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合,成楚選中的流觴停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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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布置另一個長安。

“不過到底是爭了一場,輸了也甘心了。”

總好過眼前有些人,連爭上一爭的勇氣都沒有,當機會就在眼前時,只敢道一句不喜歡。

“暮酒,若有來生,你仍不願應我,就別撩我了。”

好比今生在藏經閣的初遇,你眼清澈,你臉明媚,你發幽香,笑且婉轉……

撩了我心,奪我之思,然而你卻只戀你的長安某。

“還有,暮酒,對不起。”

她一直沒開口。

一場順利的出逃,此時總算恍悟。

成楚能夠輕易帶她出谷,是藏燒默許的。

當下,她卻不明白這聲對不住所為何事。

但暮酒沒有問。許是為端午那日讓蘆笙擄了她來嗷麽谷的事兒吧。

“保重,藏燒。”

應是最後一次叫他藏燒了。

她多年的知己。不喜九九歸一,只愛火燒雲的藏燒,在長安街上聲名大噪的藏燒。

從此以後,她會真正把他當作一個全新的人來看待。北竺的王,狐丘。

鳥飛反故鄉兮,狐死必首丘。

******

玉門關外一別後,兩人依舊於暗中馬不停蹄地趕往長安。一路而來,暮酒才徹底弄清楚這段時間發生的所有事。

她和父親一直提防的皇帝就那麽駕崩了,且竟傳位與成讓。

新帝還封了郁羅敷為後,大典在即。

而成楚,擅自離開皇陵,是為了來千嶺雪山中查探手下之人發現的軍隊蹤跡。

不曾想卻中了狐丘故意引他離開長安的計。又在山中碰上了雪崩,手下多人死亡和失蹤。

多日來,他一直被熟悉地形的大批北竺人死死困在雪山裏,直到前幾日才得以脫身,也就近得到了她的消息。

明白一切來龍去脈的暮酒,當即聯絡上暮府暗中的人,放出了一個月過後,長安城暮府酒樓將會破例以才贈酒的消息。

最令她震撼的,是最後兩件事。

一是北原知州邊野,或許也是狐丘的人。成楚被困雪山時,曾有手下拼死送信往知州府,請求增援。

然而一直都沒回信,送信之人亦沒了消息。

成楚大膽猜想,也許整整二十萬坐鎮北原的番軍,如今沒剩下多少真正的南原將士。

邊野是在朝戈父母死後才在軍中闖出名堂的。

先皇後來也知曉北原不同於腹地,此州必須有勇猛之人鎮守,這才不曾套用南原其他州郡的軍制。反而晉封其為知州,多年來一直帶領二十萬番軍鎮壓邊境。

此人若真是狐氏一族的人,那麽也就是說,這是一局布了將近十年的棋。

暮酒雖不知狐丘具體幾歲,但那時也不過是一個孩子,卻能謀算到此番地步。

可一想想他以藏燒和牧歸一的身份,在長安城演繹著兩場截然不同的人生,一切的隱忍和心智,仿佛又說得通了。

第二個消息便是,回雪死了。死於端午那場龍舟爆炸當中,跟朝戈的父母一般,連個全屍,都沒留下。

她終於明白,玉門關外的那聲對不起,所為何事。

******

南原四十三年九月初一,是新皇登基與封後兩場大典同行的好日子。

而就在這日,玉門關傳來了讓整個朝野為之震動的消息。

二十日前,早已被滅的北竺有太子狐丘和公主狐錦現身,並打出了覆國的名號。

