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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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中所征的兵,雖大多為南原人,但其中亦有沒有參加那場叛亂的部分原北竺百姓。

皇帝害怕文官鎮不住,便改其知州為武將,統領番軍鎮守北原。

覆又派了親信之人為軍中都尉,監管牽制於知州。

而這邊野,便是皇帝幾年前於番軍中選出來的現任知州,南原唯一的一個武將知州。

難得聽她說這麽多話,朝戈索性坐於一旁,翻著她抄寫的經書,見她止了才道:“所以,沒有對錯,不過是立場不同?那倘若最終這個王卻殺了自己的將軍呢?”

暮酒放筆而問:“有線索了?”

“不論他們在別人看來是殺戮者還是平叛者,於我而言都是一生所珍重的父母,倒是自己魔怔了,過不了北竺舊人這一關,總覺心中有很矛盾的愧疚之感。”

其實他也不知道,他是過不了北竺舊人的死那一關,還是過不了心中對南原皇室的猜疑那一關。

朝戈揉了揉眉心,笑得無奈又暢然。

隨後,聲音又歸為堅定:“線索還沒有,但無論如何,他們的死我都會查下去。”

******

燕歸花謝,早因循、又過清明。

接連下了幾日的雨,暮酒閑來無事,用過早膳後便在作坊中跟著工人們一起忙活著。

搗著曲塊兒的,劈柴燒火的,撥弄著米飯的,過濾曲汁的。

整個作坊薄霧裊裊,井然有序。

此刻,暮酒正舉著勺子,小心翼翼地把過濾後的酒液裝到壇子裏。

原本白皙透明的臉此刻透著些許潮紅,像是將熟未熟的蘋果。

衣袖輕撩,露出玉筍般的雙臂。因著怕酒液傾灑出來,勾畫得恰到好處的柳葉眉下,一雙美目平靜又專註。

不一會兒,她額頭就被熱氣熏出了一層薄汗。

剛放下手中的勺子,桃歸就急匆匆從門外跑了進來。

暮酒看著桃歸永遠火急火燎的樣子,有些無奈:“桃歸,你慢點兒,別碰著了。”

“小姐,朝戈少爺剛才譴了人過來,說朝老將軍昨夜病情又加重了,卻使性子硬要去莊園上,朝戈少爺拗不過老將軍,現正收拾著呢,打算午後便過去,問小姐你可要一同去?”

桃歸一連串說完,氣兒還沒喘夠,又急忙跟上擰著裙擺出了作坊的暮酒。

暮酒回到自己院中時,回雪正給她打點著衣物書籍。

看到她進屋,便放下手中的一摞書,恭聲道:“小姐,奴婢想著老將軍病重,你定是要與朝戈少爺同去的,便自作主張著手收拾著了。”

暮酒點頭道:“近日莊上定是潮濕,書籍不必帶了,裝著幾套換洗衣物就行。你再去庫房裏把母親生前留下的那幾枚藥丸取來一同帶上。”

