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合,成楚選中的流觴停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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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牧歌他也不和,只看著牛背上擡手遮擋太陽的暮酒傻笑:“長安的姑娘都長得似你一般白嗎?”

黃牛垂下頭啃仍帶著宿雨的鮮草,不動了。暮酒放下手,轉頭看他:“草原的男孩子騎馬都像你這麽厲害嗎?”

提到騎馬,少年轉眼便忘了關於長安的姑娘,滔滔不絕:“我自小便學騎射、摔跤,草原的男兒,都是馬背上長大的,自然厲害。”

藏燒把暮酒帶到嗷麽谷,卻從未向谷中的人解釋她的身份。大家都默認,她是他們狐族的王上心儀的姑娘。

這少年當然也是如此以為,他兜著雙腿,打馬圍著暮酒轉了一圈,故作成熟:“王上當然是最厲害的,每年的達慕節和馬奶宴,他都會回谷參加,至今都沒有人是王的對手。你若是見識到了,定也會同草原的姑娘一樣,為他吶喊尖叫。”

回谷參加……

這般說來,狐恩大概是知道藏燒在長安的事。谷中那些人,應當也都是知道南原與北竺之間的局面。

可暮酒並未在他們眼中,看到對她這個南原人士的半點排斥和仇恨。更不論她與他們的王是何關系。

不說其他人,眼前馬背上這個十歲的少年,不可能把恨意偽裝得讓人無法察覺,他是真的淳樸坦蕩。

“你的長安話是跟藏燒學的嗎?”她說完才覺,自己仍未適應叫他狐丘。

怕少年不明,她正欲解釋,狐恩已接道:“藏燒?這是王在長安時的名字嗎?王上第一次從長安回來的時候,北竺已被滅國四年。當年阿爹戰死陽陵,阿娘懷著我被提前安置來了谷中,王上來時,我剛好四歲。”

想到自己戰死的阿爹,狐恩的情緒有些低沈:“阿娘她們知道王和公主都還活著,高興壞了,谷中很多人都表示,願意隨王上到長安去,一起為覆國努力。可王不讓,他說我們是北竺最後的希望,即使他失敗了,只要我們還活著,狐族便永遠不滅。所以,嗷麽谷的人只在谷中繁衍生息,不參與王的一切計劃。”

“但是王每次回來,都會教我們許多新的東西。兵器武功,吃穿用度,當然也包括長安話。”

第一次交談,這個少年卻對她這個長安人,吐露了這麽多。

生於此谷,長於此谷。知道雪山大海之外,都有更廣闊的世界,他卻聽令於王,從未出谷半步。

定也從未有人,跟他談過這些。

“我跟你們的王上,是很多年的朋友。我家裏是釀酒的,他很喜歡火燒雲。”

羊群已經被二人落下很遠,一同而來的其他牧童,亦不見了身影,只剩下刺眼卻不烈的日光,以及撩起長發的風。

“火燒雲,是一種很烈的酒……”往下的話,暮酒咽回了喉中。

她看到了雪山的山腳。

越過之前的那些草丘,本以為會是一望無際的平原。不曾想,平原是有,卻並不是不見邊際。

不遠處,就是雪山與草地接連的地方。她記得那日來時,是很狹窄的一個入口,有人專門守著。如今看來,要想避人耳目出谷,從此處慢慢爬上雪山,也不失為一個笨辦法。

然而,這樣的想法很快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到平原,黃牛邁開了步子。雪山拉近至暮酒眼前,自山腳向上望去,高聳入雲端,皆是陡峭的百丈寒冰和多年積雪。

想要爬上去,絕無可能。

怪不得都不用人守著這兒,想來人也出不去。

狐恩並不知道她的心思,打破這沈默:“姐姐你穿得薄,我們還是離雪山遠些,免得染了寒氣。”