千嶺雪山當中,突然出現北竺的十萬雪域神兵。

狐丘狐錦帶領這十萬神兵,勇猛攻向北原州。

更令天下嘩然的是,知州邊野竟是北竺的人。

在那十萬雪域神兵攻來之際,二十萬北原番軍,竟有八萬人數齊齊跟隨邊野叛離,且大多都是訓練出色之人。

北原州通判被殺。之後,叛離的八萬人全數歸入太子狐丘麾下。短短兩日,十八萬軍隊就把餘下的十二萬番軍打出了玉門城。

餘下的番軍因軍心渙散,又失去了領頭之人,除去死傷的和臨陣脫逃的,如今不過餘下十萬人數。這十萬番軍狼狽退回了南原境內後,在邊境上的臨城外駐紮下來。

狐丘並未回到昔日的北竺都城陽陵,而是領兵駐紮與玉門城,隔玉門關原野與臨城遙遙相望。

外患突至,長安城內,又傳出新帝私自扣留大臣家眷和軟禁太後多日的消息。

如今那十萬番軍正等候朝廷傳令,但看完急報後的新皇,卻並未對此事作任何回覆。

只道被打斷的登基大典,照常舉行。

朝中大臣們因家眷仍被禁軍嚴拘宮中,一個個見郁相對新帝這般態度無動於衷,竟也通通默不作聲。

接二連三的變故,早已惹得天下百姓嘩然。

百官原本以為新帝為防萬一,會再次下令緊閉長安城。

然而這日城門大開,來自四面八方的人們,熙熙攘攘地擠進長安城,踏上長安街。

巍峨的皇城鐘鼓高鑄,朱雀門門口站滿了大儒文人。

東市的暮府酒樓,只照常營生,還未見暮府小姐有任何大的動作。

作者有話要說: 額這個玉門關……別考究阿阿阿捂臉~

☆、斷井殘垣

一城生奇景,紅素兩雙行。

紅處無婦孺,素處滿黃髫。

沈俊手握佩劍立於宮城之上,心生感嘆。

一墻之隔,天家兩典同行,長街素服未去。

而他自民間來到這宮墻之內,已足足過去十三年。

十歲時,流浪街頭的沈俊為了能吃上一頓飽飯,隨在民間挑選男童的太監入了宮中。而到行閹割之術時,他卻因恐懼沖出了凈身房。

被幾個凈身房太監追趕的沈俊躲去草叢中時,撞上了正與宮女太監們玩捉迷藏的二皇子。六歲的孩童好奇心正盛,見他被人追捕,拉著他趴在草叢裏問東問西,沒有停。

當時的沈俊滿面塵垢,成讓連他的面容都瞧不真切。草叢之外,便是滿園子呼喊著找他們倆的太監和宮女們。

沈俊被人尋找是因生存要進行閹割,而成讓不過是一場游戲。

他也不知為何,竟將前後遭遇對著一個比自己還小的人和盤托出。那時沒指望能夠得救,只是想給人說了後能好受些,還有誰比一個小孩子更安全呢?

進宮是自己選擇,躲過那一時,為了活下去,他終究還是會踏入那骯臟的凈身房。

可偏偏,就是那個六歲的小男孩,拉著他的手站出草叢,對著那幾個仍在四處找他的太監吼道:“不許你們搶他的小鳥。”

自小錦衣玉食的皇子,雖長於這宮廷,可天家捧到他跟前的,都是淤泥裏生出來的美好。

當時的成讓又怎聽得懂何為閹割之術?最終也只反應過來,那些太監要奪走他的小鳥。

滿園的太監宮女見其發火,齊聲喚“二皇子息怒”,跪在那玉石路上。

他知曉男孩身份,急忙把自己的手掙脫開,也隨人跪了下去。

平生第一次下跪,因一番驚嚇,輕重沒拿捏好,額頭叩在石上,頓時被敲出鮮血。卻不敢出半點聲。

一片血霧中,玉石鋪做的富貴他看不分明。耳畔是成讓稚氣未脫的話音:“宮中可有何處的男子無需割去小鳥?”小男孩伸出手指頭,指向跪得最近的太監。

少頃過後,那太監才忐著音答:“回殿下,禁…禁軍營……”