邊說著,邊自己動手快速換下身上的衣裙。

待一切收拾妥當,暮酒帶上回雪便出了院門。

她讓桃歸留下在家中守著,那丫頭也知道自己不如年長的回雪穩重些,悶著腦袋應了。

出門時,父親已經在門外等著,與她一同過去朝府。

朝老爺子前段時間不小心染了風寒,到底是上了年紀。病雖小,卻拖著怎麽也不見好。

暮酒昨日剛來過,不曾想剛過一夜,病情就突然加重了。

好在兩家一家在坊中十字街西之南,一家在東之南。

中間不過隔了一條窄窄的街道,暮酒跟著父親幾步就已到了朝府門前。

朝戈已經把一切都打點好,剛扶著朝老爺子坐上馬車,便看到了匆匆而來的暮酒幾人。

天色尚未晴朗,細雨如綿,傘下的女子顯見焦急之色。

暮酒上前探詢,朝老爺子咳嗽不停,話也說不連串,病情重成這般還硬要趕路去莊園上。

幾人都知道老爺子脾性,便也不再多勸。

好在車內生著爐子,隔了冷濕之氣,用的又是上好的獸金炭,並沒有煙火氣味嗆人。

暮煦好生囑咐一番之後,暮酒帶著回雪便上了一旁備好的馬車。

連著專程看病的大夫的車,三輛馬車緩緩朝城外駛去。

多日陰雨連綿不斷,道路潮濕,一路出城而來,少有行人。

暮酒聽著前面車內隱隱傳來的咳嗽聲,心下難免更添了些許愁。

“老將軍這些年腿腳雖然不如當年,身子底兒卻是極好的,這次染上風寒是大意了,定會很快痊愈。小姐你別太擔心了。”回雪向來知曉她心思,當下便開口勸慰。

“莊園上這時日雖潮了點兒,但爺爺向來喜歡,希望去了身子跟著心境一起好起來才是。”

暮酒說完,便閉上眼睛往後靠了去。

回雪不再作聲,馬車在煙雨蒙蒙的官道上悠悠向前。

作者有話要說: 後宮申了榜,雖然不一定上得了,但還是打算提前好好捉捉蟲改改bug,大綱是定了的,不會有什麽大的變動,主修細節,所以明日更新可能暫停,前面的章節會有改動。

本來想說明日看到更新不必點進去,想起來壓根沒幾個點擊,默默遁走→_→

☆、我還想要

莊園上幾日住下來,天氣難得放了晴。

暮酒帶來的藥丸之前想著藥效重,不敢一開始就給老人用。

病情加重後,大夫分著予其服下,不曾想倒是見了效。

老爺子咳嗽漸漸止了下來,人也精神了許多。

然而天生卻是個坐不住的,脾氣又倔,大病初愈,便跟著莊園上的農戶一起下了田。

卷著褲腿兒、帶起箬笠的朝戰,如今看著哪還有當年策馬殺敵的風範?

