大祭司守在這裏義不容辭,他大約也是愛母親的不然也不會怎麽也不願離去,他們勢要生死與共,沒想到母親這個正經的女國人沒得病,他卻得了病……”

孔邱不知該怎麽安慰她, 怪不得大祭司性子那麽怪,看著就不像個正常人,原來是為情所傷, 只是不知昭德君為何對她容忍至此。

鳳素挽抿了口茶雖臉上情緒不變,但眼神悲傷, 心底大約也不是多平靜的, 她頓了頓接著說道:“他去了卻帶走了母親的心, 自此母親就變了,她變得暴躁、多疑、乖戾,甚至她也不再在乎我, 死去的人死去了,成了活著的人心底的絕唱,活著的比死去的人活的更辛苦。”

孔邱心底暗嘆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 活著的人與死去的人她都體驗過。

她死去時無知無覺再回來還是高興活著的人還記著她,若是他們徹底忘了她並各自成家,今日她不會有勇氣來到這個時空。直到她活著的時候看到心愛的人一個個離她而去,才懂得當時活著的人的心情。

“素挽勸人的方式總是如此與眾不同。”孔邱認真的看向她的眼底道:“你猜,我從你眼底看到了什麽?”

“什麽?”

“你眼底總有化不開的陰郁與悲傷。”

“殿下可知素挽看到了什麽?”

“說來聽聽。”

“您表面上看起來什麽都雲淡風輕,但您心底早已荒蕪不堪。”鳳素挽說完就感到後悔,但說完的話像潑出去收不回來了,果然聽見那個人用極其冷淡的聲音說道:“不要試圖去看清別人的心底,不好看。”

鳳素挽怔在原地暗自自責,看見那人站起身頭也不回的就走了,坐在那裏僵直了背。

“素挽?”

“殿下?”

“你還坐在那裏幹什麽?”孔邱看見她驚訝的表情,紅的像兔子一樣的雙眼,噗嗤一笑:“陪我到處走走吧,皇城哪裏地勢最高?”

“啊?”鳳素挽對於她太過跳躍的思維接受無能,半天才不好意思道:“功德廟裏的通天臺。”

“可能隨便進?”

“不能,不過若是殿下可以進。”

“走吧,去通天臺,我喜歡站在高處往下看。”

站在通天臺上往下看,整個皇城盡收眼底,看到忙碌的蕓蕓眾生,看到國相府掛滿了白幡:“大姬……何日出殯?”

“明日”鳳素挽欲言又止,昨日紜扶桑來希望殿下可以去送他姐姐一程,殿下卻回絕了,但今日殿下自站在這裏就一直看著國相府,她終是疑惑道:“殿下何不去送大姬姐姐最後一程?”

站在這兒還能看見她們當初相遇的面攤,談笑風生就在昨日,孔邱哂然一笑:“我不喜歡離別,我更願喜歡了就去相遇,即使無緣我也會制造機會得一番造化。”

天色昏暗蒼茫,寒風鼎烈中從國相府出來一隊喪隊,伴著哀歌,喪隊一路蜿蜒了兩裏地。

紜扶桑扶著棺,披麻戴孝,神色蒼白無悲無喜,時而對著棺材小聲耳語語氣像個小孩子撒嬌抱怨:“阿姐,她不願來送你最後一程,阿姐你老是向著她說話,她卻不願來送你最後一程。”

“您肯定又說不怪她,你總是偏心她。”

“阿姐,她有什麽好的,你非要我與母親幫她,她從來沒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她只是想利用女國,她把這裏的一切都當成一個工具。”

“阿姐,你才與她認識多久就這麽為她說話,往年你從不參加朝聖大殿,這次你也是為了她才參加的吧。”

前面的隊伍突然停了下來,前面小廝來稟報說:“大公子,昭華殿下在前面的長亭裏。”

“阿姐,她來送你了。”紜扶桑扶著棺望向長亭,長亭裏那個人一身素服,旁邊放著一架焦尾琴,把一根樹枝遞給旁邊的鳳素挽說了句什麽,就一直望著這裏。

鳳素挽到了棺邊拱了拱手說了聲節哀道:“這是殿下折的柳枝,殿下說在中原若是有故友即將遠行,就會折柳送之以示挽留不舍。”

“阿姐,她來為你折柳送別來了”紜扶桑接了柳條放在棺前,遙遙拱了拱手,大喊了聲:“起棺了!”