……

十歲的沈俊就這樣逃過了遭閹割的命運,被那太監領到了禁軍營的門口。

他跟在太監身後,轉頭回望的最後一幕,是姹紫嫣紅的園子裏,與宮女嬉笑的成讓。

成讓,卻連他的臉都沒看得清楚。

主子不在,下人又怎會真把他好生安置呢。那太監挺著腰對營裏的人呵了聲“咱家把這小子送過來,隨意給找個差事便是”後,扭著屁股走了。

禁軍營守衛宮城皇城,當時的南原三軍之中,戰鬥力最強。可軍中風氣,各處皆同。

整整十三年。他吃過很多隔夜的飯菜,喝過泔水……甚至,被那些男人輪過。

這樣的命運,比起被閹割成太監,似乎沒有好到哪裏去。也許當年成了太監,得宮中貴人賞識,還會過得好些。

可沈俊沒有怨過一分。每次躺在充滿男人淫/穢之物的床上、地上、桌上……他都暗自發誓,一定會出人頭地。

直至某天,站到成讓身邊。

他何嘗不明白,六歲的成讓救他,不過是看到比自己沒大多少的人的遭遇,骨子裏天生的悲憫作祟。

不然,也不會自那以後便從未記起他。

可自十歲時第一次下跪,他的命運,就像是註定了的。

生存在底層的人,總是很擅長觀人眼色,觀察周圍的環境變化。因為這一切,都與他們的生死存亡息息相關。

宮中太子與二皇子的變化,沈俊永遠註意著。

直到成為禁軍營統領的那一晚,他再一次,跪在了成讓身前。

登基儀式結束的鐘聲把沈俊的思緒拉回了宮城之上,他再次握緊劍柄。

即使這是成讓選擇的一場毫無意義的掙紮,他也會用生命奉陪到底。

無妻無子的沈俊,與宦官無異。十歲時那場掙紮又何嘗有意義呢?

******

郁覆楊站在朝拜的百官之首,微微垂著腦袋。

新帝的登基大典,省了許多儀式。甚至連祭天都省了,可沒人敢說半個不字。

太後及重臣的內人兒女仍被禁軍看守著。一著不慎,就是殺無赦。

可成郁兩家之間的納彩、大征、冊立等禮數,這些日子以來,卻一點兒也沒落下。

成讓甚至改明黃龍袍為大紅色,不知道的,哪會當這是登基儀式,怕是哪家公子取新婦哩!

丞相有些汗顏,的確是娶媳婦,娶的還是他的女兒。

只這合巹、慶賀,以及賜宴……

早已看盡世事的一朝重臣,此刻整顆心也是吊著的。

若說太後所出的這兩個兒子,一個一出生即被封為太子,文采冠絕天下,受大儒文人推崇。

一個雖然沒什麽大本事,但多年來一直受帝後寵愛。

以前郁覆楊一直覺得,成楚表面為人溫和,實則最為淡泊疏離。哪怕他站在你身旁笑得如沐春風,也覺得是遠在千裏之外。

而成讓反而更向個正常皇子,狩獵蹴鞠,吃喝玩樂,也最擅長討先皇歡心。

他暗自打量著上方笑得人畜無害的新帝,突覺昔日成讓給人看到的那一面,只怕也是裝的。

關於先皇的死……那段時間,百官當中只有他和其他兩位大臣知曉先皇不得癮品而瘋魔的事。

其他眾官員與百姓,只知先皇染病,此事似乎就這麽過去了。

若說最終先皇沒能戰勝那毒癮而駕崩,好像也說得通。畢竟那東西他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先皇發病時的模樣,著實恐怖。

可郁覆楊直覺此事不會這麽簡單。烈日把厚重的禮服烤得發燙,他不知想到什麽,整個後背都冒起冷汗來。

自古天家無父子,即使加之諸多寵愛,也不及那龍袍一身?