幾句話的功夫,長安的姑娘已成了姐姐,適才的低沈,去了九霄雲外。

聽不習慣的口音,倒也有趣。

希望破滅,暮酒雖有些失落,但也只能安慰自己另尋他法。

她笑著打轉方向:“走吧,回頭牧羊。”

少年打馬跟上。

******

漸近午時的日頭早已烘幹草地上的宿雨,暮酒與狐恩枕著胳膊躺在草丘之上。

迎面而來的風拂起部分茂盛的牧草,草尖斜斜排成一片,劃過臉頰。

她聞到的,全是青草與陽光交融在一起的氣息。

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場景,暮酒向來只在腦海之中想象過。草丘下的牧場並不遼闊,卻完美地濃縮了所有理想草原該有的一切。

遠處聳立的高山,中央曲折清澈的河流,倒映在水面上的藍天白雲,綠草如茵,牛羊成群……

靜看本已是美不勝收的畫卷,可動起來的那些,錦上又來添花。

牧草隨風時低時高,牛羊的影子時隱時現,似在為牧民們作譜,胡琴聲悠揚渾厚,一曲曲牧歌永不停歇。

就連吃草的駿馬偶爾揚尾,驚了河岸邊戲水的飛鳥,暮酒都覺得,好美。

多年所學辭藻,也抵不過這一個實實在在的‘好’字。

而這青山綠水中,卻又顯現出一張棱角分明的臉來。那面容以雪滿長安為背景,逐漸擴大,墨色的衣角飛揚在皚皚白雪之上。

他負手而立,癡癡望著這方,好似跨越了時空地界,向北而來……

暮酒倏地閉上雙眼。躺在一旁的狐恩瞧著她動作,笑著打趣:“姐姐的眼睛這就受不住了?我們最好看的草原男兒還未出場呢。”

不用問,她也知道他說的是藏燒。暮酒心道了句果然不是個真憨厚傻氣的,這小子長得實誠模樣,卻也是個多面鬼。

她睜開眼,睨他:“我們長安的兒郎,更俊千百倍。”

話止,腦中卻又不自覺帶出了朝戈的臉,心像是被火架著烤一般。

狐恩卻是不說話了,呆呆看著天邊。

暮酒伸手拐了他一下,也打趣道:“莫不是想我們長安的姑娘了?”

十歲的少年把腦袋扭朝一邊,她看不見他神色,猶疑的話卻聽得清清楚楚:“姐姐給我講講外面的世界如何?就講長安也可以,但是不許告訴其他人這件事,尤其是阿娘和王上。”

她正要接著拐他的胳膊頓了頓,平躺回了草地上。

半晌,才又聽見少年與身量不符的話音。很弱,沒有半分底氣:“家國被滅,阿爹戰死,狐恩本該與其他人一樣,同仇敵愾,可我卻很向往南方的所有。”

竟說了成語,且未用錯。

“我想去外面看看煙雨斜橋,荷開六月,還有庭院閣樓,青煙墨瓦。王上教我們的長安話,只有我是學得最認真的,其他人都不屑學之。”

暮酒一直靜靜聽著,狐恩卻突然轉過頭,看著她眼睛:“姐姐,我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很羞恥,不配當草原的男兒?”

她還未搭話,他又道:“為什麽當年南原的太祖要帶兵攻打北竺呢?不然阿爹不會死,王上也不用覆仇。沒有戰爭的話,等我再大些,也就可以坦坦蕩蕩地去南方看一看了。”

遠處牧歌停了,只剩胡琴未止。暮酒起聲:“那你就沒想過,跟隨你們王上一起覆國征戰,也能去南方看你夢想的一切嗎?”