分明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老頭子。

朝戈與暮酒看著其身體康覆了,雙雙展了眉頭。

她譴人送了信回城中給暮煦,好讓他放心後,緊繃了多日的精神也總算放松下來。

閑來無事,想著這時節莊園上的杏花還正盛著,暮酒便有了煮杏花酒的打算。

此時朝戈陪著她剛到了杏花林中。

碧空如洗,空氣清新怡人。遠處青煙瓦舍,田坎上漢子們肩扛犁鏵手持耕鞭,三兩孩童在一片泥濘裏玩得正歡。

近處花紅柳綠,碧樹幽簧。朝戈飛身而上,林間便簌簌下起了杏花雨。

微風習習,吹面不寒。

片片杏花仍帶著未消散的朝露,沾衣欲濕。

暮酒接了好些上好的花瓣至籃中。

杏花雨下的女子只是最簡單不過的碧綠衣裙。自至莊園來,皆未施任何脂粉,眉目間清氣隱然。

她提著滿滿一籃子的花瓣兒,仰頭看向樹枝頭上。垂首看著她的墨衣男子亦目光炯炯。

這一瞬,天地萬物早已無聲可尋。朝戈眼中,只有那一人。

他突然想起那些年在蘇老先生的梅園裏,他常和她在園中追逐玩鬧。

盡管一直都是她在各種鬧、各種躲,他在後面跟著防著、找著尋著。

她躲藏的地方其實永遠不離那幾個,他卻是終年樂此不疲。

如今,他不再是她身後那個永遠只會暗暗護著她,在她摔跟頭時做她的墊背者的小男孩。

同樣的守護,天地卻比兒時要大了許多。

立於那枝頭的人微微笑了起來,俊逸撩人。

二人回到屋舍內,便取了一壇以前在莊園上備下的青梅酒。在小廚房裏生火煮了起來。

待酒熱後,放入新鮮的杏花花瓣兒。花瓣並未作清洗,卻尚有水氣未消。

沒一會兒,整個屋中便彌漫著酸甜清香之氣。

屋外幾個小孩早已守在了一旁,按耐不住嘴饞。一個個捧著小碗兒、鼓著眼珠子、咽著哈喇子候著。

暮酒先讓回雪分了些點心讓他們墊著肚子,才把煮好的酒一一分了。

接著又用小壇裝了,與備好的點心一起,讓他們跟著回雪去送給田中的人們。

莊園上的人些皆常常飲酒,倒是不用她再交代得先墊墊肚子再喝那些話。

朝戈生完火,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做完一切,才開口問道:“我的呢?”

暮酒覺得有些好笑,怎麽這人也跟那些孩童一般模樣了。

她提起一旁的一個青花酒壺,對著他晃著:“喏,在這兒呢。”

說完,又取了兩個相配的酒杯,端著來了外屋的窗旁坐下。這才給他滿上一杯。

朝戈學著暮酒把腳搭在空椅上,二人你來我往,糕點和酒皆很快就見了底。

男子看著一滴酒也再未倒出來的酒壺,神色郁郁。

看著外人面前總板著個臉的朝戈,此刻卻是那小媳婦兒受氣般的神情,暮酒再也沒憋住,放聲笑了出來。

見不得她愉悅,男子伸手很輕易地就把她給撈到了懷裏。

在她還未反應過來之時,便覆上了那仍沾著酒液的嬌唇。

暮酒大腦有一瞬的空白,就被唇上的觸感拉回了現實。

她掙紮不過一剎那,連著手腳一起便被他擁得更緊,再也動彈不得,只得由著他作為。

女子身子仍舊帶著僵硬,他先是反覆輕咬著她唇瓣。

待攻開貝齒之後,淺淺的索吻便變成了摩挲纏繞。

盡管有之前的兩次經驗,但總體上也還算是一個生手。

盡管一松神時還被咬著一下,然女子美目含羞又含些許怒,更撩心神。

朝戈攻城掠地的同時,還得分外克制著再進一步的沖動。

兩人皆剛飲完那酒,此刻,微甜而不膩的清香氣息,彌漫在軟軟糯糯的溫熱唇間。

若不是註意到門外端著碗一臉迷茫地盯著的那孩童,他覺得自己多年的控制真的會在今日毀於一旦。

待他松手後,暮酒才迅速起身。

看著他註視著她的唇,笑得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她眸中更添羞憤。

這時,門外就響起了清脆孩提音:

“暮酒姐姐,我還想要。”

她忽地轉身,這才發現門邊站著個孩子。

在她欲哭無淚之時,仍舊半坐半躺在椅中的人也跟著帶著笑意開口道:

“暮酒姐姐,我也還想要。”

男子往日平穩的聲音,此刻尾音明顯故意拉高了些,註視著她的眸光熠熠生輝。

此想要卻非彼想要。

暮酒燒著臉轉身便進了廚房,朝戈的話自身後接著傳來。

“飲酒需溫克,反則傷身。且今日你暮酒姐姐生氣了,改日再給你煮。”

聲音恢覆平靜,卻是對那小孩說。

作者有話要說: 朝戈攻城掠地的同時,還得分外克制著再進一步的沖動,畢竟,晉江不準……

哈哈哈,不讓脖子以下,只能反覆寫脖子以上了(JJ的男主苦啊T_T)修了一個通宵的文,總算搞定了,還好大綱沒廢……淩晨來一章,不多,三位收藏,周一好呀~

窗外已有晨光與鳥鳴,睡否?果斷睡!