加上剛才的邊關急報,還有昨夜收到的那封暮府書信,丞相有點力不從心。他覺得自己真的老了,等亂過這一陣子,也該辭官養老了。

******

朝拜完畢,百官退至兩旁,鐘聲自皇宮而出,鳴遍內外城的每個角落。原本喧鬧不已的長安城頓時沈靜下來,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那咚咚有力的心跳聲。

不論出朱雀門外是安是亂,至少宮城和皇城裏,張燈結彩,雙喜彩綢高高懸掛。

郁羅敷一身朱紅盛裝罩體,九尾鳳簪以祥雲修飾。隨著她緩慢邁在紅毯之上的蓮步,華貴典雅的鳳凰宮裝裙擺處竟不見分毫晃動。

端莊大氣,鳳儀天成。

郁覆楊老了,隔著層層階梯和白日裏也點著的大紅宮燈,他已經看不清自紅毯尾端盛裝而來的女兒。

眼角再次酸澀,心中卻又充滿驕傲。

眾人心中亦記得去年除夕宮宴上,這個愛慕成楚多年的女子那鏗鏘有力的語聲。

“如若不是太子心甘情願娶羅敷為妻,珍我重我,羅敷寧老死不嫁。”

如今,這個女子錦衣華服,一步一步向著那自小便似天定的位置而來。

紅毯的盡頭,卻並不是她心心念念的人。

******

郁羅敷踏上紅毯那一刻,成讓便從椅中起了身。

“我是郁羅敷,丞相郁覆楊的女兒。母親說我長大後會來宮裏做皇後。”

羅敷,現在你是皇後了。成讓的皇後。

朱雀門以內,皆為此見證。

作者有話要說: 不許搶沈大人的……咳咳

麽麽我還是捂臉算了。。。

☆、長安之變(1)

郁府的女兒,平生第一次走路不是因閨訓禮儀而慢。

每每踏出一步,郁羅敷都能感覺到自己帶顫的腳,以及腳心裏的汗。

宮燈上結了墜地紅綢,兩側人影搖曳。她看見舊時的自己深夜未眠,坐在閨房裏撫琴而歌。

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遙以自虞。

魂逾佚而不反兮,形枯槁而獨居。

……

廓獨潛而專精兮,天漂漂而疾風。

登蘭臺而遙望兮,神怳怳而外淫。

……

日黃昏而望絕兮,悵獨托於空堂。

懸明月以自照兮,徂清夜於洞房。

……

眾雞鳴而愁予兮,起視月之精光。

觀眾星之行列兮,畢昴出於東方。

望中庭之藹藹兮,若季秋之降霜。

夜曼曼其若歲兮,懷郁郁其不可再更。

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覆明。

……

千年古曲《長門夢》譜不盡相思意,她似又嫌這琴音太過哀怨綿長,驟然罷了,另起一曲。

有美一人兮,見之不忘。

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

鳳飛翺翔兮,四海求凰。

無奈佳人兮,不在東墻。

將琴代語兮,聊寫衷腸。

何日見許兮,慰我仿徨。

願言配德兮,攜手相將。

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

女兒身,男兒意。一曲終了,正覺通體舒暢,房門外又響起母親的敦敦之語。

更深露重,母親被她的琴音吵醒,又介意坊市裏那些涉及她心思的風言風語,再三叮嚀,不可再彈唱這等露骨的穢曲淫詞。

******

外城的城門處,心不在焉地站崗的鄉兵驚覺異動。

幾百米開外,兩個身穿白色素服的男子,領著一片黑雲,壓城而來。

轟隆隆的馬蹄聲打破長安城多年的風月太平,外城發覺此事的百姓們似乎這才意識到,今日這兒即將變成一個充滿刀光劍影的修羅場,螞蟻一般往城門口湧去。

厚重的城門卻早已被嚇破膽的鄉軍緊緊閉上。黑雲已至城下,原來皆是身穿黑色鎧甲的兵,且每人右臂,都拴了一根孝帶。

陣前兩個男子韁繩齊握,勒馬止步。他們身後,三千將士甲光向日。

有一人打馬上前,沈聲吼道:“太子回城,還不快打開城門。”