狐恩正了腦袋:“那不一樣,若是以侵略的方式,王上又與南原的太祖有何區別?我們旨在重建自己的家園,而不是讓南原也多出來萬千個狐恩。”

不知怎地,聽少年此言,暮酒便想起了嬋娟衣鋪裏的婆婆。

北竺有狐恩,南原有翠微。當年太祖的欲望,害的不止藏燒與朝戈。母親忌日時勸說朝戈的那些話,如今卻難已說服自己。

世界還真是一個巨大的矛盾體,對和錯交織,欲與理共存,像一個九連環,難解難舍。

想要一摔破之,卻沒有那樣的際遇和勇氣。

而此時,她又怎忍心告訴這個少年,他們重建自己家園的路途之上,必定會多出很多個和他一樣的人,和嬋娟衣鋪的婆婆一樣的人。

可他們也只是想要自己原本的家園,又有何錯呢?

藏燒呢?藏燒的想法是否與十歲的狐恩一樣?

這些事太沈重,她沒打算說。

兩人靜靜躺著,日頭暖洋洋的,女子的聲音也懶洋洋的:“長安啊,三兩句話說不完。煙柳畫橋疊巘清嘉,釣叟蓮娃十裏荷花,三秋桂子明月煙霞,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後,又是一年春風和煦。”

也不知他是否聽得懂?暮酒只管自己繼續:“長安的男兒各有所不同,有的清逸俊秀,有的溫文爾雅,都是讀書人居多。而長安的女子,芙蓉面柳如眉,溫婉如風靈動似水,端莊如畫風姿綽約,說起來,都是道不盡的嬌與俏。”

“將來若有機會,你說我娶長安的姑娘做媳婦兒可好?就照著姐姐這般模樣找。”少年突然發話,又是一番語不驚人死不休。

原本不知為何有些壓抑的氛圍,轉瞬便又輕松了起來。暮酒笑得露了牙:“我還未說完呢,長安的姑娘也有諸多不好的地方,你都能忍受?”

“好男兒立足天地間,自有大刀闊斧處。閨閣女兒家,定是用來疼惜憐愛的,些許脾性,又有何不可忍受?”

好男兒立足天地間,自有大刀闊斧處……

這話說得正經,若是出自長安那些公子之口,諸多女子定是非其不嫁。

可眼下,是一十歲的少年所說,比起他的正經,恐怕更多的是令人質疑。

然而,暮酒信他。

她摸了摸狐恩的腦袋,替他捋開沾在發梢的雜草。

少年莫名不喜歡這樣的動作,埋怨道:“姐姐不過比我大了幾歲而已,這樣顯得你跟我阿娘一樣。”

也不知故作老成的是誰?暮酒氣急,佯怒道:“再胡亂說話,便不幫你找長安媳婦兒了。”

平原上,有兩家的羊群因爭奪一塊肥美的鮮草地打起架來,幾個年紀更小的牧童久久分隔不開。

狐恩起身抽了腰上的馬鞭,往丘下去了。

暮酒看著那穿了簡便化曲巴衣袍的背影,沈浸在自己思緒之中。

風仍舊柔柔的,長安的男兒,卻不知怎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暮酒所說的那幾句長安描述,大多取自柳永那首寫杭州的詞,超稀罕~

應是天仙狂醉,亂把白雲揉碎。是李白寫雪,更加稀罕的一句(ˉ﹃ˉ)

☆、馬奶宴會(1)

沒過幾日,便是狐恩所提及的馬奶宴。

暮酒被屋外的鑼鼓聲吵醒,起身時發現,今日照顧起居的人沒有如往常一樣為她備下襦裙。

昨日換下的衣裙早已被人拿走,洗漱之物卻已齊備。她漱完口後,往自己臉上潑著水。

木盆裝的水還是溫熱的,臉帕搭在一邊。暮酒三兩下結束後,也只能看著自己身上的睡裙犯糾結。

敲門聲就在這時響起,“暮酒,你可醒了?”是消失了多日的狐錦。她剛應了聲,狐錦便抱著一疊衣裙和首飾進屋來。

關於這些日子去了哪裏,暮酒沒問,狐錦也不說,但都心知肚明。

“今日是馬奶宴會,哥他特地為你量身準備了我們北竺女子的禮服,還好生叮囑我為你梳妝打扮。”紅白相間的禮服被放在塌邊,大紅盛裝的狐錦,卻已把她推坐向一旁的梳妝臺,細細打量起她的眉眼來。