喪隊再次慢慢的動起來,長亭裏傳來了一陣陣低沈的琴聲,伴著一曲百轉千回,蒼涼悲愴的別君嘆,極盡幽遠的酸楚與悲壯:“凰城朝雨浥輕塵,客舍青青柳色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低吟白雪逢陽春,送君別去無知音……送君別去無知音……”

“阿姐,她說送君別去無知音,她在用中原的方式為你送行,你聽到了嗎?”

……

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這道不盡的百轉千回的愁腸百結,讓她想立刻能回到當年的塞外,喝一碗醉生夢死才能暢快一場。

自長亭一別,唯有忙起來才能讓她暫時忘記所有,這一忙就是十多天廢寢忘食。

“殿下,您在屋裏都憋悶了快十天了,今日上元燈節,我們出去逛逛吧。”鳳素挽拿來披風俏生生的站在孔邱面前,雖是建議但出行的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

孔邱搖搖頭對她無可奈何,只得站好了讓她為她披上披風,想到了什麽道:“差人……哎,算了,我們一起去一趟國相府把卿之也叫上吧。”

“只要您能出了這屋門,素挽都隨您。”

“素挽越來越像一個管家婆了。”

“可不是,素挽總是拿殿下沒有辦法。”

“是是,是我的錯,今後都隨素挽大人安排。”

“殿下……”

國相府一片死寂,孔邱他們在明月小築找到了紜扶桑,較之前紜扶桑整個人成熟緘默了許多。

“卿之,隨我們出去走走吧。”孔邱道:“待過了今日跟在我身邊幫我吧,你答應了你阿姐的。”

紜扶桑沒有拒絕,默默地換了一身衣服跟在他們身後。

女國自十多年前那場災禍過後,一直生養生息至今,民間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所以燈節也是辦的也是有聲有色。

街上燈火輝煌,三人走在街上,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孔邱道:“這裏上元節有什麽特別好玩的嗎?”

“好玩的有,除了賞燈放煙火還會在後半夜放天燈祈福。”鳳素挽道。

“後半夜?”孔邱詫異不已:“這燈節難道要持續到後半夜?”

鳳素挽笑著搖搖頭:“不是後半夜,是一整晚都會有人賞燈。”

“原是通宵歡慶嗎”這數不盡的花燈一眼望不盡頭,亮如白晝,街上人人一臉喜色,孔邱感慨道:“《無量壽經》中有句話是這樣說的,無量火焰,照耀無極,之前我一直難以體會,今天才懂燈光過處,不僅可以驅除黑暗還能驅除掉心頭的萬千思緒和煩惱。”

“殿下早就該出來走走的,心情好了做起事情來才更有條例”鳳素挽說著看見一個賣小飾品的攤子就跑了過去。

孔邱暗笑她小孩行徑,左手邊有猜燈謎的攤位看迷題也是很簡單的,但想到小本買賣不容易,於是掏了錢買了三盞。

“這麽簡單,為何不猜?”紜扶桑看了迷題不解道。

“小本生意通宵達旦受凍也掙不了多少錢,燈謎放在這裏不過吸引人應景罷了,我們有錢就買吧,不差這一點錢。”孔邱估計他們真的要較起真猜起來,老板上半夜就可以回家了。

紜扶桑突然沒頭沒尾的來了一句:“我阿姐說你只是還沒意識到自己身上的責任而已,她說的也許不假。”

“嗯?”孔邱不明所以。

“《無量壽經》中還有一句話說"為世燈明最福田",我去買幾盞天燈過來為世人祈福。”說完紜扶桑去了街那頭去買天燈了。

孔邱看著他那桀驁不訓的背影無奈一笑。

“殿下”鳳素挽拿著一個相思結跑過來高興的舉在她眼前道:“殿下,把這個送給你。”

清澈見底的眸子滿是懵懂與期盼,那紅色的相思結是世間最纏綿之物,孔邱一陣恍惚,思緒回轉到她第一次跟著小呆和鳳歌入驚鴻別院那日,小呆說她的笛子上拴著一個相思結,卻沒想到是這麽來的。

“殿下?”