城樓上的兵蛋們只見出聲之人,便是往日駐守西山大營的鎮南將軍。

雖不明白為何鎮南將軍鼻青臉腫的,但陣前方那兩人,無疑是先皇親封過的禁軍統領朝戈和於皇陵失蹤多日的太子成楚。

這些平日裏只需要負責城門治安游巡的鄉軍不懂啥大政治,但長年累月的紮在皇城根下,風吹草動的局勢還是略察一二的,當即派人往宮中報信去了。

沈統領說了,今日任何異動都直接上報宮城禁軍。

“意料之中。”成楚瞟了眼身旁的人,“接下來,就看她的了。”

朝戈抿著唇未搭理,他還在氣頭上。

得知暮府贈酒的消息時,他就知道暮酒無事了,隨後果然得到了她與成楚一同趕往長安的消息。索性便掐著時間點,一大早候在進城必經的莊園外。

誰知道,只等著帶兵而來的成楚。

原來昨夜那兩人到達廬山皇陵時,成楚進山點兵,暮酒卻已快馬加鞭地連夜入了城,以便於與他們裏應外合。

空等一場的人,帶著早已集結在一起的一堆“土匪”,直直闖入與莊園相隔不遠的西山大營。

一上午,一千蒙面“土匪”連打連捆營中八萬人,大多數人皆是從床上便被踢下來的。只因進營時,“土匪頭子”黑著臉吩咐了“一個都別放過”。

今日的西山大營裏,首現南原史上最壯觀的一窩兵蛋子。

成楚聽聞,朝戈打進那鎮南將軍的營賬時,那廝還在被窩裏摟著兩個小嬌娘,酒氣熏天地做著春/夢。

這些人雖不足為懼,但也不能任其在後背亂放火烤他們屁股。

******

數百米長的紅毯即將過半,百盞宮燈一一從肩側掠過。□□在風中得鎖骨格外分明,郁羅敷卻連晃一下頭都覺困難。

微風拂過時,就連簪在她發上的步搖流蘇,都不見半分異動。

身體裏的血液亦似冷卻,往前的路,舉步維艱。

宮燈兩畔立著的稀稀幾個宮人,都已察覺出來她的異樣,卻誰也沒有上前。

除了最上首淺淺笑著的新帝和最下方有些許移動的郁羅敷,其餘各人,恍若被點了穴。

******

今日最繁華耀眼處在皇宮,最為熱鬧處,卻在東市酒樓與宮城門外。

朱雀門外,是成楚利用自身多年積攢的影響力,號召而來的當世大儒和眾多有名之士。

暮府酒樓聚集的,都是早早來到長安,一邊兒存著看熱鬧的心思,一邊等待贈酒之事的江湖文人。

他們尚未有什麽天大的名氣,卻都期盼能在今日揚名四海。摸不準一朝被選入仕途,享舉世榮華。

當然,再順便討壇酒喝。

此時,志同道合的人們約著坐在一處,喝著小酒討論邊關和長安城兩處的消息。既是打發時間,也能打探打探周圍人的實力。

真正關心朝野大事的,並無幾個。一身素衣,也不過敷衍而已。

酒樓共有四層。一層除去櫃臺和後廚之外廣設桌椅,二層盡是雅座,三層為房間。二三層各設一間雅間專門供暮府之人使用。

而第四層,除了做從酒窖作坊裏運過來的酒的存放地之外,也還有一處雅間,和搭建在中央的、面向下面三層的一個高臺。

站於高臺,整個酒樓內部盡收眼底。下面的人亦能看到高臺之上。

暮酒陪著父親坐在四樓的雅間裏,靜靜聽著下面的嘈雜之音。桃歸默默立在一旁,添冰續茶,再無往日的歡脫活躍。

每一層暮府作單獨使用的雅間,都有樓梯相接。已上四樓,意味著暮酒即將出這房門。

暮煦仍還有一些擔心:“真的不用為父陪你出去?”