末了,又先替她穿起了禮服。暮酒本想說自己動手,可看著那繁覆模樣,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待最後的腰帶也紮好了,才又回到銅鏡前。除了回雪桃歸,這還是第一次有另外的女子為她描眉。

難得以脂點唇,暮酒整個人氣色都鮮活了許多。她以為這般也就結束了,狐錦卻將她用發帶系好的一束長發都打散開,以桃木梳細細理順後,從耳邊上下處,小撮小撮地編成了辮子。

她發量厚,這番工程耗時自然長些,好在狐錦動作無比熟練。等所有長發都與紅紅綠綠的絲線混編好時,站了許久的人亦長舒了口氣。

“最後一步了。”說著又往暮酒頭上戴了一個以蜜納、九眼珠等物盤串而成的飾品,最長處綴至耳邊,其中幾串彎彎旋於眉心。額頂上是一塊紅綠相間的玉石,光澤熠熠,其心似有水波流動。

暮酒很少這樣註意過鏡中的自己,或者說,她很少這樣好好打扮過自己。

******

排排木屋之下的平地上,早已燃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火堆,熊熊烈火上架著鐵鍋。鐵鍋之中又置有一粗長且圓的木桶,桶的頂端,又是一鐵鍋。

每個火堆前,都有一個及膝的木樁,木樁上是一個個壇狀的陶器。空心竹穿過木桶成槽口,發酵過後的馬奶受烈火加熱,蒸制成酒液,綿綿不斷地自槽口流向酒壇。

暮酒數了數,寬闊的平地上,共有二十個火堆子。谷中牧民皆著盛裝,圍繞中央的火堆熱烈起舞。

幾個青年光著上身,在邊上賣力地敲著大鼓,鼓聲與牧民們的歌聲融合在一起。

風揚起火星子及燒盡了的柴渣,穿梭在攘攘人間。

掃過全場,卻不見藏燒。狐恩老遠看到她和狐錦,早已小跑過來。

少年額頭上全是汗珠,露著幾顆大白牙:“公主,暮酒姐姐,你們怎麽才出來。”

狐錦訝異他對暮酒的稱呼,正要詢問,狐恩卻已把暮酒拉過去人群之中,隨牧民們舞了起來。

來自長安的神秘女子,於谷中住了多日,人們仍舊好奇不減。很快,根本不知如何跳舞的暮酒,就被牧民們圍在了人群中央。

馬奶酒的濃郁香氣包裹著她全身,炙熱的火堆,濕濕裊裊的蒸汽,密密麻麻的陌生面孔……被圍的人顯得有些不知所措。

頭頂的各類珠玉清脆作響,加上周遭躁動的一切,震耳的鼓聲,陣陣不知其義的神聖歌聲,好似要沖破她的頭皮,侵占她的思想。

暮酒捂著腦袋,正想奮力一沖,逃離這個讓她局促不安的場面,身後的火堆上,一瓢冷水澆上熱鍋的聲音,把她自飄渺的時空拉扯回了現實。

她轉過頭,是狐恩,正往木桶上的鐵鍋中,加著蒸酒所需的冷水。

圍成圈的牧民們自動讓出了一個缺口,一個戴著狐臉面具的男子,自百米外跨馬而來。

至狐錦身旁時,他右手按住那烈馬的脖子,張腿便越過馬頭,翻身穩穩落地。

馬很快掉頭跑遠,牧民卻繼續歡欣鼓舞著,直至落地的男子開始朝暮酒舞來,其餘歌聲才停。

唯有鼓聲仍舊不歇,節奏卻明顯有變動。男子或扭胯,或撚步,或抖肩……

穩中有擺、柔中有韌、快合著慢。每往前邁一步,落腳時都與那陣陣鼓聲相合。

純白的對襟內衫,通紅的錦緞外衫松松掉在腰間,不同於其他北竺男兒以動物皮毛及金銀等物作了鑲嵌。他的一身,只這舞姿奪人。

男子耳側的散發浮在空中,撩撥著本就微妙的氣氛……

暮酒在他出現的那一刻起,就知是藏燒。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同樣內衫白外衫紅的著裝,才有些明白狐錦為她盛裝打扮的意義。