“啊?”

“您一直盯著我看什麽?”鳳素挽耳尖敏感的變紅,面帶羞澀:“我那天見您的綠笛相思上光禿禿的上面好像缺了點東西,這個相思結系在上面正好。”

孔邱怔怔的把懷裏的玉笛遞給她,看著那雙素手靈巧的把紅色的相思結系在那個失落很久的笛孔裏。

“這樣看起來順眼多了”鳳素挽把笛子系在她的腰間:“殿下,你看這樣好看多了。”

“素挽?”

“嗯,殿下?”

孔邱摩挲著腰間懸掛著的玉佩,小心翼翼的道:“素挽,我這支玉笛叫綠笛相思,唯有這塊青玉佩還沒有名字,你給它取個名字吧。”

“殿下,您的笛子叫相思,相思上還掛著相思,全是相思,不若就還叫它相思吧,青玉相思佩怎麽樣?”

孔邱望著天,胸口起伏不定,心底驚濤駭浪,猶記得那日,為了喚起她的記憶小呆說:“師傅,你以前最愛吹笛子最愛看著那個相思結發呆,您說您是在懷念為你的青玉相思佩起名字的女子啊,您怎麽連這個也忘了呢?”

“殿下,您怎麽了?”

“素挽”孔邱猛的攥住她的雙手道:“素挽,永遠陪在我的身邊吧。”

鳳素挽嚇了一跳,驚疑不定道:“只要殿下不趕我走,我會一直陪在殿下身邊。”

“哪裏不要去。”不要一去不回成為她心底的絕唱:“答應我。”

面對孔邱如此的不正常還有莫名的緊張,鳳素挽不明所以但還是肯定的安慰道:“哪裏也不去。”

“我買了燈”紜扶桑買了天燈回來,看她們親密地樣子,眼神莫測:“我們去放天燈吧。”

三人放了天燈,氣氛一時莫名其妙,回了宮,孔邱心底優思難排,眨眼去了楚狂的借宿地點。

楚狂正落塌在一所旅館荒廢的倉庫裏,見他師傅回來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擔憂道:“師傅,發生什麽事情了?”

“有一些事情想不開而已。”

“咦,師傅您的笛子上怎麽多了個相思結,是師母送您的嗎?”楚狂抱著青玉佩正親昵的與玉佩裏的點著鬼火的鬼魂互訴衷腸,但那大紅的相思結實在惹眼,忍不住八卦的問道。

“嗯?你這小呆子就是話多!就因為你話太多為師才會苦悶。”孔邱想到就是因為這小呆子說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話才讓她多想,解氣的在他腦袋上敲了又敲。

楚狂抱著腦袋對於突如而來的無妄之災很是忿忿不平:“哼╯^╰ ,我就說了一句話而已,師傅您是拿小呆當了出氣筒。”

“我再敲……”孔邱看著抱著頭可憐巴巴的樣子,像個受盡委屈的小倉鼠,忍不住噗嗤一笑。

“師傅~”楚狂哀怨,心底松了一口氣,笑了說明師傅不是那麽苦悶了。

“我這是突然想不明白一個問題而已,你說如果你知道你的一個知己好友會在不久的某一天會離你而去也就是死掉,你會怎麽辦?”孔邱道。

“既然知道會有不幸的事情會發生,努力阻止挽回不就好了。”楚狂道。

孔邱:“若是阻止不了也挽回不了呢?”

楚狂想了一會兒道:“蜉蝣朝生暮死,一天就是一生,若是實在是非人力所能阻止,那就珍惜在一起的每一日,把一天當成一生來過就好了。”

“把一天當成一生來過?”孔邱沈吟一番道:“貌似有點兒道理。”

楚狂用臉蹭了蹭冒著鬼火的青玉自豪道:“嗯,大哥他們也說有道理呢!”

“嘁,鬼說的能有道理它就不是鬼話了,他就更不會變成鬼了。”

“師傅,您又歧視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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