暮酒起身,朝他笑了笑,緩緩抱住其肩膀:“若今日女兒真將暮府酒業的百年名聲給敗了,父親不心疼就好。”

“國將不國,又何談區區酒業。”暮煦拍了拍她的背道。

“那女兒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胡編亂造來很怨的《長門夢》,就是從《長門賦》裏找來的詞……表示相如的棺材板子快按不住了,

最後矯個情,算了不矯了哈哈哈

蹭完玄學睡大覺~

☆、長安之變(2)

先皇喪期未過,長街一片縞素,可熱鬧卻一點也不亞於那些盛大節日。

暮酒推開雅間的門,站上了高臺。原本喧鬧的眾人見她出現,齊齊噤下聲。

女子淡淡地環視一圈,方才開口:“上次站上這處高臺,是暮酒及笄之禮那日。那日也是大雪時節,長安城銀裝素裹,萬裏雪飄。”

“今日上此高臺,暮酒卻要向在座的各位道一身抱歉。”她深呼了口氣,底下密密麻麻的一片白,氣氛卻比一片黑更要沈上三分,“暮府九九歸一,百世陳釀,向來只在酒業執掌人接位當日釀造十壇。不會少,亦不會多。”

話至此,座下某些人總算轉過彎來。原來此次所謂破例的以才贈酒,不過是這位暮府小姐的一場空談。

是誆千裏迢迢趕來長安的在座各位呢。

一樓有幾個文人當即把扇子一收,往桌上拍去:“暮小姐是把我們當猴耍是不是?”

別看這些書生平日裏春誦夏弦,或安於簞食瓢飲的生活,可若真涉其利益,一個個比誰都急。

但暮酒理解。他們中的許多人,大多是寒門出身,今日長途奔波赴此,是家中妻母節衣縮食,為其集幹糧盤纏,才至長安。

每個人都期盼憑借腹中筆墨,能在此樓得大儒及官員賞識,就算不能立馬受舉上任,也能搏得一個好的名聲,回鄉有所出路。

州郡縣鄉,孝廉方正者,光祿四行者,孝弟力田者,明經法者,明陰陽災異者,皆有機會受當地知州、郡守等起用或名人推舉,從此入仕途,耀門楣。

也是在這時,眾人方才反應過來酒樓的不同。今日樓中,無朝中官員來訪,亦無大儒名家坐鎮。

一時間,滿座文人停杯起身,開始了他們對暮府酒業的大張撻伐……

“百年世家,信譽也不過如此。”

“多半是怕戰事一起,有損經營,提前把咱們困來長安買酒喝罷了!”

“難道暮府又要隱退?所以提前打算…”

其中不乏情緒過激者,用詞不堪,傷言紮語。

“狗屁的以才贈酒!”

“商人重利,九九歸一之贈,百年傳承,不過沽名釣譽耳……”

更有甚者,已作出門離去狀。

高臺上,暮酒一直躬著身。此情此景,她終於直起身子,移步至身後最裏邊的一座酒架,隨手掄過一壇便往地上砸去。眾人只聽得“砰”的一聲。

佳釀破壇而出,四座撲香。有幾個鼻尖之人,頓時便聞出來這是暮府最貴的酒之一,名為“四時八節”。

四時,春、夏、秋、冬。

八節,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

此酒乃取一年中各個時節不同的花果谷藥,合百物為一,不僅有養身之用,相傳更有延年益壽之效。

暮府之酒,“九九歸一”最有名氣,“五谷豐登”最為廣泛,“火燒雲”最烈……而“四時八節”與“江山如畫”,並列酒中最貴,一壇價值千金。

聽到二樓有人呼出酒名,其餘眾人才驚覺過來。

從來只聞其名未得其味的寒士們正嘆息之際,接著又是幾聲壇裂之音傳來。

只見高臺上,那暮府小姐似瘋魔了一般,連著砸爛十壇,面上卻未有半點起伏。

整個酒樓徹底安靜下來,唯剩那酒液自高臺上往下滴落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酒滴落在三樓的欄桿邊緣,二樓雅座旁的花器花葉上,也落在一樓許多人的發梢與肩頭……