擡頭時,他已舞至她身前。人群再次合攏,只是此刻,被圍的不只是她一個。

藏燒並未開口,卻是單膝跪在了她身前,仰身臉朝天空。爾後,他握住暮酒右手手腕,使她的手指覆上那狐臉面具。

陽光直直照射在她如削蔥根的五指上,映著那凸出來的一塊狐唇,成就了一幕怪異的美。

牧民們再次興奮起來,齊聲吼著她聽不懂的話語。

一片嘈雜聲中,狐錦站在人群之外,笑看著這一切。狐恩仍舊抓著那木瓢,往一個個鐵鍋裏不停地加著冷水。

跳躍高歌的牧民之中亦有一個人,死死盯著面具上暮酒的手,做好了隨時以命相搏的準備。

作者有話要說: 嗯好多混搭吖吖吖@·@

我不再清湯,而是一鍋大雜燴……

☆、馬奶夜宴(2)

馬奶酒的芬芳越發濃郁酸甜。暮酒看著紅白相間的面具,藏燒的眼神炙熱。她暗自環顧一圈,隱約猜出來這是要她做什麽,又意味著什麽。

這面具她不能揭。可若不揭,又會如何?

精美的辮子被風撲起,搖曳在她腰間。所有人都在等著她做決定。

暮酒屈指,還未來得及動作,她身後,狐恩卻因一時倏忽,碰倒了火堆上的木桶,滾燙的奶酒和第一層鐵鍋中的熱水,全部淋在了兩只手上。

少年倒在地上,被燙得通紅的雙手揚在空中,哭叫不止。

這一場面驚動了狐恩的母親及眾人,暮酒趁機迅速抽回手,往地上的人奔去。

她有被燙過的經驗,但狐恩這傷嚴重了許多。暮酒沈著氣把他內衫的袖口慢慢撕開,好在身邊就有現成的冷水,可及時進行沖涼……

成楚一直在人群裏看著這一切。剛才所有人都只註意著暮酒那處,忽略了一堆木桶中央加水的少年,可他沒有。

是這少年自己推翻了火堆上的鍋和桶,並在那關頭果斷地選擇了往熱水之下伸出自己的雙手。

……

狐恩的母親心疼兒子,婦人跪坐在暮酒身旁,想碰又不敢碰,只能看著她反覆用冷水往狐恩雙手上淋過。

她很快起身道:“先遠離火堆,再回屋裏上藥包紮。”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還未有人去取傷藥等物。暮酒卻沒有再耗時間,直接叫過人群跟前偽裝作了牧民的成楚背上狐恩,隨那仍哭泣不已的婦人往居住的木屋去了。

雖出此意外,到一年一度的馬奶宴會仍要繼續。鼓聲繼續響起,祈禱來年仍舊牛肥馬壯的舞蹈和聖歌緊隨其後。

只是人們看向暮酒的眼神,再也不覆往日。

那個王,卻始終一言不發地單膝跪在地上。火苗幽幽地倒映在狐貍面具上,仿佛要將他整張臉都燃起來一般。

狐錦穿過人流,至其身旁,按其肩膀,垂首輕聲道:“哥……”

******

木屋裏邊,剛處理完一切。婦人去了隔壁為她們準備午飯。

自起床後便沒有吃一點東西的暮酒,早已餓得不成,她卻沒有心情理會抗議的肚子。

狐恩躺在床上,兩只手被用布條掉在了空中,她知道如今正是傷口發疼的時候,少年卻仍舊傻笑著看著她。

暮酒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

藏燒又怎會猜不到,是狐恩故意弄倒的木桶呢?此番舉動,只為解她的難。

令她感動又難受的是,她與這少年,不過熟悉了幾日而已。

“以後不許再這樣傷自己了,姐姐自有辦法脫身。”