☆、河漢伊人

南原三十六年冬至日,是二皇子成讓的十二歲生辰。

其向皇帝討要月虛劍未果,皇帝賜下長安城東南隅梅園一座。

月虛劍卻賜給了太子成楚。

是夜,加以修整過的梅園大雪紛飛,枝枝寒梅淩寒而放。

帝後出宮親自陪著二皇子於梅園度生辰之禮。歌舞升平,父慈子孝。

直至帝後回宮後,園中絲竹管弦之音也徹夜未絕。

成楚於暗處看著那靜立於梅樹下的嬌小人兒,心中第一次為一個外人湧上酸楚。

自小才氣之名冠絕天下的南原太子,無數個往昔,也曾那麽寂寥地站在那可望而不可及的宮殿外。

覆又帶著滿腔淒楚,回到那些皇子皇孫艷羨不已的孤寂東宮。

他一個人的東宮。

此間風雪交加,不遠處早已聲色犬馬。

他解下禦寒的大氅,想現身上前替她披上,順便帶其離開。身量還未及他肩膀的人卻是默默轉了身,一聲不響地溜出了梅園。

自始至終,從未註意到他。

他在雪中站了大半夜,睫毛布滿了風雪。

太子中途離了宴,並無人派人來尋。

次日東宮,他在床上發著燒。仍細聽著手下緩緩稟報,暮府酒業執掌人暮煦之女暮酒,自出生之日起至今的一件件大事小事。

他知道父皇一直想要暮府酒業,也知道暮家有那個女子,與朝家關系似乎很好,卻從未過多關註過。

香爐繚繞,他閉著眼睛,靜靜聽手下沈聲而述。

當年手下的人只以為主子要查暮府酒業什麽事,不敢懈怠,連著暮煦一起,能查到的都查了。

要不是那時暮酒月信還未至,怕是也逃不過其細究。

成楚最終提取的信息,卻只是些瑣碎。

她的名字來源於一句詩,素衣佳人墨衣友,朝與同歌暮同酒。

她愛跟別人的大紅花轎,被別的孩子嘲笑後朝戈總替她打架。

她最喜蘭花,房中皆是朝戈從各處為她尋來的蘭中珍品。

她好去梅園,陪已逝的那位梅園主人蘇老先生煮酒下棋,溫書談樂,朝戈一直陪著她去。

……

那屬下末了,還加了句自認為挺重要的信息:“暮府酒業的小姐,自小便與朝老將軍的孫子朝戈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感情最是要好。”

見自家主子閉目不答,當即又道:“主子,可否要從朝戈下手?”

床榻上的人幽地睜了眼,悶問:“嗯?”

他亦有些納悶:“主子不是要動暮府酒業?”

“下去吧。”成楚覆又閉上眼,朝他冷聲擺手。

而後,從來只知詩書政史的東宮太子,平生第一次想吃山野酸棗,羨慕起莊園農夫。

心中也就那樣漸漸住進了暮家女。

一開始,只是見不過十歲大的小姑娘雪夜孤身看那熱鬧。他仿佛看到了過去的自己,從而有所觸動,一時好奇。

到後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空谷幽蘭,酒中西施,如咒施身。

******

宣紙上,成楚落完最後一筆。

只見紙上寥寥幾筆,落雪屋舍,炊煙孩童,卻一樣不少。

其中,舍下一抱著紅泥小手爐的女子最為生動傳神。

烏發輕綰,葉眉彎淺。旁側有語,字跡清雅雋秀:

河漢有伊人,望對岸而伸手向往。

落款成楚。

守在一旁的人把頭又低了低,從那年主子派他去查了暮酒小姐以後,主子閑來無事就在各種畫她。

即使同樣的場景,也總是不厭其煩的一幅又一幅,不瘋魔不成活。

“現在可以說了,出了何事?”