有的甚至打濕了書生的眼睫,卻無人揮衣拭去。

暮酒清冷的話音再起:“看,不見得所有商人都愛財的。”

面對啞口無言的眾人,她似乎很滿意這樣的效果。接過桃歸遞來的手帕擦了擦手,總算切入正題。

“暮府酒業傳承百年,我是第十三位執掌人。向來只傳嫡子的暮府酒業也是第一次破了家訓,因為父親只我一個女兒。一個本應呆著閨房裏繡花的女兒家,卻不自量力地擔此重任。如許多人所想,我暮酒,就是來敗家的。”

聽到此話,沈靜下去的場面再次議論紛紛,詫異她何出此言。

女子往前邁了一步,又繼續。

“暮府第一條家訓,便是任何人不得入朝為官,不能管朝廷之事,不可與皇室有半點接觸。此訓乃暮府先輩暮康所定,天下皆知。”

“先輩為天下文人志士所仰,一生豪氣在於酒,才氣亦成於酒。可他後來敗也酒之事,卻鮮有人知……”

暮酒沒管嘩然的眾人,反正此刻只要她開口,場面總會安靜下來。察覺父親透過半開的門縫註視著這邊,她心下微暖,底氣也更足了些。

當年,暮康雖在朝為官,性情卻隨性慣了。酒喝多時,就連皇帝都不會放在眼裏。

那時的皇帝也是有才惜才的人,並不曾與之計較。長久下來,兩人自然成了無話不談的知己。

無論是朝中事務,還是詩文娛樂,暮康都憑借自己半生飽學,以及游歷所察,為皇帝出謀劃策,與其把酒言歡。

他只當朋友之間,不必忌諱任何禮教,行為舉止自然更加放浪形骸。常常在其他大臣面前,便與皇帝勾肩搭背,笑談國事。

可暮康忘了,天家父子尚無情分可言,更何談君臣。皇帝的寵信再深,也逃不過同僚的艷羨和嫉恨之心。

最終,被人陷害的暮康並沒有得到皇帝的信任,落得了一個貶謫的下場。

當時已經年過半百的暮康,亦有烈性,當場辭官,歸隱了山林。

……

臺上,一身素服的女子平靜地敘述著這個發生在國君與臣子之間的故事,這便是暮府家訓的由來。

難怪暮康晚年會有“人生行樂耳,身後虛名,何似生前一杯酒”之言。

酒樓外,圍觀的人不減反增,所有人皆屏氣凝神,靜待暮酒下文。

“這幾年為情勢所迫,暮酒早已違背家訓,與皇室有了太多接觸,如今更是以贈酒之虛言,哄騙各位至此,可我今日仍有一事,想要這樓裏樓外的你們相助。”

交頭接耳的人很多,應聲的卻寥寥無幾。

她頓了一瞬,提氣繼續:“邊關告急,戰事將起。南原卻不止面臨外患,仍有內憂。端午之後,太子遭人謀算,失蹤多日,先皇臨死前傳位於二皇子,實屬無奈之舉。”

很多話不能擺到明面上來說,但皇權風雲下的暗流湧動,大多人心裏都清楚。

端午爆炸、邊關大亂、先皇遺詔、重臣家眷、成讓繼位……樁樁件件,絲絲縷縷,自有人理得清這其中的關系。

雖然暮酒心中對先皇之死亦存有疑慮,聯系著出人意料的遺詔,總覺得奇怪,但這事她不會提及。

即使真如她所想,說小了是成楚的家事,說大了卻是家國醜聞。

“我們的軍隊積弱多年,與北竺的鐵騎對上,勝算本就微小,更何談讓溫柔鄉裏長大的二皇子擔這一國之君呢!”