她沒有問狐恩為何這樣對他的王,也沒有問為何舍身相護。只道不許再傷自己。

成楚低頭候於一旁,震驚暮酒的聲音。很溫柔,有責怪,更有心疼。

而這一次,她終於沒有認出他來。

“那是我們北竺草原上的求偶舞。王對姐姐沒有惡意,只是把姐姐你放在心尖上罷了。”

因為求偶舞,也作求愛舞,永遠只是草原女子向她們仰慕的男子跳的舞。

與南原俗話中所說的“聘者為妻,奔則為妾”一樣的道理,歷來跳此舞者,無不是輕賤自身。

若男方收了那女子,女的一生也不過守著一個妾的名分。郎君若有些情意,正妻非善妒刁蠻者,勉強也還算一方佳話。

可若男子拒絕了跳求愛舞的女子,這個女子的一生也就毀了,其父母擡不起頭來,國人亦皆賤之。又若男子薄情,正妻多妒,一般過不了多久,此女必將不知何處耳。

今日,他們的王向心愛的女子如此卑微地跳了這支舞,這個少年本該助之以力,他卻是以自身相阻。

此刻的暮酒並不了解這些。直到很多年後,此舞興起至長安,多數公子皆以舞搏得心上人羞首一應。她在宮中與蘆笙閑聊之際,才清楚其始末。

那時候來自北竺的求偶舞,早已大熱,無論男女皆可舞之,不分貴賤。

只就有情人。

******

入夜,這場馬奶宴會才真正到了高潮。所有鐵鍋、木桶早已撤走,只餘下裝了馬奶酒的壇子和焰苗高興的火堆。

鼓聲已停,牧民們人手提著一個壇子,載歌載舞。

藏燒獨自坐在一處,手中亦提著酒壇。自出長安之後,日夜兼程,他雖自信自己的酒量,卻也怕誤事,沒沾過一點一滴。

蒸釀了多次的雖比普通發酵的馬奶酒更易醉人,可於他來說,豪飲又何妨。

人怕的,是想醉的時候,卻偏巧醉不去。

星垂平野闊,平野卻盡是酒與喧囂。

暮酒站在高處的木屋門前,盛夏蟬聲聒噪,她想起長安的明月渠,想起她與朝戈出嬋娟衣鋪後走的那一段路,想起莊園上的鍋巴和雪,也想起白日裏觸上去的面具……

“姐姐在想長安的親人嗎?”狐恩自己下了床,雙手卻只能幹伸著。少年的母親擔憂一日,早已躺在塌邊熟睡過去。

她回神,見他光著腳出了屋子,欲轉身進屋替他拿鞋。少年擺出包紮了白布的手攔住她:“天暖,不礙事。”暮酒只得作罷,同他並排立於門前欄桿處。

“今日是如何識得我無意於他的?”這少年定是看出來她不願應下藏燒,才出此下策。

自來到谷中,風好像就沒停過。海風,山風,夜風……

大紅的裙角扭上欄桿,木屋內婦人有輕微的鼾聲傳來,少年挑著眉,一口白牙包都包不住:“女孩子面對自己喜歡的男孩,總是會嬌羞的吧。可白日裏你看向王的眼神,包含了很多東西,卻唯獨沒有動情時的那抹羞。”

她看著這個小麥膚色的少年,不知該道他什麽的好。他好像什麽都懂。

女子只得苦笑:“哪還需要我給你介紹媳婦兒,自己就挺在行。”

狐恩更得意了,竟想要搭上她肩膀。提了手,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是一名傷員,只得無奈放下。