聽到自家主子出聲,那手下才急忙恭聲開口:“我們安插在北原州境內的探子傳來消息,在千嶺雪山中發現了人跡,且似是軍隊駐紮出沒的跡象,暗探不敢自作主張,這才向主子請示,可否要加派人手入雪山細查。”

手下頓了頓,又道:“另外,報上來的還有一個消息,最近很多州郡皆有人在暗中大肆收購糧草,卻怎麽也查不出那些糧草的去向以及背後的買家。”

成楚垂首仔細晾著墨跡。

等墨跡徹底幹了,把那畫妥善收好,才回聲:“北原那邊,傳令讓他們靜觀其變,切勿打草驚蛇,等我到了再隨我一起進山。”

“主子你要去北原?萬萬不可,若被有心之人發現,又要大做文章。”手下擡頭,急了。

“皇陵裏是我們的人,安排下去封住消息,你陪我暗中速去速回。”語音和緩,卻是不容再議。

那手下本還想說什麽,卻也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看著最是溫和,其實骨子裏自有性格。

他站直了身子看著走向窗邊的成楚,那是他從小護到大的人。既然他決定要去,那麽他共他去便是。

夜空彎月似鉤,臨窗而立的人似看著那月,又沒看那月:“至於糧草一事,讓人繼續盯著,有消息立即稟報,雪山裏的消息亦對外保密,包括北原番軍。”

手下恭聲而應,退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糖發多了膩得慌,加點酸,酸甜辣白菜@·@

☆、蜀地蒙頂

朝家的豬肉鋪子要關門了,年初以來總共也沒營業幾次的店,往後也都不打算經營了。

長安城裏的姑娘們聽說了這個消息,這日紛紛又擠來了店門口。

大家七嘴把舌地討論著店鋪要關門的事兒。

時有幾個大膽兒些的,細著嗓子向朝戈打探起來。

雖然也知道朝戈除了必要的生意往來,甚少搭理人。但懷春少女們仍舊帶著些許期盼。

這次,她們仰慕多年的賣肉郎還真回了話。

“我爺爺年紀大了,晚年不願再勞累折騰,我也只想多點時間陪他過些輕松日子。”

說完也不管大家如何惋惜哀嘆,依舊埋頭切割著那些讓人看得眼花繚亂的骨頭和肉。

五花、裏脊、臀尖兒、坐臀、夾心、蹄膀,肥瘦均勻,刀鋒手快。

一一按客人說的要求搭配好。

整番動作看起來行雲流水。那些個市場屠夫做起來血腥不堪的事,硬生生讓他添了十分風采。

這是今天最後一扇肉了,賣完就可以收工。

偶爾瞟一眼對面樓上半開的窗戶,朝戈恨不得再快一點兒。

******

暮酒忙完以後,便坐在二樓一處臨街的雅間裏看著書。

白日裏天氣已經逐漸熱了起來,回雪早就在一旁靜靜扇起了團扇。

有輛馬車停在酒樓門口時,趴在一旁看豬肉店門口那熱鬧,看得正犯著困覺的桃歸早就眼尖兒發現了。

暮酒讓她別出聲,依舊靜靜地翻著書頁。

沒一會兒,便有人在外面敲了門。

此時正值午後,樓裏喝酒往來的沒有幾個,只稀稀疏疏坐了三兩客人。

相比對面豬肉店門口的絡繹不絕,暮府酒樓裏靜了許多。‘咚咚咚’的敲門聲便顯得有些突兀起來。

她示意桃歸開了門,一個小廝打扮的男子便笑著進了屋來。

桃歸剛要出聲,回雪便急忙走過去行了個禮,拉著其守在了一旁。

暮酒亦有些意外。

還好身邊有個夠機靈的丫頭,若是桃歸呼出了聲,讓人聽見原本該在廬山皇陵裏思過的成楚此刻出現在了暮府酒樓,又要徒惹幾番是非。

“坐。”她也懶得起身行禮了,合上書就著身旁桌上的茶具給他倒了一盞。

成楚似是很喜歡她這般不拘束的模樣,坐下後便端起那茶嗅了起來。隨即笑道:“‘揚子江心水,蒙山頂上茶’,清雅鮮醇,這應當是蒙頂甘露,且不說如今凈居寺采茶剛過,智矩寺尚在制茶時期,單就說蒙頂皇茶需經十三道工序成品,從蜀州到長安亦需不少時日,暮府此時也斷不可能有新茶,所以這應當是去年的蒙頂,好在保存得當,口味未有絲毫折損。”