“如今成楚太子安全回到長安,卻被自己國家的將士拒之門外。北竺的雪域神兵連合邊野麾下的騎兵,已經勢如破竹地展開覆國之勢,我們餘下的十萬將士仍在臨城等候朝廷的安置,新帝對這一切卻置若罔聞。難道數年安定,就要這樣讓它毀在我們自己人手中?”

女子的聲音並不像馳騁疆場的男兒一般雄渾有力,然而無論是樓裏的文人,還是樓外的百姓,卻都聽得格外清晰。

當下,裏裏外外數千人,齊聲大吼起來。

“不能!”

“成楚太子才應當是我們的明君!”

“暮酒小姐需要我們做些什麽?”

……

眾人情緒最為高昂的這一刻,一樓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我們去接成楚太子回家!”

興奮不已的百姓們緊隨這聲,吶喊不止。

“對,我們一起去迎接成楚太子回家!”

暮酒一直等的,就是這個聲音,這個時刻。

成讓有詔書,成楚有民心,她只需要做適當的引導,百姓就會明白。而文人,只是借來的勢。

今日這個城門,朝戈二人攻得下卻不能攻,只能讓這些百姓從裏面打開。

她做了最後一次深呼吸,轉頭朝雅間裏的父親與桃歸笑了笑。

作者有話要說: 那句詞,人生行樂耳……那句,是辛棄疾的《洞仙歌》。好像是。

他另外有一句“算不如閑,不如醉,不如癡”也蠻喜歡。

感覺得罪好多古人,總亂用。棺材板快按不過來了。

☆、長安之變(3)

就在暮酒站上高臺之時,朱雀門外,也開始了一場大戲。

當世三個大儒齊慕容、謝安、周頤之帶領了近百號文人,跪於門前聲討新帝。

一言新帝不顧南原江山社稷之危,置外患不理。

二言新帝不該私自扣留重臣家眷,軟禁太後。

三言新帝理應迎接成楚進城,怎能拒兄長於家門之外。

……

字字誅心,句句占理。

這些文人也不管哪兒來的消息,只要能撿上嘴的,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罪名全都扣上了。

沈俊派人去報信之後,仍舊靜靜站在城墻之上,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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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官已過半,不過最後五十步的距離。

晴空漸晦,似有大雨滂沱的勢頭。郁羅敷抓著袖口,努力平覆忐忑不安的心。

她停了下來。看著君臨天下的成讓,卻想起了隨母親第一次進宮時的場景。

隱約是南原三十三年,她七歲多大的時候。

那日宮中有晚宴。先皇為慶祝朝戈父母平叛凱旋,特地而設。太後白日裏便早早地遣宮女召母親進宮相陪,她第一次隨同進宮。

進宮之前,母親親自給她換上了最合身的衣裙,梳了垂鬟分肖髻。

銅鏡前,母親告訴她,那是她一生繁華的開始,也是郁府門楣更進一層的開始。

父親背著手進門來,慈和笑著:“敷兒別怕。今日進宮,你會看到成楚太子,你太子哥哥自然是這世間極好的,可若咱們敷兒覺得不好,那他便不好。”

母親聽不得父親這話,與其較起勁來。她瞧著發髻中若隱若現的珠花心喜,幻想著母親常掛在嘴邊的成楚太子是怎樣的神聖。

車輪子咕嚕嚕壓在宮墻內的聲音,就像她那時的心,有只小鹿在到處亂撞。

她才七歲,但母親說,這個巍峨壯闊的皇宮,將會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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