“真想去長安喝一喝姐姐釀的酒。”他作享受狀,感嘆道。

平野上的牧民們早已喝得東倒西歪,幾匹馬兒未拴韁繩,四處晃著,馬蹄聲一陣一陣。

蘆笙不見蹤影。藏燒扔了壇子,起身隨意躍上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匹馬,“駕”的一聲,往白日裏來的方向去了。

“無需去長安,你若想喝,我這幾日就可以試試。”她嘴上說著,心裏默默記下藏燒騎馬離去的位置。

見狐恩心喜,她又道:“我見這谷中四季同駐,各季水果亦是富饒,想必其他烈酒亦是不缺的。你好好養傷,待你傷好了,我便領你去摘些新鮮果子,再提上壇烈酒,我們一起去雪山裏喝個痛快。”

興頭上的少年有些納悶:“為何要去雪山裏?”他不笨,琢磨著是不是想要他領她出谷。

其實,這個打算狐恩已經有了,只是想著得傷好些。

暮酒看破他的想法,開口解釋:“果子可以加入馬奶酒,發酵成果汁奶酒。烈酒與蒸釀後的馬奶酒融合,送入雪山冰谷中凍上幾個時辰,想必滋味不差。”

似是此刻就已經喝著了那冰酒一般,狐恩已閉眼癡癡笑著。

她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不由得搖頭笑著。天邊有星辰隕落,夜風悠悠送著暖。

樹上的鳴蟬歇了,暮酒以為它們會嘰喳上一夜。

住過的所有地方,除去城外的莊園和禪院,長安城內,少有此聲。

☆、成楚現身

狐恩沒有等到和暮酒一起去雪山飲酒的機會。

這夜暮酒睡下後不久,便有人輕聲敲響了她的窗戶。

當時整個谷中一片靜謐,只時有牛馬在柵欄裏踢蹄晃鈴的聲音傳來。

她第一反應以為是狐恩或狐錦。轉念一想,狐恩手受傷了,而狐錦,似乎也是出了谷,整夜未歸隔壁的住處。且若是找她,也應該是出聲敲門才對。

“何人?”她立即下了床,防備地站在門旁,方才輕聲問。

沒一會兒,便有人翻窗而入。

來的人,是成楚。

難得穿了一身黑衣,未蒙面。與朝戈的沈穩清逸不同,成楚這人,好像不管穿哪種顏色的衣服,都能穿出公子如玉之感。

暮酒卸了戒備:“成楚。”自明月渠後一別,她就沒再聽說他的消息。“你怎會在此?”

還有太多的疑惑,成楚卻揶揄她:“今日總算沒讓你一眼便看破我的偽裝,楚總算撿回些面子。”

沒來由的一句話,讓暮酒徹底懵了頭。他們今日見過?

盯著他那笑,她又回想了一遍今日之事,總算反應過來:“白日裏是你背的狐恩。”

太子殿下又是一副算她還有點良心的表情:“平生第一次背人,阿酒姑娘可還滿意?”

多日而來的沈悶一掃而空。首次聽他這般稱呼,這般活躍。暮酒還擊道:“這你應當去問狐恩才是,問我做甚。”

誰知,成楚還未答話,門外當真傳來了少年的聲音:“姐姐,是我。狐恩。”

屋內的兩人怔住了,這可如何是好?她正尋藏身之處,狐恩話又來:“姐姐不必驚慌,我知道屋內有別人。”

暮酒看了看成楚,他卻徑自打開門。

少年兩只手都吊著,進屋之後,先是向成楚道謝:“狐恩很滿意,謝過這位公子。”

一句話把成楚給噎住了。暮酒憋著笑,又猜想狐恩是如何知曉成楚的身份。

“今日公子背我時,我聞見公子身上很特殊的熏香,我們谷中牧民,從無此例。再聯想王上曾給我講過的,南原盛產各類香料,無論男女皆有熏香之習,便不難猜想公子的身份了。”

成楚很少這樣用讚賞的眼光看一個人。暮酒想的卻是,不知猜到了哪一層?