回雪二人悄然瞥了各自一眼,又垂下了腦袋。

蜀州以茶聞名,茶中之最又為蒙頂,向來是其上貢給皇室的貢茶。

每年清明前後采摘,只此一季。

從種植到養護,山中四座古寺又各有分工。千佛種,凈居采,智矩為制,天蓋為護。

雖為貢茶,千金難買,但越是有暴利可圖之物,越有人鋌而走險。

暗地裏許多門閥世家,皆有此飲。不然每年上貢給皇室的茶,也不會如此之少。

暮酒面上並無多少異色,端起另外一盞,輕抿了一口:“於茶我是外行,只是父親喜好喝些,不過的確是去年的蒙頂甘露,我平日裏怕熱,夏未至也就借此先消夏了。”

成楚隨她一般,只輕抿了一口:“暮府百年世家,有渠道及財力得此並不令人意外。只是終究是蜀地貢茶,皇室中人每年尚且只是得父皇些賞賜才有此飲。若是暮府有私藏,且還是去年餘下的消息傳到別人耳中,多少會生些風波,所以你消夏還需小心。”

聽聞此言,便知他並無追究之心。回雪兩人齊齊松了口氣,今日是她們大意了。

可誰又能料到成楚會突然到此。

“上次的事,也要向你致謝。”一個也字,表明此番心意也領了。

“你已經謝過了,酒自是好喝,藥也很管用。看,一點痕跡也未留下。”

說著撩起了扮作小廝的圓帽,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永遠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暮酒笑了笑,又吩咐回雪二人出了房門守著,這才道:“若是讓人發現你私自出了皇陵,怕是又要生出事端,你找我是出了什麽急事?”

若不是有急事,這位太子冒這麽大的險溜出皇陵,不會就專程來找她喝茶聊天吧?

“父皇老糊塗了,有的命令真乖乖遵從了才是大害。”

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說出口,不論是說的人還是聽的人,都沒有絲毫波動。

但畢竟還是一朝天子,又是他爹,人家兒子可以說,不代表她也可以跟著說。

暮酒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我要去一趟北原,臨走前是想來拜托你一件事。”

“何事?”她壓下心底的驚異。

“最近好幾個州郡都有人在暗中收購糧草,我想著暮府在糧食這一塊一直都有自己的人脈,便想請你暗中幫忙探查一下,看能不能查出幕後之人。”

“我會讓人暗中註意,不過不敢保證定能有結果。”

“無妨。”

正事說完,兩人倒是沒話了,氣氛頓時有些尷尬。

朝戈就在這一刻推門而入。進屋來跟進了自家門似的,自個給自個倒了茶便坐在了一旁。

三人都怪異的沒說任何話,空氣安靜了下來。

暮酒這才註意到,對面的店鋪早就關了門,人潮也散了去。

許是怕身上夾雜著肉腥味兒,朝戈的衣服明顯是換過了的。

雖然依舊不改墨色,但款式正式了許多。交叉紗領,外層還套了件同樣墨色的紗衣。

都是墨色衣,但暮酒總覺得跟以往有些不同。

她看著坐在對面靜靜喝茶的兩個人,一個骨秀神清,一個雖為了遮掩身份扮做了小廝模樣,眉目卻依舊是溫潤如玉。

反倒是她,向來懶得施妝打扮,素衣簡行。

她想起剛才不經意間瞥到的那些買肉的女子,就算不是什麽大富大貴之家,也是個個臂挽披帛,一顰一笑皆成儀態。

想著想著,暮酒便笑出了聲來,對面的兩人同時擡眼朝她看了過來。

她幹咳了幾下,飲盡盞中餘茶,覆又滿上端在手中,垂眼慢慢喝著。

作者有話要說: 朝戈:難得某人穿得不好看,爺得換身俊點的~

暮酒:……

成楚:……

白菜:姑奶奶我熬夜給你換衣服,你就知道撩妹,有本事咋不吸點小天使來撩我(咒罵臉)

朝戈:……

☆、嬋娟衣鋪

成楚很快便離開了酒樓。朝戈卻是一直留了下來,陪著暮酒在樓裏忙活。

適才他便知會了暮酒,讓其今日提前打烊,帶她去個地方。

然後便已開始清點餘下的酒類和數量。還早早地給回雪桃歸遞了些散碎銀子,讓那兩人各自去尋些喜歡的物件與玩處。

暮酒本也想今日早些打烊,趕在閉坊前帶著兩人去置辦幾身夏日的衣裙。

如今見他這勁頭,卻是不欲再提,想著改日再出門置辦也可。

這日酉時未至,酒樓便關了門。朝戈當即領著她往東南隅的景寧坊而去。

酉時整,二人停在了一間已落了門的店鋪前,牌匾上描著“嬋娟衣鋪”的字樣,暮酒識得。

那分明是朝爺爺的字跡。

因朝戰入了軍營之後才開始學字,所以字跡雖還算得上端正,但卻說不上出色。熟悉之人皆能一眼辨識。

她扭頭正要詢問,朝戈已上前扣響那門。不一會兒,門內便回了一沙啞的婦人之聲:“可是朝戈少爺來了?”

他退了半步,答:“婆婆,是我。”

話音剛落,一稍佝僂著身子的老婦人便開了門。

那婆婆擡手擋了些光線,似才看清來人。卻是沒顧跟前的朝戈,視線越過他,細細打量了暮酒一瞬。便慈和地喚道:“這位……便是暮酒小姐吧?”

暮酒心中疑問更甚,卻壓下未有多問,回笑道:“婆婆好,我是暮酒。”

得到回應,那老婦人更是熱情。

邁著顫巍巍的步子便上前握住了暮酒的手,越看越滿意一般,念叨著兩人便進了屋。

朝戈被忽略了也沒不開心,笑著隨兩人進了去。

暮酒想著既是衣鋪,裏面應當有許多料子以及成衣才是。

不成想進屋了來,只見櫃臺上疊放得整整齊齊的五堆綢綾錦緞。素艷皆有,然都以質地輕薄類為多。

她環顧周圍,卻未見一套成衣,也無裁剪過的散碎布料。

那婆婆喚著兩人便上了左側的樓梯。

樓上只一間房,且未設門,只用布簾隔了。到了樓梯口掀開那簾子,便是婆婆的臥房。

暮酒跟在其身後,剛越過布簾,她心裏便驚呼了一聲。雖未喊了出來,卻倒退著步子。

好在朝戈在她身後扶住了,不然免不了要跌下樓去。

原來,床榻旁邊,立著一套灰黑戰袍。暮酒乍一看看作了人,這才嚇了一跳。

婆婆見嚇著了她,連聲致歉。又道這是亡夫遺物,這般已伴了多年。

暮酒本也只因沒細看才著了嚇,連聲稱無事,是她叨擾。

這事過去,那婆婆才從桌上的籃子裏拿了皮尺,在她身上細細量了起來。

一邊還念叨著:“老婆子我做了一輩子衣服了,目測也是穩穩當當的。只是朝戈少爺喜歡的姑娘做衣服呀,老身還得更妥當些,這樣做出來的衣服,暮酒小姐穿上才更合身漂亮。”

朝戈坐在一旁,定定瞧著她在婆婆面前擡手、挺胸、收腰、因婆婆的話羞紅了臉頰……

男子眼中,只她一個。笑意一圈一圈似湖心的漣漪一般蕩了開來。

******

待他們在嬋娟衣鋪裏隨那婆婆一起選好衣料,用了飯菜,又話了會兒家常,離開時,戍時也將過了。

天色朦朧,街道上行人已稀,兩人慢悠悠地走著。

偶爾有收攤的小販推著賣混沌的小車攤,匆匆忙忙地往家裏趕。

暮酒心裏想著事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踢著路上的小石子。絲毫未覺他們走的方向並不是朝著暮府。

過了許久,她才輕聲問:“婆婆的丈夫,是戰死的嗎?”