只聽狐恩篤定地說:“你應該就是姐姐喜歡的人了吧,現在是來接她回長安的。”

她的思緒被這話打斷,正要否認,成楚就笑著回覆:“一半一半。”

少年這下懵了,太子殿下卻由讚賞到滿意。

爾後幾人並未說了多少,狐恩只道他可以帶他們出谷。

三個人在深夜的谷原中,暗暗往雪山方向奔去。

只有穿過雪山,才能經原來北竺的腹地進入南原邊境。而整個谷只有那一個出口,暮酒心想定是有人在嚴密看守。

雖不知成楚是怎麽進谷的,但倘若遇上強敵,也只能看他的武功如何了。

意外地是,直至三人出了谷見到外面接應的人,一路上再無其他。

逃離的過程順暢無比,相反。成楚卻一點兒都不意外。

出谷時,狐恩便已停了步子。高瘦又多變的少年並沒有說太多道別的話。

他遞給暮酒一張雪山的地形圖,地圖明顯是改過的。大片地染了墨,隱藏了原來的標註,只餘下一條彎彎曲曲地紅線,能看出來大致的路途走向。

少年心裏明白,成楚能進入谷中,這份雪山的地圖想必也是多餘。但他還是給了。

末了,才惋惜道:“只怕是沒機會喝姐姐釀的酒了。”

接過地圖的暮酒拍了拍他肩膀。

“卯時摘果,不必清洗,直接去除果核等,放入壇中。自尋法子使之成為果泥,加入蒸釀後的馬奶酒、酒曲可放可不放,然後封壇,避陽處放置,發酵一月。”

“烈酒便直接與馬奶酒相融,埋於雪山之中,冰凍後取出即可,時辰自行把握。”

時間緊迫,暮酒來不及敘述太多,只撿了最簡單的方法,長話短說。

一遍下來,狐恩也定是能懂的。

……

這個夜晚,狐恩只把成楚當作了來接暮酒回長安的人。最多,也不過這個平和風趣的公子,便是她的心儀之人。

他並不知道成楚的名字,雖覺得他氣質不凡,也只認為想必是長安哪家的富貴公子。

畢竟與他投緣的姐姐出身釀酒世家,心上人本就應該不俗。

一直聰明的少年,沒深想過他會是敵國的太子。

倘若他早那麽一步去暮酒住的木屋,聽到她喚的那聲“成楚”,或者能再深猜一步,不知藏燒計劃的他,定不會讓成楚輕易離開。

暮酒逃走後的第二日,整個谷中的人都在忙著找她,以及給王上報去消息。

只有他,搬出塵封多年的烈酒,天剛蒙蒙亮時,就背著滿滿一竹簍摘好的新鮮水果,進了雪山。

少年手中提著的兩壇馬奶酒沈沈晃著。

這是他第二次踏出住了十年的嗷麽谷。

作者有話要說: 唉~

☆、玉門之別

暮酒一行人,剛出北竺原來的最後一個邊城玉門城不遠,便遇到了早已在那兒等著城外的藏燒。

按情理來說,此番再相見,成狐之間會是個你死我活的場面,結果卻是比她想象的和諧得不能再和諧。

拋開談話的內容不說,當真像極了幾位在玉門關處依依惜別的故友。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此時沒有酒,卻有故人。

然而,自今日一別,他們便再也不是故人,而是各為其國的敵人。

“狐丘只對我們北竺自己的土地感興趣。但還是煩請太子殿下回到長安之後,替丘轉告朝戈一聲,我在玉門關等著他來。”

至於來幹什麽,所有人心裏都明白。

朝戈和藏燒之間,必定會有一戰。

皆是祖輩理不清的恩仇,卻要他們二人不死不休。

成楚沒有說話,算是默應了。

暮酒他們都清楚,此時爭鬥不休,沒有便宜可討。攘外必先安內,只能先回到長安,再籌謀後事發展。

藏燒又轉首向她,眼中情緒不再暗藏:“以為能換了你心中的長安,是我妄想了。”

妄想能在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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