“感興趣?”朝戈邁步上前至她身旁。

“嗯。”

“母親在世時,父親便常陪她來此縫制衣裳,兒時我也並不知道這些,他們走後,才聽爺爺提起。婆婆本是一楊姓大戶人家裏小兒子楊伯然的童養媳。楊伯然當年年紀雖小,志向卻很遠大,不想在家繼承祖業,反而向往去軍中闖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可家中怎許?偏偏他性子也拗,背著家裏便投了軍,剛巧投在了爺爺的麾下。”

“那楊伯然臨行前,只偷偷給婆婆一人留了告別的信,待楊家其他人知曉的時候,他已經在殺敵的戰場上了。”

朝戈不知為何頓住了,暮酒歪頭問:“後來呢?”他又低頭繼續。

“只是這人世,向來是月寒日暖變幻無常。那楊伯然本已憑借一番毅力和本事,在軍中升至了副將之位,他滿心盼著自己帶著軍功衣錦還鄉。投軍多年第一次給家中寄了信言明現狀,婆婆及他父母都高興壞了,日夜想念。誰料到,他卻馬革裹屍在了與北竺的最後一場大戰中,就連屍首,也被馬蹄踐踏得不成模樣。”

雖然早已料到是這般結局,暮酒心中還是有縷異常淒涼的氣憋著,她卻還想聽下去。

“爺爺在軍中也一直知曉他與婆婆的事,卻不忍帶回那已然成了稀泥的屍首,讓婆婆傷心。便把屍身同戰亡的其他萬千將士同冢葬了,只送回來了替其洗凈了血跡的戰袍,就是婆婆床邊立著那套。”

“戰袍剛到婆婆手裏的時候,本已壞得不成型了,是婆婆憑著自小學成的手藝以及精巧心思,縫補成了如今你見到的完好模樣。”

暮酒還有疑問:“那婆婆如今為何獨身居住,楊家的人呢?”

“那楊伯然家中本就怪罪婆婆知道其從了軍,卻不早早告知,自楊從軍後便一直冷落她。而楊的父母,在得知其戰死的消息後沒多久,便染疾去世了。其兄嫂二人繼承了家業,卻將婆婆趕了出來,婆婆又不願嫁於他人,便在爺爺的幫助下,開了這間店鋪,靠縫制手藝為生。”

故事至此,算是終了。

兩人又是沈默著走了長長的一截路,暮酒已發覺他們錯了方向。

各個坊市也都閉了坊門,她卻沒有想要回府的心思,只想這麽漫無目的地走著。

“你說,當年婆婆為何不在看到信的當時便立即告知楊的父母,也好來得及阻止?”

畢竟若是阻止了,楊伯然定不會丟了性命,兩人也能順利成親。

暮酒心中有那麽一點頭緒,卻又捉摸不住。

“婆婆愛他,也更懂他,她即使能阻止想阻止,也不會那樣做。倘若一生被困著,楊伯然又怎會開心?戰場會殺死他的生命,卻也能孕育他的抱負。”

這便是他們男兒的見地麽?暮酒心想。她不知若是把自己換作當年的婆婆,她會做出何種抉擇。

“那楊伯然給婆婆留的信裏,說了什麽?”

“十四個字,快馬輕裘若有歸,只共嬋娟與翠微。翠微,是婆婆的閨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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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馬輕裘若有歸,只共嬋娟與翠微……

一個男子,留下心上人,滿腔熱血赴了沙場。

在他以為馬上便能夠風風光光的回來娶她時,卻只葬了一場黃沙。

而那個女子,就這樣守著那套空空的戰袍,孤身過了幾十個年頭。

暮酒忍著鼻酸,強笑著道:“婆婆年紀這麽大了,還能做衣服過生活麽?”

朝戈停住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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